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71、青梅二十 看什么看？

　　两人的早饭最终还是只能交给门口的早餐店。

　　乔梓愧疚地看着坐在驾驶座上陪着她啃包子的白河。“本来想好好做顿早饭来着。”

　　白河看着他，轻轻勾了下嘴角。“没关系，正事要紧。”

　　车子缓缓发动，乔梓坐在副驾上，闷闷不乐。她甚至没让姜许安上车，让他自己开车在后面跟着。

　　“白河，你为什么会答应啊？你不是最讨厌这种活人的事吗？”

　　“我……”白河有些犹豫，“我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我只是觉得他们是你的朋友，你想帮他们。”

　　白河的表情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小事。“你跟我和常恩在一起，久而久之，只会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这段时间你回到云归，有朋友，有邻居，其实我觉得挺好的。”

　　乔梓以为他又要说一些回到正常生活的屁话，正想开口打断，突然听到白河说。

　　“正好借这个机会，我也认识下你的朋友。”

　　乔梓正拿着一杯豆浆，猝不及防呛了一下。

　　我没听错吧？乔梓一口豆浆呛在嗓子眼，这个万年死宅不仅自己买了车开了几百公里出来，竟然还想要交朋友？

　　白河开车的间隙，从杯架上拿了另一杯豆浆。豆浆甜腻得有些过头，倒是很符合乔梓的喜好。

　　“白河，你真的有办法救他们吗？庄思年真的这么厉害，能抽走活人的一部分的魂魄，还能留他们一条命？我是真的很担心，我们到了现场，却什么都做不了。”乔梓嘴里还含着半口包子，说话声音有些嘟嘟囔囔的。“你没看到那天他们缠着董欢欢的样子，好像恨不得从她身上扒下一块肉一样。”

　　乔梓躺在座椅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时候，她会很理解白河为什么不想接触活人。因为那种被注视、被期待的感觉，就好像给心里塞了一千斤打湿的棉花一样，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成功了你是恩人，不成功你就是这天下最大的恶人。

　　“可你点了引魂符，成功了。”

　　“我不会别的啊。”乔梓手里拿着自己的豆浆，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又不是开医院的，搞他几十个科室，一个不行换下一个。我就会这一招，不用这个用什么？”

　　“怪我。”

　　“啊？”

　　“我应该多教你些别的。”

　　“哦，那确实怪你。”乔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河这句话的意思。

　　“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

　　白河点点头。

　　“小乔，魂魄离开□□，□□也未必即刻就会死。”

　　“哈？”

　　白河从来对这些讳莫如深，甚至一开始，都不想让乔梓接触送魂的生意。后来乔梓会的，大部分还是她自己旁敲侧击学出来的。这样清楚明白地跟她授课，还真的是第一次。

　　白河没有理会乔梓的惊讶，只继续说道：“魂魄并不只有生和死两种状态，还有另外一种状态——出走。”

　　“出走？”

　　“对。以前有过一出戏，叫《倩女离魂》。讲的是一个女子，在极度思念爱人的情况下，魂魄离开□□去追赶情人。如果让我举一个实际发生的例子，你可以想想玉扬。她利用犀角香做的事，实际上也是让灵魂离开□□。”

　　路口红灯，白河缓缓踩下刹车。

　　“这种情况极少发生，但并不是不可能。如果你看一些边陲地区的文献，会经常看到他们当地的巫师对某些疾病的解释是：灵魂出走了。但是后来，现代医学给各种灵魂出走的病症进行了新的命名，又分了各种科室来治疗，有的也确实成功了，于是人们渐渐不再认可‘灵魂出走’这种解释。”

　　这些可不会写在医学院的教材里，更不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病人的病历本上。

　　但白河不必在意所谓的教育理念，他头上可没有教育部。

　　“灵魂出走的原因很多。有时候是外力引诱，比如之前你看到的犀角香。也有时候是人本身的问题，比如生病，或者心里忧思过度，魂魄不安，都有可能导致魂魄离体。”

　　“那魂魄出走的以后呢，肉身还能活多久？”

　　白河并不乐观。“准确时间不好说，目前能够确定的是，如果短时间内应该还有生命体征。但如果魂魄彻底消失，他们的□□才是必死无疑。所以现在我们去医院，也许还能有一丝希望。”

　　乔梓明白了白河的意思。“所以说，庄思年很可能是用犀角香引诱这些人魂魄离体？如果说这些出事的人都来自同一个工作地点，那庄思年有可能是在他们工作中动的手？庄思年这么大胆吗？”

　　白河不知道庄思年具体用了什么手段，但是对于大胆与否，白河有其他解释。

　　“小乔，对于妖兽一族来说，人类常见的情感是不存在的。比如人类的恐惧、羞耻、道德感，甚至是情爱、依恋，这些本质都是人类在社会生活中被植入和明明的主观感受。这些东西，天然不存在于只会厮杀的妖兽头脑中。即便我们化成了人形，也不代表我们可以有这些感情。同样的，庄思年不是人，不能用人的思维理解。”

