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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寒萼惊年(回忆篇) ...

  •   自那日起,我们之间多了层心领神会的默契,却还是死守分寸,不越雷池半步。

      满营将士,成百上千双眼睛看着,稍有逾矩,便会生出无尽的流言。

      我是当朝公主,他是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若是泄露一点儿女情长的苗头,于他是恃宠而骄,于我是败坏皇家体面,更会给远在京城的皇兄平添非议。

      因此,在帐内永远是正事为先,没有多余的试探拉扯。

      校场上,他练兵,我旁观。

      只是偶尔目光相撞的瞬间,会不自觉地相视而笑,随即又各自移开。

      茨巫国的进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不到半月,边境急报接连不断。

      这次,茨巫国集结大部人马,不再是零散游骑偷袭,而是选择夜里举兵冒进隘口,烽火一夜燃遍边边关。

      登高远望,远方山头火光连绵不绝,恍如白昼。

      军帐之内,烛火剧颤,将每个人的面容映得格外沉重,气氛凝重肃杀。

      穆铄尘一身战甲,站在舆图前,手在山川隘口之间来回游走,“这次,茨巫国不再是小股袭扰,而是想倾尽全力要啃下我关隘口,敌寇依仗熟稔山地,意在速战,企图一举冲破防线,长驱直入。”

      他的手掌继续顺着河谷往下划落,落在后方粮道,“他们的打法很明确,正面牵制我军主力,暗中分兵绕袭,意图截断粮秣。倘若粮道崩断,前方将士无粮充饥,纵然兵力再悍勇,也将不战自败。”

      “将军,敌人来势汹汹,不如收拢兵力,扼守主关隘,凭高墙坚壁固守,以待京城援军。”有人提议。

      穆铄尘摇头,指节敲在两侧山道上,“只守不攻,等同引颈受戮,茨巫国人马善于山林游击,久困之下,周边部族极易受其利诱倒戈,到时四面皆敌,困死此地,即刻命左营三千兵士,固守主隘,拖住敌军正面主力,不许轻易出关决战。右营两千轻骑,连夜潜行,绕至西侧断云岭,埋伏于密林里,待敌军主力深入,便袭扰其后队,搅乱他们的补给队伍。另外,抽调五百精锐死士,由李参将带领,扼守丹霞谷口,这是敌军迂回包抄的必经之路,不惜代价,也要将这道口子牢牢锁住,绝不能让他们绕到我军身后。”

      帐下有人面露忧色,“将军,如此分兵,使得兵力分散,恐有溃败之危。”

      穆铄尘眸色沉凝,没有迟疑,“风险定然不可避免,眼下迫在眉睫,若一味只顾万全之策,将错失良机,传我军令,各营今夜三更拔营,偃旗息鼓,不许明火喧哗。所有伤兵随辎重后撤,送往后方大营安置。大营里由宁玉公主坐镇,粮草与防务,听她统筹。”

      说到此处,他话音稍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惦念,转瞬又被战事的冷峻掩过。

      他再次抬眸,充满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战事关边疆生死存亡,本将军会亲赴前阵。”

      帐下诸将纷纷变脸色。

      “将军身为边关主将,岂可亲身涉险?”

      “主帅不可轻易上前,一旦有失,边关军心大乱……”

      穆铄尘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主将临阵,方能提振三军,如若本将军畏手畏脚,何以死战?”

      所有人沉默无言。

      议事散去,夜色已深。

      那时的我站在军帐的暗影里,原是想来核对后方辎重调度,恰好听到这番话。

      我清楚诸将绝非危言耸听。

      主帅冲锋陷阵,一旦负伤或是殒命,大军群龙无首,前线数万将士会陷入混乱。

      茨巫国本就擅长山地突袭,届时敌军乘势猛攻,整条防线都有崩塌的危险。

      可我也明白他做出这个决断的缘由。

      若是主将安坐后方,只驱使兵士赴死,值此危难之际,士气极易萎靡不振。

      他要的,便是以身立威,告诉全军,将帅与士卒共赴生死。

      于战局而言,此举是提振士气的险招,收益极大,风险同样致命。

      但我不能去劝阻他。

      穆铄尘是边关的核心,军中调度由他决定安排。

      临战换策乃兵家大忌,我身为一国公主,肩负察情使命,无端干涉主将临阵决断,绝对会扰乱军心,而且穆铄尘心思通透,利弊得失,他必然早已反复权衡,不是几句言语便能更改。

      情爱可以放在等待里,但家国安危万万赌不起。

      晨雾弥漫军营。

      万千将士列阵,旌旗烈烈翻扬。

      穆铄尘翻身上马,银甲骏马,威风凛凛。

      他于万千人马中,遥遥朝我望了一眼,随即勒转马头,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向着前方隘口疾驰而去,马蹄扬起漫天黄沙,转瞬消失在苍茫地平线里。

      我守在后方,继续梳理剩余的账册,安抚边关百姓,等候前线战报。

      日子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最初几日,战报尚可,捷报频传。

      穆铄尘巧用地形,连番设伏,重创茨巫前锋,敌兵接连受挫。

      营中上下欢呼雀跃,人心大振。

      可没过多久,战况急转直下。

      茨巫国暗中收买了当地部族向导,绕开正面关隘,从小道奇袭,抄了我军后援粮道。

      前线大军粮草供给骤然告急。

      我不能乱。

      我若是沉不住气,后方溃散,前线浴血奋战的万千将士,便再无退路。

      我先提笔写密信呈报皇兄,写明茨巫勾结部族偷袭粮道,前线粮草危急,请带兵赶来支援,命人火速送回京城。

      同时做了另一手准备。

      我没有坐等援军到来,而是观摩地舆图,再对照着前线密报,细细梳理交战轨迹与地形。

      凭借这段时日相处,以及对穆铄尘用兵习惯的了解,反复推算他的退守位置。

      我逐条复盘战局,北疆大漠地势开阔,无高墙可守,能拖住大股敌军,又能残兵固守的地方极少。

      开阔的平川无遮挡,易被骑兵合围。深山密谷,敌军熟稔地形,极易遭堵谷围剿,常规关隘又是主力后撤必经要道,也早已被茨巫派兵截守。

      以他稳慎持重、优先保兵的打法,断粮之后绝不会死拼硬守,那就只有——

      择水而据。

      这风沙之地倒有处河道,月牙河道大漠滩。

      此地背靠漫无边际的黄沙戈壁,前有过境河水横贯阻挡,河谷分叉错综复杂,既可藏兵蛰伏,又能借水势阻挡骑兵冲锋,是绝境里可固守周旋的位置,也最符合穆铄尘临危布阵的章法。

      再对照密报时间线。

      他必然不会往重兵接应的后路急退,定会就地牵制,以水阻敌,拖住茨巫主力。

      就在这时,营外马蹄轰鸣,烟尘滚滚。

      一队精锐铁骑冲破风沙疾驰而至,甲胄鲜明,阵型严整。

      是皇兄派来驰援的余姑。

      岚胥不比中原王朝对女子的束缚,朝野向来唯才是举,不分男女。

      余姑自年少便随军征战,骑射、布防、奔袭无一不精,是父皇中年提拔上来的的女将,也是父皇为数不多的明智决策。

      茹暄夺得皇位,她并没有像那些酸臣腐儒一样,拘泥所谓正统名分,不曾跟风站队,攀附老牌勋贵。她只认江山社稷。

      朝野动荡那段生日,无数老臣自持资历深厚,轻视新帝根基浅薄,阳奉阴违,隔岸观火,唯有余姑一身铁骨,领兵镇守京畿要害,坚定站在皇兄身侧。不结党营私,凭战功立身,以军纪服众。

