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109、信徒十三 我找到了我

　　渐渐的，由灵力化成的雪停了，银蝶也消失不见。

　　山顶的月光下，新的白桦林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谧。

　　老巴抱着二妮坐在雪地上，呆呆地仰头看着头顶的白桦树和它背后的月光。

　　田长生挥挥手，两只金雕收了巨大的羽翼。

　　“小乔！”白河踉跄着冲乔梓身边，抬起她的右手。那里有数道纵横的伤疤，如今竟然又多了一条。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系在她掌间止血。

　　乔梓看向白河的眼神心疼又迷茫。“白河，这些年，是你在照顾黎斯罗尼吗？”

　　白河感觉自己周身的血瞬间冻结成冰，连指尖都散发着寒意。

　　“银色神鹿引领黎斯尼罗族人穿越雪线，到达神树降临之地，难道不是你的手笔？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乔梓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你知道这棵树只是幻觉。不，不止是这棵树，这整片树林，之所以一直没有回应我。其实是因为，这是你为黎斯尼罗设置的幻觉。白河，你的迷踪术是我所教，但你的确青出于蓝，居然能将这个幻觉保留在此这么多年，甚至险些连我都骗了过去。但你为何要他们留在此地？就因为他们曾经信仰过我？所以你不允许他们离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却无法回答。

　　“这是惩罚吗？因为你的不甘？”乔梓手心的血流到白河手上。他的手也一样的冰凉。

　　“白河，当你知道我们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黎斯尼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白河的眼神轻轻抬起来，目光柔和地看向乔梓。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认命般开口。

　　“曾经我觉得，你这样照顾他们，所以他们不该忘记你，不能抛下你，不能对你不忠。如果这个世界都忘了你，至少他们应该记得。所以我将他们带到这里，让他们设立祭坛，生生世世都作你的信徒。可是后来，时间久了，我看着你在人间过得很好，渐渐的就不那么恨了。”

　　“所以你放他们离开了？”

　　“是，我带他们找到了下山的路，如果他们想走，尽可以走出大山。”

　　白河哽咽了一下。“当我知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只要能离开禹州，去哪里都好。当我发现我们要找的竟然是黎斯尼罗的时候，我以为我们到不了这里。你也看到了，这里离黎斯尼罗的居住地那么远。我以为我们收了这个魂魄，最多我再替你去一趟地府，就可以离开了。”

　　“你后悔了。”乔梓是最懂白河的。

　　笑也是苦笑。可是白河一看见乔梓，还是不自觉笑了。

　　“是，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年困住了他们的族人，也后悔同意你来这里。但是我放过他们的族人了，我也让他们下山了，可是我没想到还有人一直不走。她是你的信徒。我仍要偿还我的因果。”

　　“你总是跟我说，不要多管别人的事，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可是到头来，你一件都没少管。”

　　乔梓已经找回了自己的神坛。有了祭祀，她便不再是凡人乔梓，不会再对地下的变故毫无察觉。

　　白河等着她继续问。

　　“白河，我前些日子反复重新看常恩最后的记忆，我竟然在那段记忆里看到了地府的轮回大阵。我去查过当日远溪镇的死亡人数，远未到值得出动提灯鬼的地步。白河，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那天阴差来得这样快？甚至还动用了这样费神的阵法呢？他们来远溪镇，真的只是为了收集魂魄吗？”

　　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提到当时，白河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这次跟我说实话吧。现在的地府，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常恩的魂，不该镇不住池底的妖兽。这段时间如果地府真的出事，东岳应该来过吧？是你把他挡回去了？”

　　白河想要回应，但恐惧感将他钉在原地，只能等待乔梓的宣判。

　　“白河，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乔梓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她伸手轻轻抚摸白河的侧脸，不经意露出腕间松松垮垮的枯藤手镯。

　　“白河，索亚用一生信奉我，我必须去送她一程。”

　　“地府的事，你我早已尽责。如今种种，与我们无关。”

　　“但是我找到了我的祭坛。我信徒的命在我身上。我不能当着他们的面逃走。”

　　她不能无视黎斯罗尼人困于苦寒，她不能容忍黎斯罗尼族人只是寻找新的生机就被指责为不忠。这本是人类的本能，却被所谓的信仰赋予了污名。而这一切，竟然是为了报答自己。

　　这些事情，未入人世的白河不懂，她却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乔梓站起来，手却依然停在白河侧脸，“如果这一次我无法回来……”

　　“小……小乔……”白河跪在地上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让我替你去送这个人……”

　　“不，白河，你已经替我做的足够多。”乔梓的笑容越发苦涩，“多到……我甚至不知道该怪你，还是该感激你。”

