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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连翩西北驰 石羽很不习 ...


  •   石羽很不习惯其他人叫自己李冀,这不是他的名字,时常搞得石羽很错乱。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叫李冀,是车骑将军李陵流落在外的儿子,只有雍州白姐和秋心几个人知道自己叫石羽,至于“翼霄”这个名字,再也没人叫过了。
      他得逼着自己成为“李冀”。
      石羽分到的是豫州军。带领豫州军的校尉甚是傲慢,拒不交出兵符,被石羽一脚踢得八丈远,然后拿出了天子的绶带。
      四下将官见此,不敢再怠慢,尽皆还刀入鞘,纷纷下拜。豫州军将官们来时听说这个李冀不过是个在长安无根基的小儿,方才见他指挥若定,杀伐果断,哪还敢心存轻视?
      另一个副校尉杨启捧来了锦盒中的豫州军虎符,安远接过。杨启原先也出身雍州边军,大翊关之战后旧将流散,便去了豫州军。但无奈豫州军将领专横独断,杨启并无施展抱负之处。他此番见到李冀,心下暗喜。
      军马开始往雍州玉门关行进,此行六百里,骑兵急行四日可到,步兵缓行,七日可到。
      前方军报雪片一样传来,无非是玉门关告急,催他们急行。石羽在众多的军报中看到了大翊关的来信,这是例行书信,一天一封,皆云无事。石羽觉得有些奇怪,他翻来覆去将信纸和玉门关信纸比了比,还是觉得不对。
      谷东书原本担心石羽初来乍到控制不住局面,于是跟着军队随行了两天。
      到第三日清晨,谷东书原已经打算回去。石羽叫住了他,道:“谷兄,我思量再三,我得带人去大翊关一趟,劳烦你带剩下的人马先去玉门关。”
      “怎么?”谷东书问。一旁的安远也看了过来。
      石羽压低了声音:“大翊关来的战报不对劲,我怕另有隐情。”他拿出两张信纸,“大翊关的军报报的是无事,可近几十年匈奴犯边,都至少是两个关隘一起进攻的。大翊关偏僻,我怕出事。”
      安远道:“你私自带援军去大翊关,不怕张将军责罚吗?”
      “我只带一百骑兵,先去大翊关,赶一赶,应该能和殿后的步军一同到玉门关,不算迟到。”石羽道。
      谷东书应下了,左右他回长安也没事做,还得跟那些纨绔子弟打照面,还不如去雍州。
      安远纠结了一下,打算同石羽去。
      石羽召来杨启:“原豫州军可有精锐?”
      杨启道:“有!说来,这一队精锐还是六年前调来的李将军旧部嘞。”

      大翊关。
      当黎明再次照耀这片大地上时,正好是战斗的间歇。士卒横七竖八躺在城墙头上休息,手里还抱着兵器。昨夜守城疲累已极,大翊关虽易守难攻,但匈奴人从狭小的隘口不间断涌上来,这样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斥候在望楼上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向东南方远望,那里十天前就应该出现援军的铁蹄,可直到现在仍旧只有茫茫黄沙。当他揉了揉眼,再次远望时,却见远方出现了一队黑线。斥候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了,才欣喜若狂地敲起金牒:“援军已至!”
      “援军?”
      “援军来了!”
      “……”
      正在休息的将士纷纷涌到路口观望,只觉得得领头的少年将官非常眼熟,却都不认得是谁。
      石羽第一次踏上大翊关的土地,被这片土地上的血腥与焦黑摄住了心魄。
      迎接他们的是陈卫。两年不见,两人无暇叙旧。陈卫听了缘由,十分错愕:“怎么是你们?玉门关的援军呢?”
      “援军?”这下轮到安远和石羽面面相觑了。石羽已经猜到几分,却不便言明。
      “此处匈奴人少说也有三千万,我们在十天之前就向玉门关发了急信求援。但玉门关来信说那边也自顾不暇。”陈卫一边带他们进城,一边说。好在大翊关离商帮总会近,粮草充足,不然结果也不堪设想。
      这就奇怪了,玉门关的来信说没有战事。
      豫州军骑兵到达大翊关时是战斗的间歇,血水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淌下来,营里有资历尚浅者,看见这般景象已经是两股战战,脸色惨白。
      进了营帐,没人像长安雅士一般叙宾主礼节,席上落得全是尘土,一干人等捡着帐中尚且完好的马扎坐了,安远将那一沓接到的大翊关战报递给陈卫:“我们并非受玉门关调配而来,而是从长安过来的。”
      “玉门关怕是出事了。”陈卫翻着战报,脸色越来越难以置信:“雍州地广人稀,各个关口之间只依靠斥候传消息,驿站也少,再拖下去就麻烦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若说没有人搞鬼,恐怕连鬼都不信。
      “事已至此,莫要声张,先挡住大翊关的敌人。”石羽神色凝重,谷东书还没有传信来。
      “关内还有多少人?”石羽问。
      “还能上城墙的有八百。”陈卫道,“现在在关外的是回达汗部,祁奴是主帅,斥候没能探听出有多少人马。”
      石羽又想起了什么,问:“他们和当年大翊关之战的匈奴人同属一部吗?”
      陈卫听见“大翊关之战”时神情紧绷了一下,道:“是。当年大翊关之战时,打败我们的是迟车部的祁奴单于,现在匈奴又崛起了一个斡尔图部。现今两个部落之间水火不容,但是祁奴单于部更强大。”
      众人正说话间,忽地一声炮响,仿佛将营帐震得抖了三抖,安远手里的水碗“咣当”一声摔得粉碎。陈卫的性子虽温和,此刻也“腾”地一声站起来,骂道:“狗娘养的!消停了不到两个时辰,又开始了。”
      如今任陈卫副将的牧之悄悄告诉安远和石羽:“陈将军早就受了箭伤,本应该躺着,但还是担心战事,还是起来守城了。军医说最忌讳动气,二位大人劝劝陈将军吧。”