      也正因如此,皇兄最是信任她,危急关头,第一时间派她带三千铁骑驰援边关。

      “末将余戈燕,奉陛下旨意,率三千轻骑驰援边关,听凭公主调遣!”她勒马收缰,翻身落地,一身玄铁战甲还带着千里奔袭的风尘,入帐便单膝跪地,声线铿锵爽利。

      军情危急,我无暇寒暄,当即来到地舆图前,指着月牙河道大漠滩的位置,干脆果决,“前线粮道被断,穆将军孤军牵制敌军,依战局推演,他此刻必定退守此处月牙河滩。你即刻带全部兵马直奔河滩,趁敌军合围未稳,从后侧突袭,接应穆将军突围。”

      也有人质疑, “公主,穆将军是否在月牙河滩还未可知,倾全部援军孤军深入大漠险地,若是推算有差,精锐尽数折损,就再无翻盘之力……”

      “不如以静制动……”

      这些问题,我悉数琢磨过,“原地坐守,只会错失时机,等到消息确认,穆将军他们恐怕早已全军覆没。我赌的不是猜测,赌的是人……”

      顿了顿,我继续说道:“还有地形的判断,当下情势,最不适静待。”

      余姑没有纠缠于风险假设,直接抱拳,“末将愿领兵前往。就算位置稍有偏差,我麾下皆是久经沙场的轻骑,进可突袭解围,退亦可快速回撤,不会陷死在大漠之中。殿下筹谋周密,末将相信殿下。”

      有她这句话,众人的异议顿时弱了大半。

      我看向余姑,“你心中要有退路,若是抵达河滩不见我军踪迹,不可盲目深入,立刻折返大营,保全兵力为上。”

      “末将谨记。”余姑高声领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帐。

      帐外很快响起阵阵战马嘶鸣,三千铁骑整装待发,马蹄轰鸣,冲破漫天黄沙,向着大漠深处疾驰而去。

      我留在大营,安定民心,封锁不利消息,一面派出数批游骑,沿路布哨,随时接应余姑的队伍。

      成败在此一举,我的内心虽然同样压着千钧重量,可面上却不能流露半分。

      营中人心悬而未落。

      我未敢松懈,白日稳军务,核粮草,查岗哨,杜绝任何不利军心的流言异动。

      夜里反复比对舆图,等候探报,每轮归营,每句战报,我都逐条记录,勘合校正。

      直至第五日黄昏,远方天际终于传来密集沉稳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铿锵震地,不是敌军奔袭的急促,是我军凯旋归营的规整阵型。

      营前值守兵士瞬间振奋,纷纷仰头踮脚,不住后退眺望。

      烟尘散尽,两队人马缓缓入营。

      前方是余姑,她身披红袍战甲,旌旗翻动,兵马虽经血战,却阵型肃整。

      而她身侧,那抹银甲劲长的身影,虽染血,却不失傲骨铮铮。

      他战甲残破,风尘满面,满脸带着连日血战的疲惫,可身姿稳如苍松。

      历经鏖战,不失沉静厚重的坚毅。

      残兵归营,将士尚存,绝境终脱。

      连日紧绷的死寂轰然消散。

      余姑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我深深拱手一拜,“公主,您真是料事如神,穆将军确实在月牙河滩,茨巫国主力军早被穆将军击退,只是河水暴涨又阻断渡河路径,进退不得。待末将赶到时,穆将军已经将伏兵尽数斩杀。”

      穆铄尘下马,缓步上前,对着我行军中之礼,随后,凝望着我,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敬重。

      在往后的岁月,我时常梦到岚胥边关,梦到漫天黄沙,猎猎军旗,梦到他浴血归营,与我遥遥相望的模样。

      若岚胥没有亡国,我想过,不要京城金尊玉贵的公主府邸,也不要朝堂安稳闲适的荣华。

      京城再迷眼,于我而言,更像牢笼,繁文缛节,尔虞我诈,这些至死方休的戏码,看多了,只觉乏味。

      我会主动请旨,随穆铄尘长驻边关。

      他守山河万里,我伴他黄沙遍野。

      他掌军纪防务,我核账理粮,安抚边民。只求朝夕并肩,共守安宁。

      边关坦荡辽阔,这里风烈路远,岁月艰苦,却干净磊落,恰如他这个人。

      可这终究成为心里深处那从未宣之于口的梦。

      平定茨巫国战乱后,边关吏治肃清,防线稳固,再无侵扰。

      过了旬月,京城圣旨千里迢迢送至军营,皇兄召穆铄尘与我即刻回京复命,嘉奖全军将士。

      军令如山,圣命难违。

      我们收拾行装,辞别驻守大半载的边关,踏上归京之路,一路风尘仆仆。

      沿途黄沙渐退,山河渐秀,可我心底惦念的,始终是边关那段风雨同舟,心意相通的时光。

      穆铄尘始终温和恭谨,沉默妥帖,一如从前。

      抵京次日,朝堂论功行赏。

      穆铄尘因平定边患,稳固疆土,位列首功,朝野称颂,风光无两。

      待皇兄问他究竟要何赏赐时,他当着皇兄与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躬身垂首,眼神赤诚,坦荡无惧,“臣穆铄尘,幸不辱命,今边关战乱已平,别无他求,请乞陛下赐婚。臣心悦宁玉公主已久,愿以毕生战功为聘,护公主一世安稳,此生忠贞不渝,不离不弃。”

      肺腑之言,令满殿寂静。

      少年将军弃世家荣光,以赫赫军功,求一生良缘,赤诚坦荡,无人不为之震动。

      皇兄端坐龙椅,默然良久,眼里满是复杂的沉吟,并未即刻应允,亦未驳斥。

      我顿觉惴惴不安。

      入夜,皇兄屏退左右,独留我于御书房中。

      烛火温煦,褪去了朝堂的威严肃杀,只剩手足至亲的温和。

      茹暄看着我,轻声问道:“皇妹,穆铄尘之心,朝野皆知,朕问你,你可愿嫁他?”

