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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曲误尘顾(回忆篇) “皇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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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当年你带我逃出来,答应过我,有朝一日回岚胥成功登基,会护我一生无忧,不再受任何人胁迫,而且,即使我嫁给烈王,未必能给岚胥带来安然。”我的声音干涩沙哑,争取一线生机。
御书房的烛火跃动,摇曳的灯影落在鎏金灯台上,忽明忽暗,正如帝王难以捉摸的脾性,“朕当然知晓这个道理。”
“臣穆铄尘,求见陛下!”
茹暄瞥了我几眼,随即说道:“宣。”
御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穆铄尘暂未解甲,肩头沾着从边关带回的细沙,眸光凛凛,打破了持久不下的郁凝。
“臣深夜擅闯御书房,深夜叨扰圣驾,冒昧请罪。但臣所言之事,关乎国运安危,江山存亡。”
他进退有礼,不矜躁,身姿恭肃,对着茹暄深深一跪。
烛火的阴影在茹暄的眼眸里反复跳动,声音沉钝,“起身,直说无妨。”
穆铄尘挺身而起,掷地有声,“陛下欲以公主和亲,息两国兵戈,臣直言,此乃舍根本而逐虚惠,利不可久,隐患难消。”
“何以见得?”茹暄掂着案上的折子。
“古往今来,从无纷争,是靠和亲彻底终止的。乱世邦交,不过唯利是图,强国和亲,乃怀柔羁縻;弱国和亲,乃屈膝乞怜。豺狼虎豹,从不会因姻亲牵绊,便收起獠牙。大暨觊觎我国疆土已久,野心昭昭,岂会因献和亲公主,便善罢甘休?”
“世人只知和亲佳话,传颂千秋。可世人从不提那些被史书掩埋的惨烈真相,曾有弱国献公主和亲,以求苟安。可次年战火再起,敌国铁骑破城,第一件事,便是斩杀昔日和亲的公主,悬首辕门,祭天立旗。而这些公主远离故土亲人,忍辱负重维系所谓和平。真的到了刀兵相向的时候,姻亲盟约,当即作废,这些公主,到最后成为敌国发兵攻取他国的祭品。”
世人多以为,战争来临前,以公主和亲可换取数年喘息,一厢情愿的美梦罢了,敌国掌权者何来真心?难道自愿踏入那座牢笼,遂对方心愿,就能挡住对方铁骑南下了么?
大暨狼子野心,暗暗觊觎岚胥已久。
早在父皇晚年,曾送去两位公主和亲,最后均落得被大暨国祭天的下场。他们随后就以岚胥公主失德、不敬礼数为借口再度兴兵,逼得父皇割让边境五十余里城池,才勉强换得片刻安宁。
如今就算我嫁过去,也不过是多一名人质,再重蹈当年那两位公主的覆辙。战火,极有可能会再次烧到岚胥。
茹暄叹了口气,抚着额头,“朕今夜召皇妹前来,不是为了劝嫁,朕当年带皇妹连夜逃出大暨国,拼尽所有只为不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今日若朕舍得将至亲推入虎口,四年隐忍,九死一生的逃离,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眼周发热。
我以为,他会为了江山稳固,选择权衡取舍。
却忘了,他是帝王,更是护我长大半生的兄长。
“只是眼下局势棘手,朕无人可倾诉,只能单独唤皇妹入宫,商量对策。”
他看着案上摊开的大暨国书,“大暨国那边以此为要挟,言若岚胥拒婚,便视作两国断交,秋日即刻起兵压境。朕登基不到一年,朝堂根基未稳,草率开战,代价极大。朕不愿战,所以,穆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穆铄尘声音敞亮而柔润,“陛下体恤至亲,不忘旧诺,是苍生之幸,亦是公主之幸,大暨以开战相胁,看似咄咄逼人,占据绝对上风,实则外强中干,暗藏死穴,此次求娶,并非十足的势在必得,而是试探。”
茹暄没有出声,静待他细说端详。
我亦凝神望着他。
这人总是逢绝境寻生路,于危境破局。
“大暨看似兵甲众多,实则常年穷兵黩武,连年对外征伐,国库早已空虚,民生疲敝不堪。境内士族门阀林立,宗室派系盘根错节,诸多皇族宗亲贵忌惮夙凤功高盖主,早已暗生嫌隙,只是慑于他雷霆手段,隐忍未发。”
茹暄指尖轻点御案,眸色渐亮,“爱卿的意思是,他不敢真打?”
