73、青梅二十二 如果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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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秘书拿着几份医院的诊断证明，送到了厂长李昌峰的桌子上。
“这是这次出事的几个人的出院证明，都已经完全正常了。”
李昌峰面前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杵着几根香烟的尸体。他接过秘书递过来的诊断证明，一页页地翻过去。“都处理好了？”
“都处理好了。”秘书点了下头，“几个人年纪都不小了，有点基础疾病也是正常。咱们厂一直都给按时组织体检，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我们也通过工会表达了关心，该给的救助金也都给了。他们出院后，可以在家带薪修养一个月。没什么问题的话，一个月后就可以返岗上班了。”
李昌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处理还算满意。“然后呢？”
“然后？”秘书愣了一下。难道这还不够？自己还有没有考虑到的吗？
“老董的事，他们怎么说？”
“哦董……董经理……”秘书咽了下口水，“我私下都跟他们聊了，董经理的事，他们不会再管了。”
李昌峰的神色变了一下。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紧抿着，脸上有种习以为常的阴郁。
“你找个机会，再给董家那个丫头送点钱过去吧。”
秘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嗯？我们……还要给钱吗？董经理的事就算闹到法院，我们也是合法合规的。而且法院那边，我们也都很熟。前两天我还跟负责处理这个案件的张法官见过面，他也说过，我们不会输。现在的情况，好像没必要……”
打火机擦地一下点燃，打断了秘书的话。
李昌峰又点燃了一根烟。
“跟法院那边没有关系。老董给厂子干了一辈子，我也不想他的后人怨我。要不是她闹得太难看，我也不想这样。还是太年轻了。”
李昌峰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从肺里缓缓吐出来。烟雾让他苍老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那个叫董欢欢的女孩，很多年前他见过一次，那时她还叫他李伯伯。怎么一转眼，就成仇人了？
“听说小丫头谈了个男朋友，说不定要结婚了，送点钱，算是长辈表个心意。记得托别人的名义，别说是我送的。”
秘书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表示已经记下了。
“另外，那个庄思年找到了吗？”
“没有。”秘书摇摇头，“说来奇怪，那几个人进医院后，这人就好像消失了，连尾款都没拿。”
“跟他接触过的人，都叮嘱一下，这事就此翻篇，谁都不许提了。”
“是，我会处理。”
“还有，市里那边，可以去谈了。”
“现在？”
“是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正好去露个脸，顺便告诉那些老家伙，老厂子这块地不能丢。”
“您的意思是？”秘书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厂里工人压力太大了，没法搬迁。但是如果银行能再给我们批一笔贷款，建新厂子那倒是可以商量。”
“新厂子？咱们现在销路已经很紧张了。再上新产能的话，会不会……”秘书的声音低下去。
“没事。原来的销路当然不行，销售部不是新来了几个新人吗？都是有门路的。行了，这些你就不用担心了，去办吧。”
秘书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留下李昌峰一个人坐在里面。
一股青烟顺着门缝离开，没有惊起任何人的注意。
厂长办公室明明是全厂采光最好，最气派的房间，可是他坐在里面，却像是坐在地狱一般。
李昌峰狠狠吸了几口，一根烟在他手里很快变成了灰烬。
可是那种盘踞在胸口的压抑，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他将烟屁在烟灰缸里按灭，伸手扯了下半披着的外套。
云归的冬天，还是太冷了。
白河买的车实在是太显眼，乔梓从当地租车行租了辆常见的黑色轿车，停在服装厂后门外的巷子里。
虽然是冬天，但是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进风的缝隙。
一道青烟顺着这条缝溜了进来，在后座上盘了一圈，化成了人形。
“小乔姐，我录到了。”常恩从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他按了一下播放键，放出里面的声音。
前面的统一快放，直到他们聊到了法院，乔梓的眼睛突然瞪了起来。
“你说，如果我把这个寄到法院，算不算威胁国家公务人员？”
白河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他们自己先有破绽，我们只不过是取证而已。”
“小乔姐，如果你不放心，我们还有的是手段。”常恩爬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脸色渐渐变得灰败，连带车顶的照明灯也跟着闪了几下。
乔梓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法制社会！少给我整这些歪门邪道！”
常恩被她拍得往后仰。头顶的顶灯瞬间恢复正常。
乔梓白了他一眼。“我们不是法院，不能根据个人好恶评价他们的判罚到底公不公平，更没有资格评判法律条文的对错。但不管如何，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为董欢欢多争取一点公平。”
常恩插进话来。“可是那个厂长，不是说会多给点钱吗？”
“那是给他们结婚的礼金，不是对于因公死亡员工的钱。如果这事过不去，董欢欢一辈子都会有阴影。人不能总是卡在某个节点不肯往下走。但是这个李昌峰个性强硬，如果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他们的软肋了，就永远不会服软。”