      半载边关朝夕,风沙为伴,生死相依,心意早已根深蒂固。

      我点点头,“穆将军立下这等汗马功劳,在臣妹心中,便是世间最好的儿郎,臣妹自是愿意。”

      我以为,历经乱世风雨,熬过边关绝境,我与他终得圆满,那场风沙之下的许诺,将如约成真。

      可皇兄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溶溶夜色,嗓音浑而无奈,“朕知晓你的心意,也知晓穆铄尘的真心,只是,你不能嫁给他。”

      “为何?”我不可置信,“皇兄,我们颠沛流亡的时候,曾对我许诺,若皇兄登基,会让我自己选天下最好的男儿做自己夫君,往后余生,必得随心而活。”

      “可是,皇妹,朕也为难,近日大暨国遣来使团,指名求亲。”茹暄眉眼笼着层深重的疲惫与无奈,“大暨国的意思,是要你嫁给烈王夙凤。”

      当兄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有一只手,撕开岁月的封层,更久远的风雪,扑面而来。

      “皇兄,我不要嫁给烈王,他……他让我感觉恶心。”

      这句话几乎是从我牙齿里硬生生挤出来,刺骨的寒意沿着心底封住神智,一点点将我身体里的暖意抽走。

      那是我年少岁月里最阴暗的梦影,像深不见底的炼狱,随时拽我沉沦。

      五岁那年,因母后及家族被父皇清算,我和茹暄不得不过着逃亡他乡的生活。

      母后的家族大概是四十年前从大启国迁到岚胥,由于是世家大族,族中也有宗亲在别国做官,名声极尽显赫。即使是外来门户,也深得岚胥皇族倚重,直到我母后嫁给还是太子的父皇。

      后来许是忌惮母后家族声势,便借口铲除。

      嫡系被斩绝,只剩别国旁亲。

      我便是在这样不稳定的岁月里成长。

      好在其他旁亲愿意接纳我们,三餐四季,比不得皇宫精细,但在读书算账上面,由不得马虎。

      只是茹暄从不久住,每住半年,就带我继续换地方。

      可他也不换名字,少时我不解,问过他缘由。

      茹暄当时同我解释,“妹妹,若是更名改姓,母族旧人便认不出我们,断了仅存的一线依托。可这个姓氏亦是祸根,岚胥那边仍有人在搜捕,我们不可久留,免得连累收留我们的旁亲。我不张扬身世,也不肯丢掉来路,唯有学识本事握在手里,走到哪里都能安稳。”

      孩童时代,茹暄为了养活我,积攒翻身资本,日里外出讲学,奔走谋生,夜里挑灯读书练剑。

      到十岁那年,我们辗转到大暨国都城落脚。

      一次偶然的机会,茹暄得到与慕容皇室论策的机会,写了篇针砭时弊的策论,引经据典,文藻斐然,将枯燥乏味的时事论证叙述得灵动飘逸,虽赢得满堂喝彩,却并未拔得头筹,慕容垣并未采纳,但好在大暨国有钱,出手极其阔绰,赏了茹暄一千两银子。

      这天下人才济济,茹暄的策论在后来并未引起轰动,另外几位皇室宗亲喜谈风月雅事,在实事求是上不太有造诣,此事便没了后续。

      然而,这件事却引起了夙凤的注意,他不知怎么打听到我们的住处,竟亲自登门。

      那个下午,天色微沉,秋风清寒,茹暄照旧外出讲学,破旧的小院里只剩我一人。

      我无事可做,便趴在简陋木桌前静静练字。

      桌上素白瓷碟里,插着几束晒干的绿萼梅,是我藏了许久的宝贝,也是我灰暗流亡岁月里,唯一一点干净温柔的念想。

      院门被人推开。

      少年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场,瞬间压满整座狭小的院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夙凤。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就被封为烈王爷,手握十万大军,传言此人性殊沉晦,运策诡厉,用兵险谲,战无虚败。

      他与穆铄尘同为少年将帅,不免被拿来比较。

      夙凤如渊底潜锋,神敛于内,沉鸷不露。

      穆铄尘则是意气凌云,英锐外彰,磊落轩昂。

      两人虽秉性幽显,用兵各异,然皆少领旄钺,屡摧劲敌,各为其国倚重。

      只是这两人从未正面交锋过。

      看到来人,我慌忙放下笔,起身行礼,“请问您找谁?”

      少年姿容昳绝,神骨峭戾,眼眸藏着的却是不属于少年人的森冷与远超年龄的算计与洞悉,深不可测,让人心生畏惧。

      “茹暄呢?”少年声线沉冷,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威压,落进狭小的院落里,逼得人喘不过气。

      我垂着脑袋,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兄长……外出讲学去了,尚未归来。”

      他的目光越过我。

      进来后,随意打量我们的住的小院。

      由于茹暄讲学的收入微薄,我们也只能在这方小天地里勉强度日。院墙砖石多有风化,墙根探出青苔乱草,没有闲钱雇人修整,平时多是茹暄抽空清理。

      气氛闷得让人心慌,我不敢干站着,踉跄着移到矮几旁,取过粗陶茶盏,斟上一盏热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您请用茶。”我的头垂得更低,害怕与对方对视,那时我并不知晓他的身份,但看他自显尊荣的穿着,猜测此人地位极高。

      他接过茶盏,浅呷了口,“这茶滋味特别,尝起来并非寻常贡茶。”

      我小声回话:“这是我做的花果茶,将茉莉玫瑰桂花晒干封好,再搭配桑葚大枣枸杞煮开,均是市井寻常之物,权当茶饮。”

      他没有接话,我越不敢抬头。

      这大暨国京城权贵众多,我与茹暄两个异国他乡的人,若是哪句话不当,牵连到茹暄。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他不知何时来到案前,端凝着我写满字迹的粗纸,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我,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何理解?你且说说。”

      我小心翼翼应答,“这是是前人咏梅之句,叹梅花零落,风骨不改。”

      “那何为风骨?”

      “古人有言,‘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风是胸中意气,本心情志,不为外物所扰。骨是立身根本,更是脊梁所在,不肯屈从于势。古之君子,不为利害改其心,纵使苦寒,仍持志不移。这不是逞一时意气,而是境遇越是窘迫,越不愿拿本心去换安稳。恰如梅花,无意与群芳争春,纵然风雨相摧,零落碾土,可暗香不断绝。得志时,不恃势凌人。落魄之时,不摧眉折腰,只是……这道理说来容易,行来极难。”我想到想起自己飘零异乡的处境,也无法做到完美。

      他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视线落在那纸上,又移到我身上,目光沉沉,并不滚烫,却像一层薄冰覆过来,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

      “身陷囹圄,竟有这等心气,不愧是茹暄的妹妹。”他话语冷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没有再追问,目光又落定在桌角的绿萼梅。

      “这花,是你留的?”他俯身,指尖轻触干枯的花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是。”我连忙点头,不敢撒谎,更不敢多言。

      那是早前,茹暄在大暨国一位世家贵人府中讲学,我无处可去,便安静待在对方庭院里等候。

      初春的庭院落满绿萼梅,清雅素净,无人怜惜。

      我生于寒冬梅月,自幼偏爱绿萼,那是流亡以来,见过最干净美好的景致,便趁着无人注意,小心翼翼蹲下身,悄悄捡拾落花装进衣袋里,带回来以后日日阴干,妥帖收好。

      他微微抬眸,眸光如刃,“身处泥淖,偏生爱这些清贵之物,小小年纪,不简单。”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道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我所有的小心思,看穿我们兄妹寄人篱下,苟延残喘的狼狈。

      我咬紧下唇,不多加辩驳,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首,心里有些不安,不敢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视线堪堪落在他衣襟的暗纹上。

      他声音沉缓,像不经意间的掂量,“世人多爱牡丹灼灼,或是桃李芳菲,你独独拾这落地残梅,何故?”

      我斟酌着语句,不敢说得太过张扬,亦不愿卑躬屈膝,“残花也是花,开时不争艳,落时无所依,我见它们零落阶前,不忍罢了。”

      他的目光游移至我的肩头,笑意不达眼底,“你自顾不暇,却有心怜惜落花,莫不是,你将自己比作这碾土留香的梅?”