穆铄尘回道,“他的目的是想逼我朝示弱妥协,以及尊严碾压,如若退让和亲,便正中下怀。今日我们惧战送亲,来日他便得寸进尺,以姻亲为由割地赔款,步步紧逼,直至蚕食。”
“可若当下拒绝,慕容垣不管不顾,真的打过来,又该如何?”烛火静静摇曳,映着茹暄脸上的审慎与重压。
这正是问题关键所在,谁也无法预料慕容垣的真实行动。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他可以赌人心时局,却不敢拿苍生赌国运。
我的心头残存着一丝悬而未决的忐忑。
穆铄尘神色沉静,精炼切要,“大暨号称四十万大军,实则大半为京畿守备兵与秋收归乡的农兵,动弹不得,且远途征战,粮道绵长,后勤难继,更要提防国内宗室士族作乱,根本耗不起持久战。而我军踞险守关,本土作战,粮草补给充足,城防壁垒森严,进退皆稳。”
即便道理摆得明明白白,朝中不少老臣极力反对开战,纷纷劝谏以和亲换取和平。
这些朝堂暗流,皇兄未曾对我细说,怕我忧心烦扰。
反而是过后闲暇,穆铄尘与余姑私下同我说起。
余姑直率而愤然说道:“京中那帮腐儒,身居庙堂,不识边关虚实,一心求和,在他们眼里,家国安稳,只需牺牲女子便可换得。”
穆铄尘神色温淡,说道:“他们只求眼前安稳,却不懂退让只会养虎为患。家国安危,从不是靠和亲换来的。今日用公主换太平,明日便会用城池赋税,百姓血汗换苟且,长此以往,国无风骨,军无锐气,不出数年,无需大暨开战,朝堂自取灭亡。”
我幽幽叹道:“说到底,刀子不曾割在他们身上,说得轻巧。倘若要远赴异国的是他们家中女眷,或是干脆将这些力主和亲的老臣送去大暨为人质,试问,他们还能不能这般张口便劝人牺牲?”
站在岸上方知落水寒,这群人只需动动口舌,便能将旁人前程葬送。
人心大抵如此,自诩清流之人,平日里满嘴仁义礼智信,到危急关头,便拿旁人的苦难换取自身安稳。
穆铄尘清俊的面容被月色笼罩,弥漫了几分沉郁,“朝堂争论不休,各有各的理,光说意气话难以撼动成见,想要堵住悠悠众口,单凭愤慨无用,唯有拿出实打实的底气。”
那些天,我将自己关在公主府,闭门谢客,不理外面纷扰。
府中庭院清静,叶落无声。
我独坐窗前,不曾哭,亦不曾怨。
历经流亡生死,早已磨平了年少的怯懦。
冬日的雪景落得温柔又萧寂,漫天碎雪扬扬舒舒,覆尽亭台枝桠,白得近乎绝情。
又是雪景,想起去年生辰,逃无可逃的绝望,是我穷尽一生也忘不掉的胁迫。
如今,新雪悠悠落下,无声无息,再也没有当年刺骨的凶寒。
我身居公主府邸,锦衣安稳,可那场风雪里的惶恐,早已刻进骨血,成了永世消不去的疤。
明明不情愿,却什么也做不了,挣扎过后,除了徒劳,别无他路。
身在局中,进退皆不由己。
侍女轻步走入内室,往炭盆中添了炭火,暖意融融漫开,“公主,今早朝中又传来消息,穆将军领了圣命,不日便要奔赴大暨边境,陛下决意以兵威慑敌国。”
虽说早有预料,但我并不觉得自己能高枕无忧。
这份兵戈背后,悬着我的命运。
皇兄看似避开了和亲的盟约,可于我而言,还没有完全脱身。
我是筹码,亦是棋子,一念权衡,依然能定我往后的归途。
“公主,穆将军到访。”
暮色将垂未垂,庭院落雪悠悠飘落,万籁俱寂。
我起身。
却看到身披银色战甲的人影已经站到青石阶下,落雪沾了他的眉眼,洗得眉目清冽端正,满身赴沙场的决然。
他守着君臣分寸,没有往前再走。
我推门而出,落雪落满衣襟,寒凉拂面。
“穆将军可是来辞行?”我站在阶上,远远注视着他。
穆铄尘看向我,目光澄澈深沉,风雪揉碎了他的声线,“臣奉命出征,不日启程,特来向公主辞行。”
铅灰色的云层不断抖落碎玉般的雪花,万物轮廓也被蒙得柔和朦胧。
“我同你前去。”我的思绪随着这漫天雪花飘飞,经过反复深思,才道出权衡已久的想法。
穆铄尘沉稳如深潭的眼眸里,破天荒地泛起一丝错愕,不待我捕捉,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下意识上前,又生生顿住,低声劝阻,“公主,沙场凶险,倘若身陷险境,便是敌国拿捏我朝的筹码,代价太重。”
“我知道。”我轻摇头,“你远赴边境,为国挡敌,我岂能避于府邸?”
这些日子我闭门静坐,早已想通透因果,世人逼我退让妥协,那我便不再躲于深宫,任人摆布。
“京中是非不断,流言诛心,与其困在京中,任人拿捏摆布,不如同你远赴边关,尽一份绵薄之力。”我看着他,笑道:“穆将军,可是不信本公主的能力?”
“陛下定然不会应允。”他沉声说道。
“我自会入宫,向皇兄请旨。”
我不愿再做那个躲在兄长身后,任人牺牲摆布的弱者。
雪落满我的肩头,也落满了他的铮铮战甲。
皇兄果然反对我去边关。
“你当真愿意随穆铄尘前往大暨边境?”
