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辣手摧香菜

14、第 14 章 这玉块好冷

　　“这玉块好冷啊，夏天要是有床被子同这般凉快，睡起来应该也很香甜。”

　　战栗的自语声响起时，我被十足地惊了惊。但转念一想，却也觉得这想法十分可行。因我是水草，素来比旁的仙者更喜凉。每逢夜入眠，我都要挪得离环扇远些，尽量贴着墙根睡。虽说变为原身跳入银河里睡一睡会更为凉快，可奈何我已成仙，断不能做出此等有伤大雅之事。

　　而凑巧的是，我曾在机缘下得到一方神奇的被子，名唤四方被。它可吸收各种的气息，并且转化为自身的气泽。若是用这四方被吸一吸砗磲玉棺上的寒气，再于炎暑之际搂着睡觉，那真是堪比银河之水的凉意了。

　　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不能放弃这般的好机会。但向人家讨要东西，总得自己也拿些什么做交换才行。在自己的背囊里捣鼓半天，大抵觉得献上云梦珠才差不多。于是毕恭毕敬地将十颗云梦珠放置在棺沿旁的台前，我合起手掌，低声絮叨道：“遥临上神，小仙蒹葭多有得罪。今日只想向您老人家借点寒气裹入被中，这十颗云梦珠望您笑纳。如有冒犯之处，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仙。”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从储物戒拿出了四方被，铺在这棺盖上。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四方被被面上流淌着银色的波纹，波光粼粼的模样恍如月光下荡漾的湖心。

　　应该差不多了，我估量着，接着水袖一挥，四方被妥妥地被收了回去。

　　我心满意足地离开，想着那三位仙君应该还在等着我，便叫了他们几声。可是，这空荡荡的墓冢里只响起我自己的回音，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此时不知从何处猛地刮来一阵寒风，吹得我肩头凉飕飕的，身后似有双漆黑的眼睛灼灼地盯着我的背。

　　“仙君你们可不要玩吓人的游戏啊。”我头皮有些发麻，腿脚已经软地走不动路。听闻凡间的话本里，若是感到有妖风作祟时，千万不要回头，拔腿就跑。此时此刻我所遇到的，大抵也是一阵怪异的风，我咬咬牙，想使出仙力来离开此处。却不料身后的怪风像是铁了心要将我逮走般，即便我未曾回头，它还是将我周身完全束缚住，我连一星半点儿的仙力都使不出来。

　　我猛地被席卷到冰棺盖上，动弹不得，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发慌。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身下就是遥临上神的遗体，牙齿不住地打战。可砗磲玉棺的冰冷和灵气实在过于浓郁，几乎是超出了我的忍耐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静默流逝，疲倦和困意渐渐将我笼罩，我强撑着一丝清明，想使些仙力抵挡住这浓郁的气泽，却也只是徒劳无功。

　　来个神救我吧，我在心里呐喊着。紧接着我两眼一黑，便昏了过去。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沉浸在寂静中，耳畔似有流水回声般的叹息。我渐渐清醒，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白色浓雾之中，周遭的景象却已然不同。缭绕的浓雾中，强大的神力若隐若现。这看上去竟像是某位上神的识海。

　　叹息声还在继续，我支起耳朵仔细辨认了会儿，里边似乎还夹杂着谁的名字。

　　“遥临······”

　　我一惊，这不是玉棺里那位美人上神的名字么，顿时打了个激灵。想起自己在清醒之前，被一阵怪风刮到玉棺上不能动弹。这难道是她的识海，可她不是早就陨灭只留下一副躯体，怎么还会有如此强大的神识······我按捺住心下的疑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声源，雾气越浓，像云般团团围绕，似包裹着什么。眼前渐渐地出现了些许光亮。难不成是出口，我想着，二话不说便撒着腿往光亮处奔去。

　　一束强光刺弄我的双眼，等我适应后才蓦然发现眼前竟是片杏花林。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湿漉漉的。

　　视野里骤然出现两位神尊。我腿脚一哆嗦，差点儿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我反应快，意识到此处应该还是在那片识海里。

　　妈呀，那不是遥临上神和天君么。我腹诽道。不对，遥临上神在世时，天君还未继任大统，应称为尧日上神。

　　遥临上神似乎是湿了鞋袜，黑色的泥壤沾在白色的仙履边上，显得格格不入。如芙蓉般的娇容也染上了惊惶之色。尧日上神抱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出杏林。我盯了半晌，紧接着又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的确没有眼花时，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这是多么猛烈的八卦啊。平日里不苟言笑，以端庄肃穆著称的天君，他现在居然在笑。而且笑的那叫一个温柔，仿佛他怀里不是窝着个神女，而是揣着块珍宝。