      我慌忙摇了摇头,“我怎敢自比梅花,只求安稳度日罢了。”

      他又静静端量我片刻,慢慢捻过花瓣,忽然收拢手指,将那片绿萼梅拢在了掌心。

      “说了这许久,倒是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恭敬回道:“我叫茹曦。”

      “茹曦。”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似在细细品味字音,目光又落回掌心里那片枯梅,“茹藏灵秀,曦载朝光,温以修心,明以向阳。本该生于温室,却身陷泥尘,倒是有趣。”

      “告诉你的兄长,今夜来烈王府见本王。”

      简单一句吩咐,全然是命令口吻,也没给人留下商榷的余地。

      我应了声,“是。”

      他再未多言,转身离去。

      可那股阴冷迫人的气息,久久笼罩在小院之中,散之不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我才如释重负。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烈王爷。

      在我孩童时代的认知里,他明明和茹暄岁数不相上下,却透着活死人的气息,了无生气,仿佛下一秒就被索命。

      所以,我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

      大暨国对夙凤评价颇高,赞他风华绝代,智计卓绝,手段雷霆,更是无数世家贵女倾慕仰望的对象。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想起这段孽缘,时常会控制不住发抖。

      他那远超年龄的审视与停留,从来不是善意的留意,是猎人锁定猎物,耐心且势在必得的开端。

      他待茹暄礼重有加,温雅自持,可每次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来没有半分对下属妹妹的温和。

      那眼神太沉野,也过于露骨。

      像猎人静静锁定了落单的幼兽,带着层层算计、审视、把玩,是毫不掩饰的将人视作掌中之物的打量。

      有次茹暄破天荒带我去王府赴宴。

      堂上觥筹交错,满座宾客围着夙凤说笑议事,酒气混着丝竹声闹哄哄扩散。

      这些话题我不甚感兴趣,也听不明白,只乖乖坐在席末,百无聊赖,便安安静静拣着面前的菜与酥点吃。

      直到腕间轻轻一碰,是茹暄侧过身,目低声唤我起身。

      我才猛地回过神,原是众人轮番起身向夙凤敬酒,杯盏相撞之声不绝,唯独我兀自坐着,只顾拈桂花糕,浑然忘了席间的规矩。

      我忙放下手里的点心,撑着案沿站起,学着其他人那样敬酒。

      夙凤手中酒盏轻转,回应那些世家官员的恭维,可余光却有意无意飞过来。

      我选择视而不见,借着茹暄的身体遮挡,躲着那道灼人阴冷的目光。

      好不容易宴散人辞,宾客离去。

      夙凤端坐主位,屏退左右随处,语态温和,似是体恤下属,“茹兄投本王麾下两年,不曾换过住所,是本王给的俸禄不够?”

      茹暄满色惶恐,起身行礼,“王爷俸禄优厚,待臣向来宽厚,并无不足。只是臣与舍妹漂泊惯了,居所简朴便足够,由俭入奢易,由俭入奢难。”

      他笑意凉艳飘渺,如睥睨天下, “简朴固然是好事,只是长久寄居别处,终究诸多不便,本王恰好有座闲置的宅子,不需你们耗费银钱置办,若是不嫌弃,便可搬过去,也算少些颠簸。”

      茹暄婉言谢绝,“王爷美意,臣心领,只是我们兄妹身世飘零,不敢受此厚赐,寄人篱下虽多拘束,却也时时警醒自己不可贪图安逸,贸然领受私宅,于理不合,还望王爷恕臣不能从命。”

      夙凤仿佛当真发自内心赞叹似的,朝我们走来,“世人多半贪慕安稳享乐,茹兄却能守住本心,当真清正。”

      说罢,他的目光飘向我,那层温和的表象下,又是那种猎人盯住猎物时势在必得的幽光。

      我下意识将脑袋往茹暄背后缩,不敢与他对视。

      他看着我躲闪的模样,唇角的笑意非但不散,反倒愈发温柔温润,可那温柔里裹着化不开的深意,绵长又幽深。

      他没有再往前迈步,就站在原地。

      可我却感到头顶那道视线像大锤,随时砸过来,越发提心吊胆。

      “你这妹妹,倒是乖巧,也过分依赖你,若是往后许配人家,可不行。”他笑容慵懒,怕是看透了我的惧怕,也清楚我在躲他,对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很是乐见其成。

      “舍妹生性胆小,自幼跟着我吃过太多苦,见的生人不多,故而怯于应酬。”茹暄语气平和,稳稳挡在我身前,不露痕迹地隔开夙凤撇过来的目光,“等年岁再长些,阅历多了,性子自然会舒展,至于婚嫁还远,眼下只求她平安长大便足矣。”

      “原来如此。”他拖长了语调,轻描淡写,却别有滋味,“漂泊里长大的孩子,胆子小些原也平常。只是,你也不可能护她一辈子。”

      我埋着头,只觉得那道视线依旧悬在上方,似乎要将我从这处庇护里拽出来。

      茹暄没有接这句意义不明的话,“王爷所言,臣记下了。”

      “既然茹兄心意已决,本王便不勉强。日后若有难处,不必拘谨,尽可告知本王。”

      我不再随茹暄参加任何关于王府宴席,留在家里也别有滋味,至少,可以不用面对那些让自己烦心的应酬,以及那个莫名让我害怕的人。

      有时,茹暄或是参加别的应酬公务,很晚才回。

      我趁着晴天时分,携着连日临摹的纸卷去往街市,赚点银两补贴家用,赚得多了会买点喜欢的孤本。

      若是残本,我便贴合前篇文风,续写接下来的稿子。

      前些年,我著过这些年所到之处的风土人情及山川地理。

      我也喜临摹,古今名家画作,习得七分神韵,不求名声大噪,也算是给苦寒的日子聊以慰藉。

      不过反响没到轰动全国的地步,喜爱的人极其喜爱,不爱的人反映平平,也能糊口。

      平时茹暄忙完公务,也会过来帮忙。

      这天,我趁着天气好,又是各地学子进京赶考趋势,接连几天临摹好多张临摹各家碑帖,又写了十来本底稿,背着木箱,到城南最热闹的集市去。

      街市上人潮摩肩接踵,赶考的书生络绎不绝。

      我不停地向驻足的学子指点摹本的妙处,讲某家笔法的风骨,又将我自己写的底稿山水著作倾力推出,对方考我出处,我一一作答。

      嘴舌灵巧,不刻意谄媚,又总能说到书生们的心坎里。

      不多时便围上来不少人,挑拣议价,那些摹本、底稿著作,竟销出去大半,袋里的银两渐渐沉实,比往日收成要好上许多。

      我心里又暖又喜,低头清点铜钱。

      一道修长沉寂的阴影忽然严严实实地遮住我的小摊,隔绝了闹市温热的光景。

      我头也没抬,心间极为松快, “哥哥,你来得正好,今天赚得极多,那些天写的底稿也卖出去了,他们还说我那本山水集词风灵秀,到时我再去买些好点的纸墨。”

      连日摆摊,每每收尾,茹暄准时赶来帮我收拾。我也未曾多想。

      可无人应答。

      我顿觉不对劲,猛地扬头,竟是夙凤。

      我慌起身行礼,“见过烈王爷。”

      少年站在人流之间,一身华贵玄锦常服,不染半点市井尘嚣。身后是人声鼎沸、车马喧阗,与他通身孤冷阴鸷格格不入。

      “最近怎么不去找你哥哥?”