御书房内,茹暄执笔的手停住,墨汁落在纸页,晕开一小团黑影,如同眼下解不开的困局。
他神色除了惊讶外,还混着深重的担忧与不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几番欲言又止。
“边关是什么地方?”他声音重了几分,不悦道:“你身为公主,无故奔赴边地,难免落人口实,朝中大臣定会猜忌你远离京城意欲何为,更会拿你与穆铄尘的关系大做文章,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更何况,霜雪刺骨,刀剑无眼。你自小历经颠沛,朕好不容易让你安居京中,再不受苦楚,如今你反倒要自请赴险,是因为舍不得穆铄尘?”
我没有掩饰私心,应道:“是,也不全是,我确实心悦于他,不愿他孤身奔赴苦寒边境,扛下所有风波,自己却安稳困于深宫,坐享太平。可更重要的是,皇兄,我不愿再做那个被动等待庇护的弱者。皇兄护我半生安稳,但我也想为自己的命运赌一次。皇兄放心,我只协理后方,若事态危急,即刻后撤,绝不逞匹夫之勇。”
良久,他带着帝王的决断,亦有兄长的宽恕,“罢了,朕知你性子刚烈,认定的事,旁人无法左右,朕准你同赴边境。”
“不过,入营之后,万事遵从穆铄尘的军令,绝不私自涉险。朕会拨一队心腹护卫随你同行,无论战局如何,必先保全自身,若有凶险,立刻随大军后撤,不得逞强任性。军中军务,你只可协理核查,不可越权调度兵将,切记。”
我心间暖意横流,“谢皇兄成全。”
“大暨那边,慕容垣已任命夙凤率军压境。”
御书房外寒风穿廊,卷起满地碎雪。看似尘埃落定的朝局,然在千里之外与大暨相邻边境,早已暗流汹涌。
“我知晓了。”
这次岚胥拒婚,恰好给了他最完美的出兵名义。
大暨朝堂诸多结党营私,党同伐异,所谓和亲,不过是两国博弈的借口。
我心里没有对拒婚的愧怍,并不觉得是我的一己之私挑起纷争。
在这场里,个人从来不是祸端。
既然避无可避,烽烟将起,那便迎着刀戈而去。
无论前面是荆棘丛生,还是刀山火海,我亦无悔。
我不是心怀歉疚想要去弥补什么,而是看清了之后,与其隔着千里烽火静候输赢,不如去往边境,置身风波里,守我岚胥山河,也守住那份决意。
岚胥与大暨相邻边境,有座咽喉之城,名淮陵城。
此城临水而建,扼守河道天险,地势险峻,城池坚固,水路陆路皆卡在要塞。
淮陵若守得住,岚胥腹地安然无恙。淮陵告破,大暨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压京畿,朝野再无屏障可依。
硝烟愈烈,战云即起。
我们赶到淮陵的时候,已是隆冬。
寒雪横扫旷野,天色苍茫,朔风卷着雪刮在脸上,疼得像被剐了层皮。
城下岗哨林立,旌旗猎猎,岚胥军旗在风雪中烈烈作响,士卒披甲巡营,甲胄相撞之声错落有序,满城皆是枕戈待旦的紧张。
无论身在何处,人心总是各异,表面和衷共济,底下界限分明。虽说同守一城,可将领之间,却自有难以弥合的壁垒。
几位戍边多年的将领据实呈报军情,态度恭谨。
另外则是扎根淮陵的世袭武官,不满穆铄尘空降掌兵,表面俯首听命,暗地里阳奉阴违,难掩抵触。
“大敌当前,淮陵军务统一由本将军调度,恪尽职守者厚赏,心存私念、拖沓抗令者,军法处置。”
从那以后,淮陵上报的军情再无遗漏,营中风气肃然规整。
那年隆冬极寒,暴雪连绵不休,城外淮陵整条河道尽数冰封,河面坚硬如石,若是大暨军队趁此机会挥师南下,铁骑踏冰直扑城关,淮陵第一道防线便会溃破。
危局当前,穆铄尘临阵从容,火速排布防务。
他抽调大量兵丁分批凿冰,绝不留给敌军半点踏冰冲锋的坦途。又征调民夫与辅军,连夜修缮河道堤坝,加高沿岸堤防,堵塞冰隙水口,以防敌军借水势暗做文章。
同时重新排布城防兵力,层层布防,全方位堵死冰封带来的防御漏洞。
军务繁杂,千头万绪。
我奉皇命协理后方,不掌调兵之权,专司核查粮草账册,清点军需,安抚伤员与民夫,帮着理顺后方转运的诸多细碎。
军营人事庞杂,这些琐事最耗心力,我常常昼夜核对卷宗,稳住后方根基。
然而,不少将士私下议论,穆铄尘能承皇家恩眷得此高位,是攀附了我。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我的耳里,置若罔闻,自始至终没有放在心上。
权势恩眷均是虚名,守住山河才是真才实学。
众口纷纭,各执己见,本非世事实据。
“这些时日,大暨的探子频频在境外游走,却始终不敢逼近城关。”
穆铄尘整理着手中的防务图,抬眸与我对视。
