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103、信徒七 她说完，在

　　老巴不愧是黎斯尼罗的后代，拨开田长生往前一站，右手搭在侧脸，口中突然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吼声。那声音先是从胸腔里响起，经过中年男人未经训练的粗糙哨音修饰，坦荡又直接地冲出口腔，久久回荡在空旷的白桦林中。

　　这声音压过了棕熊的低吼，一波波声浪将这个猛兽逼得不停后退。

　　驱兽的吼声，是上古每个黎斯尼罗人必会的基本技能，不仅用于驱赶野兽，也用于震慑灵魂。老巴这两声哪怕只是勉强的一点样子，但白河猝不及防，身体里这个勉强缝补起来的魂魄还是被震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略微向后撤了半步扶住身后的一棵树，压下了喉头的猩甜。

　　趁着棕熊吓得退后几步，田长生冲到黑熊面前，就第一滚捡起了自己的那把□□。“赶紧叫乔梓回来，我们得离开。”

　　这一次，不仅是白河没有响应，连老巴都没有同意。

　　白河：“你不用试了，我们跑不过它。它不会放弃的。”

　　“啊？”田长生眼睛死死盯着熊，手里还不忘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镜子往自己怀里揣。

　　“他说的没错。这熊没吃饱，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真要跑起来，我们根本不可能逃脱。”老巴的脚死死钉在地上，握刀的手里全是冷汗，没有一点想跑的意思。

　　“那你再吼几声，给他吓退？”

　　“我那两声吓唬小孩还行。吓唬这玩意儿，两次就没用了。”

　　老巴的意思很明白，跑不行，赶也不行，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结果了这倒霉玩意儿。

　　田长生心里止不住骂娘。那玩意儿脖子比自己腰还粗，一刀下去都不一定砍得动。

　　被人第二次逼退，棕熊的怒气无以复加，但它的捕猎技巧明显比在场的其他人都更丰富。它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而是在周围不停徘徊，眼睛一刻不停地捕捉着猎物可能的破绽。

　　棕熊脚下的雪被留下一个个巨型爪印，而老巴和田长生的脚下，却一动都不敢。

　　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田长生举着刀，大气都不敢出一点。“白老板，之前是我多有得罪，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能不能先把这畜生收拾了，后面我再向你道歉。”

　　白河并不稀罕这个迟来的道歉。“田长生，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白河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掌心的空腔发出一个轻微的“啪”。

　　那个刚刚只是在原地怒吼威胁的棕熊突然被激怒，熊吼声让周围的桦树林剧烈震动，田长生甚至觉得自己小腿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颤抖。

　　“闪开！”在棕熊冲过来的瞬间，田长生快它一步推开了老巴。

　　棕熊的爪子在他后背上留下了三道可怖的裂痕，但神奇的是并没有血迹出现。

　　田长生这一撞，直接抱着老巴就地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到树才停下。

　　顾不上自己，他迅速起身盯着眼前的野兽。不知道白河到底用了什么咒语驱动，但他这一冲的力度绝对已经脱离了野兽的范畴。

　　手中的□□早已经丢到一边，人力对抗兽力无异于蚍蜉撼树。

　　田长生单膝跪地，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竖直贴在唇间，低沉的咒语从他唇间流出，舒缓如同一首不醒的长歌。

　　白河站在旁边，感受着脚下暗涌的神力，在脑海里搜索任何与这种陌生语言有关的线索。

　　嘹亮的鹰啼撕破晴空，一对翼展达到近两米的金色大雕俯冲急下，利爪直直朝着棕熊身上脑袋上招呼。

　　田长生弯起手指塞在唇间，一道道响亮的口哨驱动这两只金雕轮流进攻。巨大翅膀带起罡风，利爪如刀刀刀见血。

　　棕熊凭借着体型优势，在地面上罕逢敌手。但面对金雕自上而下的攻击，棕熊笨拙的反抗显得可笑又无力。巨大的熊爪在半空中一抓，却只薅到了几根羽毛。

　　面对猎物时威胁的吼声变成了惨叫，棕熊身上的伤口都是不敌的力证。

　　白河右手再次打了个响指，棕熊得了指令，如释重负般低头逃走。

　　一切只发生在分钟之间，老巴才狼狈地跪在雪地里，看着迅速恢复了平静的雪地。表情一时非常难看。“老田……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田长生挥手，却没有放两只金雕离开，而是让他们站在高枝上，警惕地看着地面上两站一跪的三个男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被熊掌撕出来的口子。“满意了？”