      “兄长近日忙于王府公务,无暇分心,我闲来无事,便摆摊售卖笔墨文稿,赚些细碎银两,贴补生计。”我避重就轻。

      他浏览着地上残余的摹本及底稿,似乎在细品我的字迹,蹲下身,手指虚悬纸页上方,并未触碰,“笔法学得七分形似,集稿用词,清峭孤倔,内里藏着不肯俯就的傲气。可惜了,这般笔墨,不为书卷,反倒拿来街头货卖,换几两碎银糊口。”

      他继续顺着纸上行文的走势轻轻虚划,像直探落笔之人的心绪,“偏偏字里骨架偏软,处处收束,不敢放开笔势,你落笔时,手当是习惯往后缩。”

      平日里与人相处,我总是谨小慎微,遇事只知退让,原以为那份傲气只悄悄留在纸上,无人察觉,不曾想夙凤只略略翻过几页底稿,便揪出这份异样。

      他幽深的眼眸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人前收敛,笔墨藏锋,倒是有意思。”

      接着,他在摊子旁干净的青石阶上坐下,手肘随意搭在膝头,就那样目不转睛望着我。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摆明了要留继续看我待客吆喝。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了先前招揽客人时的自在,耳边街市的喧闹依旧,可那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叫我每次抬手整理纸卷都分外拘谨。

      我只得强压下心绪,硬着头皮继续招呼驻足的书生,却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不只在看纸上的字,更像在透过笔墨打量着藏在里面的我。

      “你这等才情,困在市井摆摊谋生,会不会太屈才?”

      我态度谦和,“民女资质粗浅,不过是雕虫小技,能换米粮度日,便已是知足,谈不上屈才。”

      “那你可有想过,再过几年,寻个良人,嫁人生子,不必再日日抛头露面,辛苦营生?”他的声音穿透喧嚣滚滚的人群,漫不经心道。

      这突如其来的私密问话,暧昧而危险。

      尊卑有别,男女有防,他是堂堂烈王爷,这种逾矩的问话,过于唐突了。

      在我思考对策的时候,他已经起身靠近我。

      “王爷……”我下意识躲闪。

      他抬手,替我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擦过衣料的瞬间,手顺势轻抬,若有似无间擦过我的脸颊,直至下颌。

      触感转瞬即逝,轻得像错觉,却带着滚烫的侵略感。

      这不是直白的触碰,是不动声色的越界。

      “哥哥。”

      在我害怕无助的时刻,眼角余光瞥见茹暄过来的身影,心口猛地一松,朝他奔去。

      “曦儿,收拾妥当,我们归家了。”

      那刻,茹暄救我于水火。

      那件事我不知怎么翻篇的,只记得夙凤看到茹暄,又恢复成那个文雅有礼的王爷。

      年少的我不懂何为觊觎,只懂本能的恐惧。

      后来,他有时来小院,与茹暄论策谈心。

      我沏茶、准备酒菜的时候,总觉得那道视线刺得人生疼,如坠冰窟,恨不得立刻逃离他的视线。

      可我不敢让兄长为难,因此礼节不曾怠慢。

      他们谈正事,我借口躲在自己的厢房里,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离去,才松了口气。

      那时的我们太苦,太卑微。

      寄身大暨都城,无家世依靠,前路茫茫。

      夙凤是高高在上的烈王爷,手握滔天权力,翻手可助我们,覆手亦可毁我们。

      茹暄在他麾下隐忍筹谋,每次讲学献策,得到的提携与庇护,都来之不易。

      我不能成为哥哥的拖累,更不能毁了他的仰身之道。

      于是我只能自己忍,自己躲,把那点刺骨的恐惧死死埋在心底。

      可朝夕相处,兄妹连心,我的闪躲与不安,终究瞒不过茹暄。

      那段时日,只要夙凤登门,我必定躲进内屋,绝不露面。

      但凡听闻烈王驾临,我的心时常控制不住加快。

      某个夜里,茹暄替我整理破旧的书卷,问我,“妹妹,你是不是很怕烈王?”

      我身子僵住,望着他温柔疲惫的眉眼,再也藏不住心底的忌惮,小声点头,嗓音带着孩童的真切惶然,“哥哥,我总觉得他阴沉沉的……看着很吓人。”

      茹暄动作一顿,沉默许久,眼底则是深深的无奈与歉疚,只轻轻拍我的头顶,“我知道他性子深沉莫测,让人不安。可是,他给了兄长太多助力。若无他赏识庇护,我走不到今日,我们早就死在流亡路上。”

      “妹妹,你不要想太多。”他望着我,满心沉重,“等为兄站稳脚跟,必定护你周全,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惊吓。”

      年少的我,似懂非懂。

      我只听话地点头,将所有害怕与不适全部咽下。

      我信了他的来日可期,却唯独没料到。

      来日未安,梦魇先缠。

      有些人的觊觎,从来不会因为退让而收敛,只会愈发肆无忌惮。

      我离十四岁时辰还差两月的时候:,初来葵水,懵懂无措。

      从前颠沛流离,无人教我打理身子,午后,我趁着街巷人少,攥着省下来的碎银,局促窘迫地在街边小摊买了月信带,小心翼翼揣在袖中,低头快步走回王府,打算寻兄长。

      因为那天,茹暄说夙凤早晨进宫了,大概夜里才回王府。

      等办完事,就会带我去吃肘子。

      可偏偏在王府的回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了夙凤。

      我扭头就跑。

      却被他身后两名侍卫挡住去路。

      我捂住袖口,浑身绷紧, “见过王爷。”

      可夙凤没有移步,让那两名侍卫退下。

      午后的日光斜斜穿过廊檐,落在他玄色衣服上,明明是暖光,却衬得他神色冷静。

      他站在光影交错的花廊下,身形颀长,视线不偏不倚,直直落在我紧按住袖口的那只手上。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秘密,非但不避,反而往前逼近,“为何要跑?袖里又藏了什么?”

      “王爷,不过是晦气之物,怕将霉运传给王爷。”我不住后退。

      可夙凤眸底非但没有避讳,反倒潋滟了层幽深晦暗的笑意。

      光影落在他绝世凌厉的眉眼上,显得他心性愈发阴鸷肆意,“晦气?本王不信这些,你身子初长成,干干净净,哪来的晦气?”