我逐条浏览着粮册,“夙凤迟迟不攻,也许他是想等风雪更盛,趁我军疲敝松懈,借冰面突袭,以速战速决进行强攻。”
“报——”
急促的传令声响起。
“启禀公主,将军,大暨国烈王爷遣人递来信物,指名要转交公主,还说想请公主与穆将军,明日辰时赴河岸胡杨林会面。”
摊开帕子,里面是枚绿萼簪。
质地细腻莹润,玉瓣含霜,绿萼衔翠。
旁边又题了首诗,“夙怀千万绪,曦照玉阶墀。追思感旧念,犹记别簪时。梅萼香销尽,风霜改鬓丝。旧钗雪里卧,相望两无期。”
字里行间嵌着我的名,看似情深婉转,可落在我心里,只觉作呕。
当年绝境,他亲手将我逼至无路可退,以权势胁迫。
如今兵戈对峙,两国交锋,又故作深情,题诗寄簪,装出一副念念不舍的模样,拙劣又阴险。
然而,这暧昧不明的信物落在其余将士眼中,却变了番滋味。
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流言蜚语的产生,更何况这是当朝公主与敌国王爷牵扯不清的爱恨纠葛,关系着江山社稷。
果然,不到半日的功夫,流言蜚语便在军营里迅速蔓延。
私下本就对我随军出征心存不满,对穆铄尘空降掌权耿耿于怀的将士,趁机暗中揣测,肆意编排。
有人说这首藏头诗,早就说明我与夙凤存在私情。
若我与他清白,茹暄如何夺得皇位?只怕岚胥早就成了大暨国的傀儡,现在对抗不过是做做样子。
更有甚者,说这场兵祸相当多余,一纸和亲可平息的争端,是我私心作祟,拒不嫁与夙凤,执意挑起两国战事,白白损耗岚胥兵力粮草,让万千将士冒风雪赴死。
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如无形冷箭,密密麻麻,缠裹在萧瑟的军营风雪里,都在观望揣测。
无可避免的是,我再次遭到非议。
众人抱团漠视,无人相助。
面对这些猜忌与刁难,我生出动摇,不禁怀疑自己当初的抉择是否有错。
所有人都说在我自私。
可我不过守本心而行,未曾徇私。
穆铄尘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清冷犀利的目光扫向帐外攒动的人影,沉冷出声,铿锵如鼓,“战事当前,家国为重,敌国攻心诡计,尔等不识谋略,反倒妄议君上、散播谣言,乱我军心,该当何罪?”
军营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不敢再当众喧哗,四散离去。
风雪穿帐而过,拂动了案上的账册,也压下了明面上的恶意。
“穆将军,可怀疑过本宫?”我望着帐外疏疏雪雾,握着这枚绿萼簪,心绪渐觉疲惫。
帐内烛火沉静,四下无人。
穆铄尘眸色透着信重,“公主,外人不识真相,只会凭着只言片语的表象肆意编排。他们以为和亲是和解,退让是安稳,却看不懂大暨朝堂权欲滔天,借势谋权的狼子野心。这场战事,从不是公主私怨挑起,是大暨恃强凌弱,妄图以私情裹挟国运,以胁迫蚕食岚胥。”
他越说越坚定,带着独有的将帅风骨,铿锵有力道:“臣随军至今,亲眼所见,公主弃深宫安稳,自请赴边,昼夜核查军需,安抚军民,以内政固边防,与臣共守山河,此等胸襟,岂是流言可辱?妄议君上,便是军心不整。臣眼明心定,相信公主的品性。”
“千言万语,不及亲眼所见。”
这一刻,所有强撑的坚强,轰然崩塌。
我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扑进他的怀中。
他身上还穿着未卸的银甲,触感是冷硬的,浸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凌厉。可他的怀抱又极稳,肩背挺拔宽阔,如山岳磐石般岿然不动,稳稳承住了我即将崩溃的情绪。
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安稳。
他的怀抱,有着铁血将士独有的厚重可靠,清冽的气息,洗去了我长久以来的疲惫。
我埋在他的怀里,卸去少女的矜持,声音因闷了太久的哽咽而有些轻哑,“穆铄尘,我真的……太累了。”
他没有大肆拥紧我,始终保持边界,微微塌下肩头,让我靠得更安稳些,温和的嗓音沉淀着极致的温柔,“臣知晓,公主熬得辛苦,委屈至极。从今往后,山河不破,臣不退。”
寥寥数语,沉稳如山,扫清了我所有的疲惫惶恐与经年的梦魇。
乱世纷争未歇,兵戈战事在即,可他这句话,让我的心不再孤独。
“穆将军,我等这场战事落幕,四海安稳,山河清平,等你……娶我。”
乱世相逢,风雨并肩,我不求一时温存,只求战局安稳。