　　层层叠叠的根系刺破雪被，缠住了白河的双脚。田长生和老巴那边的情况也并不乐观，两人几乎是立刻陷入这场与黑色根系的较量之中。

　　“这是什么东西？”老巴抱着二妮，整个人都陷在树根里。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田长生大声质问。

　　这情形与建木当年离开时几乎一摸一样，数万年等待的无望无助瞬间覆盖住白河心头。

　　“小乔，难道你只看到了黎斯罗尼？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为了我停留一次？”根系瞬间就涨到了白河腰部，将他整个人困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

　　现场被一种从地底涌出的诡异黑色占据。

　　如今甚至无需刻意催动，乔梓只需心念一起，脚下的藤蔓立刻将她向后带到白河够不到的地方。

　　白河困在原地无法挣脱，徒劳地看着乔梓的手从自己手掌中离开。

　　“好！乔梓！你告诉我！如果你回不来，你是想让我独活，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死？”

　　乔梓看过来的眼神平静到近乎残忍。白河习惯了和她耳鬓厮磨，受不了她这样事不关己。

　　白河心中的恐惧愤怒到了最后，终于化成了无奈的哀求。他趴在原地，双手向前伸着，却无法向前一步。“小乔，别走……我求你……别走……”

　　乔梓：“黎斯罗尼不该为我困在此处，白河，你也一样。”

　　嘴上这样说，白河却被她从地下唤出来的根越缠越紧。

　　这样看来，她还真是作孽不浅。

　　“还有常恩，我得去看看他……我得去看看，他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乔梓惨淡一笑。其实她脚下也并无两样，同样是枯根翻滚。但她表情平静，对于着繁杂的根系没有一点拒绝，十分坦然地在根系的包裹中一点点下沉。

　　月光下，她的眼角终于也流下了一滴泪来。

　　“白河，这一次，别再等我。”

　　入地之旅是何等熟悉。

　　幽冥十三站，站站有孤魂。

　　乔梓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就好像一片乘风而起的叶子，忘川众鬼不过是脚下不值得注意的沙粒。她的方向很明确，忘川尽头，轮回之地。

　　但越是向前，脚下的忘川便越不安稳。

　　起初只是自下而上偶见些气泡，越往尽头走，脚下的水几乎可以说是沸腾。可是乔梓高悬在河面上，空看着脚下的河水翻滚，却感受不到一丝热气。

　　相反的，阵阵寒意混杂着黄泉水独有的苦涩气息，一阵阵往上涌。在令人反感的黄泉水中，带着一丝熟悉的血腥气。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对周遭麻木无知的凡人乔梓。她对周遭的感知敏感到了极致。面对这些不正常，脚下所谓的阴差，本不该这样无动于衷。而那些游魂，也不该这样平静。

　　她手中藤条暴涨，化成削金碎石的长鞭。鞭梢一卷，瞬间抽破了一个阴差的空壳皮囊。

　　竟然是假的！

　　碎掉的阴差一晃便被卷入了忘川的浪头里，几下就消失不见了。面对如此变故，周围的阴差却视而不见，依然沿着自己原有路线前进。

　　乔梓又试了一个，但这次选的是一个游魂。但无论是阴差还是游魂，结果都和上一个一摸一样。

　　忘川河翻了几个浪花，留下一片诡异的平静。

　　看来有人用障眼法布置了这些游魂和阴差，让这里看上去还如往常一般。但如果乔梓来做，她一定用幻想覆盖住整条忘川穿，绝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看来这个施术者不是能力有限，就是过于大意。

　　那些原应在此的魂魄去哪里了？这是要掩盖什么？忘川河水又为何会如此？

　　乔梓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既然忘川上已经被人动了手脚，那这问题不会留在忘川之上，而是被掩盖在忘川之下。

　　藤蔓自她手腕长出，包裹成一个天然的保护壳，带着她一头扎入忘川。

　　黄泉水带来的灼烧感不再无法忍受，相反地，她周身自带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将整个人柔和地罩在了里面。

　　黄泉水无法侵蚀，甚至那股奇特的味道都变得柔和。

　　乔梓停在忘川中央，抬头看着无数亡魂在头顶行过。那一瞬间，无数久远的记忆袭来。

　　那是无数被困的日日夜夜，她也是这样绝望地望着头顶。因为河水的缘故，那些游魂的形状总是变形模糊，虚幻不实，飘渺得像是一个梦。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困一辈子。

　　可是谁能想到，地崩山摧，总有前路。

　　她朝着忘川河低猛扎下去。

　　第一次，她用忘川水凝成了冰剑，一把劈开了忘川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