　　原来金雕是他的帮手。不是什么没有发现的其他人，白河心下稍安。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刚刚那种熟悉的大地的涌动感此刻已经平息。田长生说的不错，他如今并非全盛，神力有限，否则可以直接催动大地裂开将棕熊活埋，根本不用再让这两只金雕暴露。

　　白河的眼神有所收敛。“田长生，地母已死。你何苦坚持？”

　　田长生狠狠出了一口压在胸里的恶气。“他们如今是我的信徒，不送她一程，我如何对得起她的追随？”

　　“你自己都是强弩之末，还有空管别人？”

　　田长生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抬头望了一下天，又低头剁了跺脚。“你说这话不觉得丧良心吗？”

　　面对田长生的攻击，白河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谁丧良心？田长生你先看看这是谁？”

　　乔梓从旁边的小树林里走出来，右手牢牢抓着一个小个子的衣服，左手是一把锋利的砍柴斧。

　　她扫了一眼地上打斗的痕迹。田长生正面对着她，错过了靠后背的大口子卖惨的机会。反而是白河低着头，自下而上抬眼时，微垂的眼角自然带出一点湿漉漉的红。

　　田长生眼睛立刻瞪起来，但他又没有这般娴熟无辜的卖惨技巧，配合上这一地的狼藉和树上的两只金雕，反而显得自己越发可疑。

　　“不是我。”虽然没用，但田长生还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乔梓回了他一个“你猜我信吗”的眼神。

　　“不是我先动的手。”田长生觉得自己简直怨到家了，“不信你问老巴。”

　　老巴白了他一眼。“你们一个个神仙，这会儿想起来问我了？”

　　乔梓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两只扁毛畜牲，接着有些粗鲁地把手里的小个子甩到雪地里，然后把斧头扔在旁边。“那这孩子从上路就跟着我们。田长生，你怎么说？”

　　那小个子一身黑色运动服又脏又乱，藏着半张脸低着朝下，头上扣着的黑色毛线帽也差点掉到地上。

　　但她沉默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田长生看着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整个人只剩下摸不着头脑。

　　在场所有人中，老巴第一个反应过来。“二妮？你怎么在这里？”

　　“啊？”田长生死死盯着那个小个子。

　　她也同样不回应老巴，只扯下脸上的面罩，呼出一口腥甜的热气。珍珠一样的黑色眸子之下，是一双紧绷的薄唇。

　　“二妮？”田长生觉得这事大概彻底说不清楚了。

　　女孩又瘦又黑，活像一根移动的烧火棍，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里？看乔梓的意思，还跟着他们走了一路？这可是深山老林，就算一个有经验的老猎人都轻易不敢一个人上路，她一个小姑娘这不是等着出事吗？

　　二妮才爬起来收拾利索，就被老巴一把抓下了才戴好的帽子。“不是让你跟你妈和你哥在家待着吗？跑这来干什么？你把家里斧头带出来拿什么？砍柴禾？”

　　冬天的山林里，风一吹就让人头皮生疼，二妮试图抢回帽子。这其实并不是她的，是她哥给她的。她不常出门，没有自己的帽子，只能从田产生拿来的那堆城里货里扒拉。否则这种防风保暖都不行的城市帽子，她才不会戴。

　　“说话！”老巴并不放手。

　　柔软的毛线帽在父女手中拉得变形，女孩枯草一样的浅黄色碎发在风里乱飞。

　　二妮眼神凌厉，透过碎发的间隙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她并不想走，她还没有等到她要等的人。”这是乔梓听到二妮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是：“她活着的时候你们没有管过她，死了也轮不到你们。”

　　她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两句话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在几人面前说的语言，竟然是古老到近乎失传的黎斯尼罗语。

　　乔梓上一次听到黎斯尼罗语已不知是几万年前，如今再听，陌生的像是梦境。

　　即便老巴，对这门语言也不能说是熟悉。老巴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女儿，在某一次发了疯病以后，竟然无师自通了这门语言。他曾经将这件事归因于黎斯尼罗老头人，并因此多年没有上山。

　　在场众人中，唯一在近几年间有听过这种语言的，只有田长生。而他沉默，回避，甚至不想直视二妮。

　　因为她说的没错，自己并不是老头人一直等待的那个神灵。

　　可是时不我待，他不能放任老头人的魂魄继续等下去。

　　现场只有白河的眼神动了一下，转头求助般看向旁边的乔梓。

　　二妮的话他没有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