待扫尽敌寇,家国无恙,就嫁给他。
他目光灼灼,喉结轻滚,“臣……定不负岚胥,亦不负公主。”
回想那场淮陵之战前,穆铄尘的承诺仍历历在目,往后余生,我守着过往而活。
人间飘雪年年落,山河岁岁换新容,我心有了归处,余生不再飘零。
他的承诺很短,可分量极重。
我守着过往,不是囿于回忆。
那段绝境并肩的过往,成了我此生无法忘怀的旧梦。
山河为证,风雪为媒,
他若不负,我便不悔。
翌日辰时。
朔风卷着大雪横掠旷野,整片淮陵河道冻得寸水不流,千里冰封,铺陈如素。
夙凤约定相见的地方在河岸下游胡杨林。
“他刻意避开万众瞩目,居心叵测,远离大军庇护,若是他设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穆铄尘眉头不自觉紧锁。
“可私下会面,他才会吐露真正的盘算,我想听听,他到底想要什么。”我看向他。
几番斟酌,穆铄尘终是应下。
霜风割面,遍体生寒。
枯杨林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苍穹,积雪压满枝干,风过之时,枝桠抖落团团白雪。
河面冰层厚如磐石,两岸遥遥相对。
夙凤一袭如火般烈艳的貂裘,身姿卓然,风雪吹起他衣袂。他遥遥望着我,声音穿透呼啸寒风,带着有意雕琢出来的绵长情意,“茹曦,一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美。本王知你心中有恨,有逃不开的过往芥蒂,可本王从未忘过。”
我回之冷笑,“你我之间,谈何温存惦念?休再以虚妄情分污我清白。”
夙凤脸上那层维持多年的温柔假面,裂开一道细纹,眼底迅速翻涌出阴翳。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气场沉冷骇人。
他没有咆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将领听得清楚,“茹曦,你何必故作这般决绝的姿态?旁人看不懂你,本王懂。”
我真是被恶心到了,不等我发作。
他的目光越过风雪,径直锁在穆铄尘身上。
“穆将军。”
夙凤笑意冷薄,话里藏刀,“本王初次与穆将军交锋,百闻不如一见,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手握岚胥重兵,稳定边关战局,还能得宁玉公主倾心相伴,真是好手段。”
这话语听似夸赞,却藏着冰冷的试探与嘲弄。
“穆将军寸步不离护着她,可知宁玉公主落难寄居大暨国的那段时日?他们走投无路,是本王保住他们性命,予以尊荣,这枚绿萼簪,亦是当年本王亲手赠予。”
他点到即止,却极易让人浮想联翩。
压抑已久的寒意侵蚀我的理智,“你胡说,明明是想……”
那件事是我心里不愿触碰的刺,被夙凤当众提起,我直觉得血飙到头顶,天旋地转,几乎失去理智。
夙凤惯会颠倒黑白,把囚笼当做恩宠,把禁锢说成守护,却不说他做的那些腌臢事。
他继续往人心最猜忌的地方刺去,讥讽道:“穆将军手握重兵,本可择清白良人。如今却要为了一位与本王有纠葛的公主,兴兵苦战,在你心里,当真毫无芥蒂?”
穆铄尘站在风雪之中,银甲凝霜,岿然不动,“本将军只看品性,不究过往。”
夙凤眼底的冷意更深,唇角那点薄笑敛尽,艳而带煞,“好个忠贞护主、情根深种的穆将军,你以为你护的是清白明月,殊不知,这明月身上,早就蒙灰了。”
我心口发冷,“当年我与皇兄流亡大暨,命如草芥,你见我皇兄尚有利用价值,想将我攥在掌心,当成日后博弈拿捏的棋子,何苦自欺欺人?”
“是又如何?”
他坦然承认,毫无遮掩,风雪翻卷着赤红衣袍,将他衬得孤戾又偏执,“本王今日避开大军,只想问你一句真话,茹曦,你恨本王,本王知道,可你扪心自问,在你们两兄妹最绝望,无路可走的那段时日,偌大的大暨朝野,唯有本王保你们性命无忧。”
他的目光斜斜瞟向我身侧的穆铄尘,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的弧度,“穆铄尘给了你什么?”
“他如今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声望滔天。自古功高必震主,你以为茹暄真的能全然信他、容他?”
“今日他可为护你拒和亲,守边关,是情深义重。来日他兵权在手,军心所向,你敢保证,他没有半点谋反之心?你的皇兄永远不会对他心生忌惮,暗下杀心?”