      他的目光带着全然掌控式的打量,盯得我心口发冷,无处遁形。

      不等我再退,他又取出一支莹润碧透的绿萼簪,抵住我的发鬓,强势又轻柔地拢过我耳边碎发,语调低沉暧昧,彻底碾碎所有尊卑分寸,“长大了,不再是躲在兄长身后的小丫头,是个好看的姑娘了。”

      我身体有些僵硬,羞惧交加,退无可退。

      下一瞬,他竟伸手探向我的衣襟,语气慵懒霸道,“初来月信身子弱,衣衫太薄,我替你换件软和的衣裳。”

      冒犯之意昭然若揭。

      我瞬间回神,用尽全身力气偏头躲开,心间满是惊恐与抗拒,“王爷,放手,求您自重……”

      夙凤一把攥住我挣扎的手腕,力道收紧,扣得我骨头发疼。

      他俯身贴近我的耳畔,没了所有的温雅伪装,沉狠阴鸷,带着蛊惑,更带着赤裸裸的胁迫与交易,“别挣了,你的哥哥满腹经纶,隐忍多年,甘愿屈居人下做幕僚,无非是缺一个登顶的机会,今日你若乖乖从了本王,温顺听话,本王便助他扫平障碍,夺权定鼎,让他坐上九五至尊的帝位。”

      我的心不停地往下坠,他都知道,茹暄的执念早被看透,可他还是留着我们。

      他摩挲着我腕间的肌肤,语气愈发偏执强势,“你护着你兄长,本王便成全他的帝王梦,用你自己,换你兄长万里江山,这笔买卖,不亏。

      冰冷的交易,肮脏的裹挟,将我死死困在绝境里。

      我又怕又寒,泪水在眼眶打转。

      那时的我,遇到事情只知道哭。

      “王爷,八百里边关急讯,军情万分紧急,需王爷即刻处置。”

      就在我无措绝望之际,回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为我解了围。

      夙凤眸底戾气骤凝,万般不甘,却不得不松开禁锢我的手。

      他直起身,深深睨着我,阴恻恻说道:“本王不惧晦气,更不怕等,你好好想清楚。”

      后来,他当这事没发生过似的,与茹暄继续相谈甚欢,不再刁难我。

      我以为是那次抵抗拂了他的兴致,心里暗暗松懈下来。

      秋风落尽,入冬寒冷

      转眼便是我十四岁生辰。

      这些年颠沛苟活,我从不敢奢求生辰礼贺,只趁着日子清静,悄悄在小院摆上几枝自己攒钱买来的白梅。

      我穿上那条亲手缝的浅粉色棉裙,那是我在集市上买来上好的细棉,换上以后,心情都较前明媚许多。

      又想着生辰到了,做一桌子好菜就算过节,也能慰劳常年奔波辛苦的兄长。

      我提着竹篮,独自去集市买菜,小心翼翼挑拣,心里还揣着安稳平凡的欢喜。

      路过钗环珠翠铺子时看上了对玫瑰发簪,别在发间,居然有些光彩动人,少女时期,最是爱美,在虚荣心驱使下,花了二两银子买下,原本要五两,跟老板讨价还价才给我降到二两。

      我提着满篮新鲜菜蔬,踏着雪赶回小院,天色已经暗了。

      院里白梅静静盛放,冷风清然,寂静得过分。

      以往茹暄这个时候在打扫屋子。

      我脚步放慢,轻轻推开屋门,唤道:“哥哥,我回来了。”

      冷风卷雪吹入屋内。

      桌前,站着一道沉郁幽晦的身影。

      我呆在原地,恐惧蒙蔽了我的神志,让我连逃的反应在这瞬间丧失。

      夙凤不知何时进了我的房间,就像回自己的居所一样随意自然。

      “回来了?”

      他一身绛色锦袍,眉心焰火纹热烈刺目,身姿沉冷,正垂着眸,轻轻把玩我日日练字的宣纸,又拿起我亲手研磨,晾晒的香料小包,慢条斯理地翻看。

      跑,眼下只有这个念头。

      然而天不遂人愿,不知是不是太冷,我的腿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彻底将我围困住。

      “今日生辰,穿得这样好看,是特意穿给本王看的?”

      声音低沉磁性,裹着风雪,凉意侵入骨髓。

      他放下手中香料,朝我走来,步伐带着绝对的掌控与压迫,每步都踩在我崩溃的边缘。

      我抓紧菜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强装镇定,“王爷怎地来了?我买了点菜,先做饭了,等会儿哥哥回来……”

      “本王让他去城东办点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精准攥住我的小臂,沉而紧固,不粗暴,却叫我挣脱不得,盯着我鬓边那支崭新的玫瑰发簪,眸光幽深,“吃饭不急,你今日已满十四,就陪本王做点成年人的事。”

      菜篮脱手落地,滚了一地青菜。

      “王爷……这不合礼数,请王爷自重,这里是民女的闺房……”我哭噎着,拼命反抗,顾不上体面又撕又咬。

      明明这副顶尖皮囊是许多女子可望不可求的绝色,可眼里喷涌的欲望,让我倍感害怕。

      “礼数?”他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笑话,“之前本王与你说的话,你想好没有?顺从本王,你哥哥就可以做回你们岚胥国的皇帝,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最好懂事,若不然,本王会让你的生辰变成你今后的噩梦。”

      我拼命往后缩。

      “我不。”我拼命摇头,眼泪流出,“王爷,求您放过我,也放过我兄长……”

      “这可由不得你。”

      他脸上那点虚假的温柔完全消失,换上势在必得的狠戾,紧扣住我的腰,猛地将我禁锢在怀中,按住我挣扎扭动的身子,不让我有任何逃脱的余地。

      我失声颤抖,带着哭腔无助呼喊:“哥……救我……”

      “你怎么这么天真?”

      他俯身在我耳边,气息冷凉,语调低沉又偏执,带着嘲弄与疯狂,“从小到大,遇事只会躲,什么都指望茹暄,你这般依赖他、信任他,满心满眼都是他,依赖到这种地步,倒是让本王……好生不快,你知道这四年,本王忍着不碰你,就是为了等你长大。”

      风雪飒飒作响,他眼里阴翳几乎要将我吞没,钳着我的肩膀,“可你该认清,茹暄护不住你,他的前程,他的帝王梦,全系于本王一念之间,能护你的人,从来只有本王。”

      他带着疯狂的占有欲,伸手探进我的衣襟里,冰冷的手掌贴着我温热的肌肤,刺骨的凉意引得我几欲作呕。

      滔天的羞耻与恐惧彻底淹没了我。

      “不要,王爷放开我……”

      我疯了挣扎,泪水狼狈地崩落,哭腔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臂坚硬如铁,死死箍着我,无法松动。

      “哭什么?跟着本王,你想要的安稳,你兄长想要的万里江山,全都有,茹曦,别逼本王对你用强迫手段。”

      他温热的呼吸混着风雪的冷意覆在我脸上。

      “呃——”

      极致的绝境里,我猛地仰头,拔出发髻上刚刚从集市上买来的玫瑰簪子,用尽全身力气,以及求生的本能,狠狠扎进他的肩头。

      夙凤吃痛,禁锢我的力道很快松开。

      趁着他失神的刹那,我拼尽力气推开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扎进漫天风雪里。

      身后,传来男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裹着风雪,带着永世不休的执念与怒意,“茹曦,你敢伤本王,这辈子,本王定要你心甘情愿,回到本王身边……”

      途中不知摔了几次,又爬起来狂奔,不敢停下,直到虚脱。

      风回雪舞,俯仰留连间,冻得我浑身发僵。

      十四岁的生辰,没有温暖欢喜。

      只有一场刻入骨髓,终生难愈的梦魇。

      心里的寒意,比这隆冬的风雪更甚百倍。

      茫茫异乡,举目无亲,唯一的归处只有哥哥。

      可是哥哥,你在哪儿?