      大翊关就像水坝一样卡在山谷的最狭窄处,但直面匈奴的瓮城也有百丈宽。第一次登上望楼,石羽才看清了这座关隘的全貌:最外层是瓮城,中间才是将帅坐镇的月城,这层层叠叠的城墙间还有数处箭楼,整个关隘就如同铁桶一般。此时最外层的瓮城已经被攻破,月楼生铁铸就的千斤闸放下,犹如兽口紧紧咬合,将匈奴拒之于外。
      安远扶额叹气,这次大翊关的情况不容乐观,不然以陈卫的沉稳性子,也不会表现得如此急躁。石羽刚刚开始征战,就碰上这么烂的一个摊子。
      更令安远抓狂的还在后头。
      忙了一天下来,军营的灶房开饭,发到安远手里的居然只有一碗粟米饭,饭上还有一块黄黄的类似霜打过的萝卜的东西,咸得发苦。至于那碗饭,看起来像锯末,吃起来更像。安远吃了一口,马上就吐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盛饭的军士是个地道的雍州汉子,相貌可以用狰狞来形容,像是菩萨身边的金刚,他的态度比这碗饭还要恶劣:“不吃就滚!老子还不想做呢!”
      安远蔫巴下去,和自己碗里那块腌萝卜一个模样。
      石羽吃过这种军粮,还算能适应。
      住的地方更糟,没有营房,只有帐子。每到晚上裹挟着沙子的大风吹起来的时候,安远总担心那风会把帐子连同自己一起吹到天上去。

      石羽没日没夜地巡防督战,他也算见惯杀伐。但这种征战盈城,杀人盈野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城楼整日喊杀声震天,匈奴人的尸首在城墙下堆积如山,汉军同样有人不断负伤。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总想起高崖,他在月下望着大漠,这个岌岌可危的城池曾经是高崖驻守的地方。
      有一天夜里,匈奴发起了突袭。
      当时城墙崩了一角,军士在连夜地修。匈奴人从这空子登上了城墙,于是守城战成了白刃战。
      石羽被金鼓声惊醒,连忙穿上盔甲,上了城墙。安远从帐子里钻出来,听见城墙上有人喊:“快拿绳子上来!有人掉到外面了!”
      于是有军士扛着一卷草绳上阶梯,不料被一枝流箭射中,不能前进。安远见状,上前从他手中拿过了绳子,开始往上爬。
      这卷绳子是用草搓成的,有安远手腕那么粗,至少七十斤重,坠得安远几乎要仰过去。他把绳子拖上了城楼,不料刚一抬头,就见一个上了城墙的匈奴人一刀砍飞了一个汉军的头。
      这场景太过刺激,以至于安远愣在了原地,有个人猛地把他推开,和那匈奴人厮斗起来,他定睛一看,是谷东书。
      “你回来了?”
      “嗯,玉门关也有外敌入侵,帮不了大翊关,我就回来大翊关了。”谷东书道。
      来不及高兴,安远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趴在城墙上几欲作呕,可城墙下更加触目惊心:层层叠叠的尸体堆成了山,数不清有多少人。修罗地狱无过于此。他撑在城墙上的手上湿黏,他一看,沾了满满两手浓腥的血。
      安远实在受不了了,扶着城墙吐了个痛快。
      谷东书把他拎到了一边:“此处危险,你上来干什么?”
      “有人要绳子……我拿绳子上来……”安远那股恶心劲还没下去。
      “用不着了,那个掉下城墙的人,已经死了。”谷东书抹了抹脸上的血水,道。
      “你也知道此处危险,你又回来干什么?”安远道。
      谷东书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道:“我放心不下你。”
      谷东书看了看安远的手,把自己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解开盔甲的绦带,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塞在安远手里,将他转了个身,推到阶梯边。
      安远下了城墙,坐在草堆边久久回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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