“君臣猜忌,朝堂制衡,从无长久的温情。而本王是实打实护住了你兄妹的性命,哪怕是本王想过将你囚禁起来,也好过你们当年曝尸荒野,身死异乡。”
“茹暄不讲诚信,得了本王助力,安然脱身归国,稳朝称帝,转头翻脸不认人。”
穆铄尘终于开口,声音冷冽沉稳,如磐石松竹,不容置喙,“王爷以私心当做恩情,实在可笑,不必挑拨离间,本将军的忠心可昭日月,从无异心,陛下知人善任,心怀天下,君臣相知,坦坦荡荡,绝非王爷这种困于阴谋算计,以己度人能够看透。”
我平静而决绝说道:“人心或许难测,但我信他。皇兄识人有度,穆将军忠骨铮铮。君臣信义,赤诚坦荡,烈王无法理解,情有可原。”
“好,你与本王相识四年,本王捂不热你的心,你和穆铄尘认识不到半年,予你片刻温情,你便赌上自己。”
“三日之后,淮陵开战。本王倒要看看,你们坦荡赤诚的君臣信义,能不能挡得住我大暨国的铁骑。”
我心中仍有疑惑,茹暄与夙凤究竟有过什么约定,可我并不想问,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不靠追溯旧恩度日,更不会为了一段早已腐烂的过往,心生愧疚与动摇。
风雪寂寂,千里皑皑。
穆铄尘昼夜未歇,全盘排布守城防务。
他命全军沿城墙布下多层防御,城外利用低温泼水化冰,让整段外墙光滑陡峭,无从攀附。城里分层排布强弩滚石及火油,兵卒轮班值守,昼夜不怠。又抽调精锐暗守河道沿线,严防敌军踏冰迂回,趁夜偷城。
我依旧统筹粮草军需,连日核查仓廪,清点军械。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城中百姓感念将士死守,自发奔走相助,一时军民同心。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风雪彻夜不休,狂风扑打城墙,城头旌旗被暴雪压得垂落,猎猎声响里,窒息如山雨欲来。
远方天际的黑云翻卷,大暨大军列阵而来,连片如墨,铁骑压雪而行,声势滔天,将整座淮陵城团团合围。
肃杀号角骤然刺破长空,攻城之战,轰然打响。
夙凤治军极严,用兵悍烈,一开战便不留余地。
数万大军轮番冲锋,寒雪与杀气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暨国的兵士悍不畏死,昼夜不停,轮番强攻,意图消耗我军体力,拖垮守城士气。
城头血战连天。
岚胥将士同样持刀死守,日夜不休。
“将军,大暨已有几十万大军围住了淮陵,又在河两岸筑土山,以冲车、飞梯攻城。”
大暨兵士不顾风雪严寒,昼夜夯土堆山,短短两日,河道两岸数座高耸土山拔地而起,堪堪与淮陵城头齐平。
风雪翻涌,杀伐漫天。
短短数个时辰,淮陵四面城墙皆受猛攻,八方告急。
“传我军令,分区固守,盾兵前置,弓弩手在后,护住垛口,再抽调精锐长矛手驻守城墙中段,但凡敌兵登城,就地斩杀,将火油滚石集中东西要害城墙,冲车再来,以火焚之。”
穆铄尘立在最高城台,不见慌乱,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
他望着我,有些声嘶力竭, “公主,粮草还剩多少,城中供给还能撑几日?”
寒风卷着硝烟扑上城楼,我目视城下马革裹尸的场景,握着粮册,回禀:“公私粮储按分级配给,厉行节流,匀粮济军,全军勒紧口粮,可稳守半个月。”
暴雪封疆,数十万敌兵环伺,强攻不休,这般绝境,任谁都无法冷静。
有人按捺不住,上前急请,“将军,敌兵连日筑土山、造飞梯、驱冲车,攻势日烈,我军粮寡兵疲,不可久耗,不如趁夜浓集结精锐,开门突袭,挫敌锋芒,以求一线生机。”
多名将领议论纷纷,躁进之气渐起,新旧将领各持己见,隐隐生出参差的矛盾。
“不可速战,敌众我寡,贸然出城,正中其骑兵所长,我军所短。以疲卒击精锐,必败无疑。”
穆铄尘目光清润却极具镇定人心的气场,“当下绝境,不在突围,而在取势,传将令,全军止步死守,即刻抽调两百人马,随我出城。”
众人大惊,“将军,城外数十万大军,此刻出垒筑营,无异自投虎口。”
我也极其震惊,他要在数十万大军眼皮底下,放弃退守纵深,主动逼近敌军合围阵地,于冰河滩洲紧急夯土筑垒,立栅建营,无异于将软肋暴露在敌人面前。
“穆将军,你有多少把握?”我没有慌乱,冷静思考其中利弊。
“九成。”他英挺俊逸的面容多了几分意气风发,“大暨军队一心强攻城关,所有布置皆为破城,后路侧翼最是轻敌懈怠。我前出立营,看似凶险,实则直插他合围盲区,断他命脉。”
风雪怒卷冰河,寒气刺骨。
穆铄尘亲自带队出城,直面数十万敌军合围之势,于两军正中滩洲之地,就地筑营。
另有数名老将主动请命,抵御大敌。
那场战争,双方阵营没有庸才。
所有人疯戾决绝,近乎亡命。
前躯倒地,后阵即刻补上,以血肉铺路,以性命搏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岚胥亡国以后,我每每梦到穆铄尘,他站在墙头,长身屹立,宛若岩间的竹,风雪不变,山河易主,乾坤翻覆。
梦里没有宫阙残垣,没有满城尸骨,也没有亡国降旗。
永远只有那座风雪挥洒的淮陵城。
梦到他独自立在最高城台,背影孤直挺拔,指挥千军万马。
梦到他身居阵前,银枪横扫千军,寒芒贯破敌阵,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也梦到他身负重伤,仍然冲锋陷阵,愈战愈厉。
夙凤想多次夺取滩洲,全被穆铄尘挡了回去。
滩洲前接大暨边境重兵腹地,后连岚胥边关重镇,水路可运千船粮草,陆路能通万甲铁骑,地势险要,进退皆宜,乃是兵家必争的绝地。
夙凤觊觎此地久矣。
他数次整肃大暨精锐,亲率死士强攻滩洲关卡,步步猛攻,屡出奇招,不惜以血肉填阵,意图强行夺下滩洲要塞。
可每次雷霆攻势,尽数折于穆铄尘之手。
穆铄尘凭险固守,运筹有度,死守疆界。
在夙凤第六次强取滩洲时,双方各负重伤,却仍不退让。
血淌进雪地里,被冻得猩红。
穆铄尘忍着剧痛,攻势愈烈,不死不休,“所有人,死战不退。”
“公主,穆将军身负重伤,敌军来势汹汹,只怕……”
“清点军械库存,箭矢长戈,投石弹药全数补上前线,损耗多少递补多少,不许任何短缺,还有,粮草车驾分批渡江续运。”我压下难以言语的焦灼,稳住军心,“只要撑过五日。”
我对着城头将士高声喝道,“弓弩手分列城垣,盾兵加固江岸隘口,严守各处关卡,盯紧江面动向,谨防敌军乘船迂回偷袭。”
身旁副将低声劝道:“公主,城头凶险,此地不宜久留。”
我的目光紧盯着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冷定如冰,“主帅尚在阵前厮杀,我身为监守,自当登城列阵,与诸位共守滩洲,李副将,可否拨给我两百水军,待我切断他们的援军通道,此战,必胜。”
“不可。”李副将脸色煞白,“陛下有旨,只命公主坐镇后方,统筹粮草军械,从未许您带兵上阵,臣万万不敢违逆圣命!”