      那场窒息的胁迫,男人阴鸷的眼神,带着掠夺意味的触碰,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撕扯着我的心神,恐惧与痛苦死死绞着我的五脏六腑。

      “曦儿?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茹暄满身风尘,发现我后,脸色煞白,大步流星奔过来,慌忙将我从地上抱起,暖意寥寥。

      “哥……是夙凤……他来了……他逼我……他说要用我换你的前程,想对我那种事……刚才差点我就……”

      过往数年,我闪躲隐忍,将所有的惶恐都咽进肚里,不敢哭,不敢诉说不安,怕成为哥哥的拖累,毁了他的前路。

      可今夜,那场逼近底线的冒犯,裹着无尽的胁迫,击碎了我所有的伪装与故作坚强。

      “茹曦,你再等等。”他轻柔拭去我脸上的泪痕,不住颤抖着,“等为兄一切准备好,我们就离开大暨,即刻回岚胥,等我登临帝位,我便护你一生无忧,让你做整个岚胥国最尊贵、最无忧无虑的公主,无人敢胁迫你。”

      “哥哥,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

      茹暄闭上眼,“为兄如今根基尚浅,在大暨的所有筹谋积蓄,皆在他一念之间。我隐忍数年,步步为营,只为一朝翻盘,夺回属于我们的万里河山,再过几日,你相信为兄,我们就可以回岚胥,若你也不帮我,我们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他让我等等,我不知这遥遥无期的等待,能等来什么。

      自那日过后,茹暄很快带我搬离了那座小院,换了处远离繁华的居所。

      许是兄长刻意周旋,往后的时日,夙凤竟再未露面,也不曾寻我麻烦。

      我渐渐松了些心神,只当风波暂歇,静静等着兄长许诺的归期。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绝境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夜半更深,浓稠如墨。

      我睡得沉沉,忽然被人捂住口鼻,力道强劲,不容我丝毫挣扎。

      我的心神被恐慌攫取住,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意识模糊间,只记得被人抱着起身,最终重重落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

      待束缚我的力道松开,意识回笼,我仓皇睁眼,入目是奢华暗沉的锦帐陈设。

      这里是烈王府,是夙凤的卧房。

      起初我来烈王府找茹暄的时候,得知他在王府偏院,一时不熟悉路况,竟误入王爷的起居室。

      我欲退走,却听得内里传来轻柔笑语,是个陌生女子的声线,婉转亲昵。

      可很快,那道亲昵化作闷哼,顷刻消失。

      “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暗处人影应声而出,清扫妥当,卧房恢复整洁,仿佛刚刚那幕从未发生。

      我屏气凝神,心里惊惧滔天。

      “躲什么?”他发现了我,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笑声慵懒又晦暗,“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经不起吓,去找你哥哥吧。”

      我当即撒腿就跑。

      ……

      我撑着床榻想要起身,“救命——”

      “别喊。”

      低沉冷冽的嗓音自房内响起,夙凤站在不远处,绛眉眼笼着惯有的阴鸷强势,注视着我慌乱的模样。

      他步步逼近,碾碎我所有希冀,“不用喊了,没人会来救你,你哥哥把你交给我了。”

      “怎么可能?” 我浑身僵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哭得涕泪滂沱,“王爷,我求求你放了我……”

      “本王不可能放你走,你兄长求本王成事,拿你为人质,换他前程,这早就是他与我说好的交易。”他眼里满是势在必得,“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王妃。”

      他吐字如刀,扎得我痛不欲生,连呼吸都带着剔骨挖心的疼,不敢相信我日夜信赖的兄长,真的将我推入了这场炼狱。

      我卑微哀求,“我不要做你的王妃,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跟着我哥哥,只求王爷开恩,放我离开,此生不再出现在你眼前。”

      “茹曦,你以为你躲得掉?” 他扣住我的双肩,几乎要捏碎我的骨血,暴怒道: “你们两兄妹的感情真是好得让人嫉妒,从小到大,你眼里心里就只有茹暄,看本王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本王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有风骨的美人,干净乖巧,偏偏就是躲着本王。”他眸光炽热又偏执,“本王忍了你这么多年,不可能再放你走。”

      他松开我的肩,转身取来叠放在旁的绯红锦裙,衣料华贵,绣着暗纹鸾鸟,艳得刺眼。

      他脸上浮现出极致的贪恋,“常年见你荆钗布裙,素衣简衫,也难掩骨子里的温婉姿容。本王倒想看看,你换上这身华艳的裙裳,究竟会明艳到何种地步,来,本王亲自替你换。”

      “不要……求王爷放过我……”我吓得浑身发抖,手脚慌乱地推拒着他。

      “别再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夙凤扣住我的手腕按在身侧,又掐住我的下颌,迫我抬头,温热的呼吸沉沉压在我的面上,眼里涌着近乎癫狂的占有,嗓音低哑粗粝,欲望浓得让人窒息,“茹曦,今夜就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

      他俯身,狠狠吻住了我。

      蛮横强势,不容抗拒。

      带着掠夺的狠劲,将我所有的呜咽堵回喉咙里。

      我拼命躲闪,哭闷声从缝隙间溢出来,不停地挣扎着。

      “王爷,不好了,府中潜入奸细,偷走了您的调兵兵符……”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是府中侍卫在外禀告,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慌乱。

      “废物。”

      夙凤神色骤沉,戾气爬满眉眼,厉声喝道:“集结护卫,全城搜捕。”

      “另外,加派人手看紧王府。”

      事态紧急,他无暇顾及我,转身大步疾步离去,卧房顿时空空荡荡的

      我惊魂未定,还未从绝望中回神,身后的暗门却被轻轻推开。

      “妹妹,快跟我走。”

      “谁?”我吓得应激似的颤了下。

      “是我。”

      一道熟悉的身影轻手轻脚从窗口翻进来,是茹暄。

      他身着夜行劲装,看不出平时温和的模样,反而多了些意不可测。

      王府外则是不断巡逻的侍卫。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跨到我身前,拉住我的手,猫着腰,悄无声息挪动,“烈王爷书房有个暗道,不会有人发现。”

      我又惊又疑,全然懵怔,但在求生欲驱使下,随他穿行。

      他熟稔地绕开主路,专挑偏僻小径穿行。

      有时遇上侍卫,便提前拽着我蜷入树丛之后,借着浓重夜色掩藏身形。

      几轮惊险避让,终于闯过后院,来到夙凤的书房。

      书房门外守着两名侍卫,他侧身贴在盆栽背后,又掷出一枚石子。

      “嘭——”

      石子落地脆响,引得侍卫前去查探。

      趁门户空出,他立刻拉着我闪身溜进书房。

      屋内烛火摇曳,他快步挪到书架后方,伸手拨开暗格机关,石壁轰然裂开一道窄缝,正是暗道入口。

      身后隐约传来侍卫折返的脚步声,我们不敢耽搁,先后弯腰钻进去,反手合上石壁,恍如劫后余生。

      茹暄带着我沿暗道一路狂奔,直至踏出烈王府。

      他放缓脚步,转头看我,“妹妹,委屈你了,是为兄没保护好你,才差点让夙凤得逞,不过,你放心,今夜过后,再没有人能拿捏我们,我们可以回家了。”

      “哥哥,你和夙凤约定过什么么?”我问。

      他摸着我的脑袋,“哥哥以后不会让他再有觊觎你的机会。”

      茹暄不肯告诉我,那时的我不经世事,只看得见夙凤的暴怒掠夺,看得见自己的恐惧狼狈,却看不懂茹暄究竟藏着什么。

      然而,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暗处陡然窜出数十名黑衣死士,纪律森严,单膝跪地,声线齐整肃穆,“恭迎太子殿下。”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茹暄。

      这些年我们四处流亡,寄人篱下,蛰伏隐忍,一无所有,何曾当得太子之名?