其实乔梓更担心的，是对方会再派人找董欢欢的麻烦。庄思年虽然走了，但是可不代表李昌峰找不到其他人。就算不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三天两头找地痞流氓也不是个事。
白河有些担忧。“那你打算怎么做？用这个录音威胁他？”
乔梓摇摇头。“不，这点东西，可威胁不了他。我得把这个，交给能威胁到他的人，或者至少，不愿意自己沾上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的人。至于后续怎么样……”
乔梓看向车外刺眼的阳光，语气却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冷。“那不是我们能管的。”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只有热血、正义、善良。
这个世界其实是个千层饼，每一层之间都是巨大的灰色地带。
乔梓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铁面法官。她没办法完全站在某一方，说另一方完全错误。但是如果可以，她还是想稍微推一把，给董欢欢稍微多一点砝码，让她在面对人生的判罚时，能多一点议价权。
第二天，法院某位张姓法官的办公桌上，突然多了一个奇怪的牛皮纸袋子，上面写着“张法官收”。
果然当天，李昌峰的秘书就专程登了董欢欢的门。
时间过得说快不快，年底已经近在眼前。
乔梓想带着白河常恩在云归过年，但常恩非说最近生意不错，坚持要提前回禹州。甚至不光自己家的生意，巷子口的老太太身体不好，也需要他常常过去。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常恩自己开车先回禹州，两人在云归再住几天。
老旧宿舍楼下，常恩围着金光闪闪的新车转了几圈，满眼都是对于优质驾驶体验的期待，并且表示过几天两人回去的时候，他愿意提供上门接送服务。
这两天忙，乔梓才想起来车的事。“所以原来的那辆车，你怎么处理了？”
常恩趴在侧门玻璃上，贪婪地看着里面的豪华内饰。“处理？都被砸成那个样子了，还处理什么？”
“砸成……哪个样子？”
常恩眼神瞥了一眼二楼，确定白河没有站在窗边，才悄悄靠近乔梓。
“小乔姐，那天你走了以后，头几天还算正常。直到某天，他突然自己一个人开着车去了郊外，然后……”常恩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我到的时候，咱们之前的车子已经被砸得稀烂了，老板本人也不知所踪。本来我是想着叫收二手车的人过来，想着哪怕卖个几千块也好。但到了之后才知道，那辆车只能当废铜烂铁进报废厂了。为了处理这事我花了好几天，要不然我早来见你了。”
“……花了多少钱？”
常恩做了个不屑的表情。“你都傍上咱家老板这么一大款了，怎么还这么在乎钱？”
“我凭什么不在乎。说起来当年你就知道他有钱吧？有钱干嘛让我买那辆破车？”
“你别把锅甩我头上啊！你一提议老板立刻就点头了，别说得好像这家里有我说话的份一样。”
“……”
找了个天气好的早上，乔梓终于勉为其难地起了个大早，拉着常恩和白河重新打卡了自己高中门口的馄饨店。说是馄饨店，但是老板经营有方，卖的食物早就不止馄饨一种。
那条街经过几次翻新，已经很难看出从前的面貌。古老的隐川河从校门外流过，沉默地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到来和离开。
早上的生意格外热闹，不停有学生匆匆忙忙打一杯豆浆，或者拿塑料袋藏几个包子放在包里，带到学校找个老师看不到的时候干掉，能正经踏实坐下来吃饭的反倒不多。
三人占了最靠门的一个小桌，斜斜射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脚边，反射着地面一片金灿灿的油渍。
乔梓给三人各点了一碗馄饨，然后把附近学生最喜欢的生煎包子热热闹闹地叫了两笼。
常恩端着他的馄饨，眼睛不时瞟向对面水泄不通的高中校门。送孩子的家长，把困得几乎要撞墙的高中生扔在校门口，就匆匆奔赴自己的战场。
“小乔姐，上学到底什么感觉啊？”一碗馄饨下肚，常恩终于问出口。
“上学啊？”乔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上学高峰期很短，结束后校门立刻变得落寞。电动门关上，一个迟到的男生一个脚刹，将吸睛的亮粉色山地车停在门口，跟教导主任隔着大门面面相觑。
“大概就是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教室里，学一堆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叫做‘知识’的东西，然后报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楚喜不喜欢的专业，最后作为一个不知道标不标准的零件走向社会。”
常恩白她一眼。“读书多好一件事，你怎么说得这么不情不愿的？”
乔梓明白他的意思。常恩是书里人气化出来的鬼。他概念里的上学，和今天的上学已经是天壤之别。
“你说的是读书，我说的是上学，这是两件事。”
常恩一脸的洗耳恭听。
“读书把，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书，按照自己的进度读，最后不管有用没用，总是自己选的自己选的。但是上学呢，本质上是社会的筛选机制。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教材，一样的标准答案，没得挑也没得选。最后呢，也没人管你到底学会了什么，反正考个高分拿个学位，上了社会，都是一样的两眼一抹黑。”
常恩不以为然。“说得跟学位工厂一样。”
“嗯，这个形容不错。”乔梓把一盘红豆馅炸糕推给白河。“你尝这个，这个好吃。”
白河笑着夹了一个，轻轻咬了一口。红豆馅甜而不腻，配上酥脆的油炸外壳，的确让人食欲大动。
“你也不用这样悲观。”他抽了一张餐桌上的餐巾纸，略微擦了一下嘴角。油炸的甜腻打底，原本偏浅的唇色竟然红润一丢丢。“上学这回事，学生毕业后虽然最终未必能记得课本上的具体内容，结局也不见得尽如人意，但是过程并非没有意义。有些时候，过程大于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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