我望着远方渡江驰援的大暨国援兵,寒风如刃,绞得心口疼得厉害。
穆铄尘死守要道,挡住数十万敌军的正面强攻,硬生生扛住了夙凤最悍勇的攻势。
可他再善战坚韧,终究是血肉之躯。
他挡得住一时的冲锋,却挡不住无尽的敌军增援。
滩洲防线已然濒临极限,将士死伤过半。
再这样耗下去,不用夙凤强攻破阵,前线将士便会被活活耗死。
我当机立断,“圣命乃守疆安境,非困我于城楼冷眼旁观。今日我带兵截援,是补战局之缺,如今敌国援军源源不断渡江增援,再坐视不理,五日之期未到,滩洲必然失守。”
“两百人足矣,敌军主力缠斗阵前,后援空虚,正是截断粮道,断绝援兵的最佳时机,此战若成,五日之围可解,滩洲可安稳。”
君臣有规,家国为重,私情隐忍,尽付此战。
虽说公主临阵,私调兵马,越权参战,乃朝堂大忌。
一旦落败,便是祸乱军心,擅干军权的重罪,轻则被废封号,禁足终生,重则连累前线将士军心溃散,最后落得千古骂名。
不仅我会万劫不复,就连穆铄尘数年忠勇战功,都会被我的过失牵连抹黑,沦为朝野攻讦的把柄。
可当下穆铄尘以残躯挡千军万马。
我岂能因忌惮罪责而拘于一格,眼睁睁看他苦战殉身,万千将士白白赴死,淮陵城关毁于朝夕?
在那之前,我从未握过刀剑,却毅然决然选择以身破局。
李副将看着岌岌可危的战局,僵持良久,拱手道:“末将,遵命。”
夙凤早早布了后手,留精兵把守渡口,只是他所有筹谋尽数倾注在正面强攻滩洲,对冬日河道的异变疏于防备。
而我能做的就是等。
茹暄带我逃亡的那个冬日,我们在淮陵潜伏,亲眼目睹大雪停后,冰层下暗流涌动,曾爆发凌汛,冲垮过不少桥墩村庄,只是那时无人理会。
这几日统筹粮草,我也常取来淮陵的舆图、河流水文卷宗细细翻看。比对近三年呈报的记录,暗自推演暴雪之后冰层的变化,将每处隐患默默记起,以备战局有变。
年少流亡在此的记忆固然深刻,可时过境迁,河水走向年年有变,我不敢单凭旧景赌胜负,只将它当作参考。
雪比我预想中早停了两日。
连日积雪消融,冰层之下暗流积蓄,淮陵迎来凶险的凌汛。厚冰自河底被水流撑裂,大块冰面轰然崩碎,浮冰翻滚冲撞,原本坚如磐石的河面,硬生生被冲开一条湍急水道。
就是现在,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犹豫。
我早命人在上游隐蔽水湾备好火船,提前清理航道浮冰障碍。趁着夜色,借凌汛裹挟的湍急水势,火船顺流而下,直扑大暨维系南北兵力的渡口援道。
烈焰冲天,浮桥粮栈尽数焚毁。夙凤布在渡口的守备仓促迎战,却被大火与浮冰冲击得溃不成军。南北渡江通道被斩断,大暨后方援军、粮草辎重再也无法源源不断送抵滩洲前线。数十万围城大军被隔成两段,前线粮草锐减,攻势骤然停滞。
夙凤苦心经营的合围之势断裂,再无力维持昼夜不停的强攻,军心大乱,只能先撤退。
淮陵之围,终于出现转机。
战后风雪渐停,阳光破开云层洒在城池上。
穆铄尘浑身是血,血渍顺着银甲流在地上,连日鏖战,眼睛布满红血丝,往日沉静如水的眼眸此时凝着凛凛杀伐。
“快回军营,你的伤势太重。”我急奔向他,却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
他下意识将左臂往身后收敛,眼眸不为人所觉的隐忍,语气温和安稳,“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倒是公主,怎能以身涉险?”