　　不知遥临上神见着什么，她突然尖叫了一声，惊慌失措地趴在他的肩上。只听见他低沉地道：“阿遥，别乱动。”

　　可她似乎没有听见，沾着泥的手慌乱地到处摆弄，无处安放。

　　他好看的眉毛挑了挑，目光所及是自己被沾上泥泞的银白色的衣袖，嘴角动了动，却露出宠溺的笑。

　　“乖，你看你一动，我袖子都脏了，到时候难不成你洗么？乖乖的，不要乱动。”他极为耐心地说道。

　　她微红的双眸闪了闪，眼帘低垂，声音软软的，仿若三月的春风。

　　“你不知道，刚刚有多吓人。”

　　“不怕，我不是在的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会护住你的。”

　　“可是。”她拉长了音调，却又婉转地像溪涧的清泉，“要是你不在我身边怎么办？尧日。”

　　“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他顿了顿，神情无比认真恳切，“阿遥，你也要替我，保护好你自己。”

　　杏花纷纷飞落，漫天恍若飞雪，白的，粉的，交织一片。他们俩人的身影逐渐被花海所湮没。

　　倏忽间，我眼前的场景已然变了样。

　　盈盈的花影中展开的是漆黑的长空，细小的金色小花正飘着，落着，浮向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的凤凰木。

　　我俯身拢了一些花瓣握在手心，它们小小的不盈一握，却又灿灿地闪烁着，像寂夜里星斗的清辉。

　　不远处的水面传来细细的潮音，只见一名少女挨着岸边，如缎的长发垂入湖中，纤纤皓腕似凝了层霜雪。我辨不清她是谁，可这纤柔的身影却令人觉得美丽非常。

　　只见她低头拨弄了几下湖水，泛起层层涟漪，须臾间，水面绽出无数灯盏，随着波纹蔓延开来，明晃晃的，温暖且柔和。

　　她抚摸着跳动的灯芯，微微侧脸。

　　“句芒，我是不是太轻易地爱上了他，才这般的容易患得患失？”

　　明明是不疾不徐的语调，可偏偏却染上了哀伤。

　　身后的神君微微上前，是我极为熟悉的面容。但此时此刻却是一改往日严肃、板着脸形象，反而是代以生动的、柔和的模样。

　　句芒神君低头望着少女，脸上却露出哀伤的神情：“情之一字，最是难渡。上神这般，也是对尧日上神用情至深所致。”

　　少女回眸，脸颊上挂着滴滴凉露似的清泪。

　　是遥临上神。

　　“可他以前······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她低低地叹息一声，“昨日我见了尧日，他见到我并没有之前的那般欢喜。我们在凉亭才吃了一会儿糕点，他便匆匆走了。”

　　“或许是糕点不合胃口？还是尧日上神他却有急事而不得不提前离开？”句芒神尊说道。

　　片刻的沉默。

　　“不是这样的。句芒。”她的语调坚定而又悲伤，“沐斋节前，我曾去幽涧山听佛法三日，归来后他对曾我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时候，他见到我满心欢喜，眼里心里都是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不知是身为生长之神的欢喜还是悲哀。我总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万物情感的波动。我知晓他心里是欢喜的。我也一样。可这次，不一样了。他并没有那么开心。”

　　“也许是这次离开的久了些，所以上神他的欢喜也变的平淡了？”

　　“也有可能，”她的语调突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他，没有那么喜欢我了。”

　　夜色中似有凉意一寸一寸地乱窜，方才还在枝头摇摆的花朵，须臾之间就被凝冻住。我忽然感到这些场景或许是遥临上神的执念，那样哀伤而又深沉的无措。

　　彼时虽是身处于神识中，一切都只是曾经。我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涉过水面，一步一步地想要向那身形靠近。

　　我见着她如珠串般的泪水一滴一滴地坠入湖中，化作层层涟漪涤荡开。水面似涌起了新的一波波水泽，随着涟漪的漾动，一层一层地向远处漫开。我很明显地感受到身下的湖水正在生长，脚底原本踏着的泥沙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着的水泽。恍惚间，我似乎瞧见她发髻上的珠钗掉落湖中，紧接着白光一闪，从水中浮起了个不知是什么的物什。

　　怎奈何我的整个身子在这时却动弹不得，只得任由被水肆意地没过。在湖水即将没过我的头顶时，我终于看见那白光后的身影究竟是何物。

　　那是一只额间嵌着白色宝石的五尾珍珠鳗。

　　被湖水淹没的一瞬，我无端想起了句芒神尊曾对我们讲过的故事：“······遥临上神的哀怨倾泻，化作一方水泽，即云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