      我的嗓音带着未散的颤抖,满是茫然,“皇兄……他们为何唤你太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全然不知?”

      那日一连串接踵而至的变故,让我恍若置身梦境,虚实难辨。

      茹暄轻轻按住我的肩头,眸光深沉坚定,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稳。

      “别问了。”他郑重说道:“相信为兄,我这些年的筹谋,全是为了我们的前程。”

      夜色温柔,火龙漫舞,映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锋芒与果敢。

      我怔怔看着眼前的茹暄,发觉他既陌生又熟悉。

      数年的颠沛流离,卑微隐忍,我无数次在黑夜里惶恐落泪,无数次等待茹暄说的归期。

      却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恰绝境逢生,乾坤颠倒,曾经压得我们喘不过气的桎梏,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风拂过脸庞,心间恍惚又柔软。

      原来那些漫长难熬的等待,强忍的委屈,从来都不是空耗。

      我小声呢喃,近乎呓语,“哥哥……我好像在做梦。”

      他柔声笑笑,满眼疼惜,“妹妹,这不是梦。是我们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先上马车好好睡一觉,最快七天我们就可以到岚胥了。”

      马车昼夜兼程,车轮碾过,晃晃悠悠。

      连日的惊惧与疲惫一洗而空。

      我靠在车榻软垫上,睡意袭来,大半时日都在朦胧的昏睡里度过,偶尔醒转,也只掀开车帘望一眼飞速后退的大暨国山河,继而阖上眼再度睡去。

      等我清醒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太子府里。

      门前有方不小的庭院,院中凿了鱼池,池水清浅。斜阳垂落,将鱼池粼粼的倒影长长铺在青草地间,三两只毛色蓬松的狸猫正扑草地上的鱼影,不亦乐乎。

      “莫笑斑狸扑影忙,爪痕白,映晴窗。阶前虚幻亦痴狂。人间逐利,谁辨梦华香。
      且看狸奴憨态样,檐边静卧斜阳。浮名虚影总成荒。何妨随性,且醉好时光。”

      我曾在市井街头,见过猫扑鱼影的水墨画,旁边提了这首词,落笔为无名氏,许是无甚名气的文人。

      阔别多年,我对岚胥京城的知之甚少,只觉得眼前的城垣比记忆中更加巍峨厚重。

      父皇提前颁下诏书退位,安居太上皇宫苑,只是身子早被长年服食丹药掏空,油尽灯枯。

      而皇后得知前太子死在大暨,哭得昏死过去。

      前太子如何死的,我知之甚少,但许多人说,是茹暄杀掉的,演了出李代桃僵,回来再趁其不备控制东宫,最后杀到父皇寝宫,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逼其写诏书封自己为太子。

      茹暄也对我守口如瓶。

      不过,我觉得风水轮流转,皇后当年陷害我母后,又派杀手对我们犁庭扫穴,该想过会有今日。

      我不觉得茹暄手段残忍,既然选择了拔剑,就不要再顾及对方会不会疼,若拔剑时,还有慈悲心就已经输了。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皇兄召我入殿,提了此事, “皇后之事,朝臣各执一词,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一切以听兄长的意思。”

      又过数日,朝堂被茹暄清洗大半,不久,宫中便传来噩耗,父皇吐血身亡,皇后自缢,朝野上下匆匆筹办国丧,哀乐弹了数月。

      我对父皇没多少感情。

      那些年逃亡路上,刀光如影,数不清多少刺客想对我们赶尽杀绝。

      茹暄早同我说过,父皇听信枕边谗言,认定我们是母后一脉的骨血,不除,朝堂便永无宁日,必须斩草除根。

      这点血缘情分,早在长年累月的追杀里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待国丧落定,茹暄正式登临大宝。

      登基大典过后,册封我为宁玉公主的圣旨送至我手中,赐公主府,食邑丰厚,礼遇冠于诸宗室。

      起初的日子安稳体面,我长居公主府,府中婢仆成群,衣食无忧,是从前流亡岁月里连想都不敢奢望的光景。

      可皇城从来不是一处清净地,流言如同地底的暗流,悄无声息蔓延。

      起初只是宫婢内侍闲谈时瞥见我便匆匆收声,或是朝中某些老臣在殿外相遇,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神色微妙。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觉得茹暄得位不正。

      那些话极少有人敢摆到明面上,我只做不知,平日深居公主府,甚少掺和朝堂是非,本以为这般相安无事便可长久。

      转眼入秋,宫中摆下重阳宫宴,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席,殿内丝竹悠扬,美酒珍馐。

      我一身公主朝服落座于御席侧首,众夫人小姐轮番上前见礼,面上恭顺,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与轻慢。

      酒过三巡,乐曲稍歇,隔了两三张案几的位置,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

      “说到底不过是在外漂泊长大的,乡野里熬出来的公主,论气度风雅,哪里比得上咱们土生土长的世家女子。”

      说话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陈静芙,她以为乐声掩得住话音,便未收敛,偏过头同身旁闺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进我的耳中。

      “听说从前在大暨住破院子,还要自己动手打理杂活,这般出身,就算得了公主封号,骨子里的粗鄙怕是改不掉咯。”

      几个小姐掩着唇偷笑,以为我不曾听见。

      我端着茶盏,淡笑不言。

      那日回府,我便唤来心腹暗卫,吩咐他们暗中查探吏部侍郎陈元松。

      流亡那些年,我跟着茹暄见惯了官场倾轧,最清楚越是爱在人前拿出身踩人的世家子弟,家中长辈背地里越是容易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短短两日,一堆证据便悄悄送到了我的案头。

      我没有急着将此事公之于众,而是挑了个入宫面圣的日子,独自去往皇兄的寝殿,把一叠整理妥当的证物悄悄呈到皇兄面前。

      他一页页翻过,眉峰渐冷。

      “此人平日在朝堂之上,便最爱随一众老臣非议朕根基不稳,没想到私下如此胆大妄为。”

      我倚在旁边,“他女儿在重阳宫宴上,笑我是乡野长大。既然陈家这般看重门第体面,那便好好查查,看看他家的体面底下,藏了多少龌龊。若是证据确凿,按国法论罪便可。”

      没过几日,朝堂之上,御史突然当庭弹劾陈元松。

      陈家一夜之间,风光尽失。

      消息传回内宫,那些曾经爱在背后嚼舌根、暗自鄙夷我出身的世家子弟贵女,再遇到我后,避如蛇蝎。

      皇兄的权势越发得到巩固。

      我看着高高坐在龙椅上的茹暄,他越来越有帝王的城府与手段,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大暨国讲学谋生的落魄皇子。

      他不忘旧诺,待我极好,赏赐不断,事事照拂,可唯独关于当年他与夙凤究竟定下了何等约定这件事,自始至终,保持缄口不言。

      我有时独坐公主府的窗前,恍惚间,浮现出年少流亡的过往,再到当下苦尽甘来。

      我清楚,有些秘密,兄长打算一辈子揣在心里,永远不会讲给我听。

      而我,纵然贵为公主,和他的帝王霸业依然隔着层看不见的墙。

      就算我真的回到岚胥,那些埋在过往岁月里的伤痕,并不会随着踏回故土便消失。

      兄长不肯说破的约定,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由我以和亲来偿还了结。

      可我,不甘心回到那个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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