我正要开口辩驳,手腕却被他轻轻抓住。
“别动。”他的眼眸被斜阳浸染,没了连日厮杀的戾气,满是心疼的沉郁。
他不顾身上仍在渗血的伤口,轻柔地拂开我肩头凌乱的衣料,小心翼翼,生怕动作稍重,弄疼了我。
我看着他身上满是鲜血的战甲,眼泪无可抑制。
彻夜决战,他冲在最前,调度全局,硬生生逆转战局,护全城军民安稳。
而我却只能守在城内,核算粮草,做些细碎琐碎的杂事。
“我不会武功,不能上阵御敌,只能守在后方。看着你以身赴险,我恨自己力量微薄,无法替你分担更多重担。”我满是自责。
“公主切勿妄自菲薄。”他不顾手臂伤口牵扯的疼痛,拂去我肩头沾染的烟尘,“沙场厮杀是臣的本分,统筹后方,安定民心,断敌军援道,是公主的功劳,这份格局,早已胜过无数贪功冒进的男儿,公主从不是拖累。”
暖阳落满他染血的战甲,眉眼清俊含笑,硝烟漫过肩头,伤痕衬得他愈发隐忍坚定。
那场淮陵之战,岚胥赢得光明正大。
穆铄尘以智谋破数十万围城大军,战功赫赫,人心所向,连朝堂最古板的老臣,也心悦诚服,无人再訾议他纸上谈兵。
虽说皇兄对我擅自带兵截断援道颇为有微词,但看着我身上留下的淤青伤疤,也没再过问。
世人从来只敬强者,唯功绩是论。
从前他们说我矫情自私,拒婚引战。
如今赞我巾帼有度,临危敢断。
返程途中,穆铄尘最先问我的身体状况,叮嘱侍女为我换药休养,不许我再劳累,明明他伤得最重,却总说无事。
回京后,茹暄论功行赏,穆铄尘擢升镇国大将军,掌边军兵权,殊荣加身。
同时又赐婚我与穆铄尘。
接过圣旨的时候,我的脸颊在发烫。
穆铄尘也卸下战甲,穿着绣金墨底朝服,领口是流云纹,衬得身姿挺拔温润,他态度谦卑恭谨,领了圣旨以后,眉宇间隐着几分克制的局促,偶然与我目光相撞,又很快错开。
春日晴好,公主府的桃花绽放,繁英满枝,暖风缱绻。
养了大半个月的伤,才从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里回过魂来。
“公主,穆将军来了。”
少年靠在桃树下,踌躇不前。
我立于雕花阑边,折了枝桃花,笑道:“穆将军沙场百战,胆气滔天,怎的见了本宫,倒是拘谨得很?”
少年人耳尖泛红,素来握枪策马的手,攥紧了腰间佩剑的穗子。
世人皆知穆铄尘临阵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千万铁骑在前亦从容布阵,从无怯色。
唯独在我面前,他永远这般干净腼腆,藏不住情愫。
春风拂过他的眉眼,花瓣落在他肩头,抬眸望我,眼底盛着整片温柔,坦荡纯粹,再无沙场凛冽。
他屈膝躬身,嗓音清朗温润,郑重落于繁花之间,“公主,臣心悦你,不敢相瞒。”
有人言穆铄尘除了武功高强,在琴声上也颇有造诣,辨音入微,戎马之余,仅以弦音寄山河心绪。
沙场布阵,于微细的错漏便能洞穿全局,想来音律之道,亦是精细。
我年少避祸,琴棋音律暗习于心,极少在人前展露。
那日桃红似锦,风软春稠,穆铄尘述职归来,却未继续靠近。
我独坐庭院,置琴于案,缓拨七弦。
我起了弄趣的心理,想试探一下。
抚至曲中平稳处,我指尖看似从容起落,实则刻意偏了半律,揉进一处极淡的错音。
错得极巧,浅得无痕。
旁听的宫人乐师无所察觉。
他几乎是本能般看向我,朝我走来。
我继续抚弦,指尖不乱,任由那处错音萦绕在风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我才抬眸看向他,唇角噙着清淡从容的笑意,“穆将军何时来的?”
“臣闻曲而来,只是,有处音错了。”
宫人乐师皆是愕然。
我的笑容深了几分,“旁人只听曲美,而穆将军能听出曲误,可谓是文武双全。”
“沙场点兵,牵一发而动全身,音律同理,一音弹错,导致气韵偏移。”穆铄尘的声音清和,混着庭院的春风,“臣常年留心,并非通晓多高深的琴艺,只是习惯辨察破绽罢了,不过,臣斗胆猜测,公主故意弹错音,不是在考验臣的琴艺,而是在考验,臣能否看清常人无法觉察的胸襟。”
我敛了笑容, “若本宫只是个寻常女子,对你无任何助力,穆将军的心意,可还会从一而终?”
我在衡量,他究竟值不值得我付出下半生。
他迎着我的视线,柔和且认真,“臣怜惜苦难,却不会因怜悯而动心,作为公主,有锋芒与格局,臣愿与公主并肩,就算褪去所有,臣的心意至此不变。”
桃花随风轻扬,余韵泠然未散。
一曲错弦,试出真情。
我确定,在他面前,我可以做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