　　乔梓斜睨了他一眼。“大清早的，别骂人。”

　　医院门口永远人满为患，狭窄的停车场入口已经重度粥样硬化，但是这辆价值不菲的钢铁巨兽出现的时候，竟然有车主动避让，这可是他们当年开金杯没有的待遇。可惜开车的司机看不懂脸色，木着一张脸将车塞进了狭小的停车位中。

　　姜许安跟着他们开了一路，对这个白河的身份越来越好奇。当时在医院惊魂未定，没有看仔细。现在看着白河和乔梓分别从车两侧下来。乔梓还是一身肥肥大大的黑色羽绒服，手里还提溜着个油腻腻的透明早餐袋和空了的豆浆杯。

　　反观另一边的白河。且不说他开的车，就说他身上的大衣，虽然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恰到好处，称得他身形匀称且挺拔。云归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以姜许安每年消费的经验，这件衣服绝对不便宜。

　　但是乔梓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下对方这种阶级的人啊。他们俩到底谁有问题？姜许安脑子转得飞起，已经把他从业以来见过的各种情感诈骗报道在脑子里过了一个遍，但还是理不出来他们俩到底谁才是那个感情骗子。

　　远远的，只看见白河十分自然地从乔梓手里接过油腻腻的塑料袋，十分自然地把自己喝完的豆浆杯也放进去，转身扔进路边垃圾箱。

　　乔梓也不矫情，大大方方走到姜许安车边，大发慈悲地给他答疑解惑。

　　“看什么看？没见过傍大款啊？”

　　乔梓从兜里翻了半张纸巾出来，擦了下油乎乎的嘴。“带路。”

　　病房里的情况，远比乔梓想象的更糟糕。

　　倒下的是各家的顶梁柱。看到有人康复，众人还燃起了一丝信心，但是一转眼，又收到了病危通知单。

　　ICU外，每个人都是一张苦脸。

　　董欢欢一个人站在门边，眼巴巴地望着走廊来人的方向。看见乔梓他们过来，她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迎了过来。

　　她不是家属，倒更像是待审罪犯。

　　乔梓打眼一看，就知道上次在病房里发生过的事，恐怕又来了第二轮。

　　姜许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董欢欢身边，低声问她情况。

　　但是乔梓心里膈应，翻了个白眼的功夫脚步就慢了下来，一下子落在了他身后，撞到后面的白河。

　　白河声音很小，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小乔，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既然都到这里了，别让人家觉得失礼。”

　　“是啊，来都来了。”乔梓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跟着走了。

　　现在不是ICU的探视时间，白河自然也进不去。

　　他站在门口，左手掐了个奇怪的诀。

　　一阵细小的微风从他指尖绕了一下，然后顺着门缝钻进了病房。

　　不过片刻，白河回过头来，跟乔梓确认。“里面的人，都还活着。但是都活不长了。”

　　乔梓站在他身边，也感受到了那股微弱的活气。“那他们的魂魄呢，还能找到吗？”

　　白河神色严肃。“也许是太远，也许是太微弱，总之我感受不到他们的魂魄。”

　　他叹了口气。“至于能不能找回来，试一次就知道了。”

　　没有惊动其他人，乔梓只跟姜许安打了个招呼，就拉着白河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有陈年不散的烟草气味，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家属曾经躲在这里借烟发愁。

　　白河打开皮夹，拿出一张引魂符。

　　他皮肤白到几乎透明，即便在光线并不怎么好的楼梯间里，也微微发着光。

　　“小乔，我教你一个新的引魂的方式，专门找活人魂魄。”

　　白河看向乔梓的眼睛很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

　　“日落终有起，月死鸟不鸣。魂归天地间，来去由我意。”

　　如同过去千万次一样，白河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符纸突然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无人的楼梯间里突然自下而上刮起了一阵黑色的风，呛人的烟味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黄泉水的味道。只是这黄泉水中，还有一丝其他味道。

　　三个模糊的烟灰色人形逐渐在他们面前聚起。他们离体的时间尚短，还能大概看出是三个中年男人。他们看着白河和乔梓，眼睛中甚至还能看得出迷茫的情绪。

　　这是乔梓第一次见到活人的魂魄，难免心有惊讶。但白河却习以为常。

　　“小乔，用这个法子，只要□□不死，哪怕是已经被阴差勾住的魂魄，你也可以跟他抢上一抢。”

　　他朝着病房方向一指。“去。”

　　三个男人的魂魄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出了楼梯间，厚重的楼道门被冲的砰砰作响。

　　几乎同时，走廊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乔梓知道，他们的魂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