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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伤心桥下春波绿 李冀沿着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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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冀沿着栅栏下的阴影往前挪了挪。他现在藏在一家酒楼的屋檐下,灯火正好照不到这里。他从上林苑翻墙而逃,搭着一艘画舫过了洛水,崔一郎的手下还是穷追不舍。
崔一郎的手下在洛阳,那高崖会不会也在这里?李冀思考着。
但这么藏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得设法回到上林苑。
他伸手攀住二楼的屋檐,轻巧地翻了上去,连一块瓦片也不曾掀动,正好从窗中落地。
屋里正在划拳喝酒的一干人等都愣住了,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李冀这才发觉自己翻进了一个雅间中,好巧不巧,为首一人他认识,正是刚刚在大殿前跟他一同射箭的长安子弟。对方举杯的手僵在空中,惊讶地看着李冀。
“嗬,这不是李将军吗?夜里翻窗可是要做梁上君子?”对方不忿于方才的射靶,道。
“李将军既然来了,不若陪兄弟们坐坐。”一旁有人起哄。
李冀不欲多耽,径直朝厢房门走去。几个纨绔极有眼色地挡住房门,堵住了李冀。要说这种货色,就算再来二十个也不是对手,可李冀忽生一计,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李冀叨扰了。”说着就在窗边坐下,大大方方地看着四座。
满屋人再次被震惊了。
房门忽然被打开,一个面色不善的藏蓝袍青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尬笑的蓝袍青年。
“叨扰叨扰。”安远感觉十分尴尬,左右抱拳。他和谷东书正在喝茶谈天,怎奈洛香楼雅间都是用厚纸隔开,里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安远见识过李冀的本事,也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如不出面当拖油瓶,没想到谷东书直接上去拉开了雅间的门。
谷东书无视所有人,来到李冀身旁坐下。或许是谷东书身上沉甸甸的气势和冷若坚冰的脸镇住了所有人,对面的纨绔都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李冀虽然也很诧异,但还是继续说:“只是还有一事。在下虽有心相陪,可长公主方才命我回去议事,在下不从,这才跑了出来。这会已经有禁军在后面追我了,以各位的身手……”
长公主什么时候找他议事了?安远思索。
李冀故意扫视一周,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道:“估计是对付不了。”
“禁军算什么,别小瞧我们!”有纨绔已经沉不住气了,他们家世显赫,长安没人敢看不起他们,区区禁军算什么?
“是吗?那诸位便试试吧。”李冀本来靠在窗前,说完猛地侧身,一只飞刀从窗外激射而来,直直插进对面的柱子上。
雅间顿时乱成一锅粥。
在一众纨绔拔出金鞘银鞘里的刀张牙舞爪地冲向崔一郎的手下时,安远被谷东书抓起后心,从雅间中破门而出。安远觉得这个晚上过得很梦幻,戏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他悲哀地听到自己的新衣袍发出了裂帛声,他没能保住自己的新衣裳。
三人逃出洛香楼,专往闹市人多处走。在一通乱转之后,确定背后没了追兵,他们才在一个巷口停下。影卫不会真的对那些世家子弟下手,否则长安可就炸了锅了。
“多谢谷兄。”李冀拱手。
“你俩认识?”安远很诧异。
“雍州与江汉王封地有三百里相接。我们早就见过。”李冀道。
李冀和他们就地别过,只要他设法回到上林苑,在天子脚下,崔一郎的手下就不敢贸然下手。他故意在坊市间绕弯子,有时在巷子里翻墙头,斜跨了好几个坊市,可那些灰衣人还是阴魂不散地追上来了。
他沿街狂奔起来。
两年前也是这样被追得东逃西窜,现在依旧如此,没有一点长进。李冀觉得很气闷,他恨自己没用,只能跑。若是他有让万人俯首的力量,枫溪派就不用四散奔逃,他师哥也不会远走。
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用力到青筋微微突起,就在他横下一条心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有些熟悉的马车。
他拦在那辆马车前,毫不犹豫地跪下,朗声道:“殿下救我!”
马夫凶恶地扬了扬鞭子,道:“让开!”
李冀仍旧跪着不动,他咬紧了牙关,汗水随着喘息从他的鬓边滑下。
一只染着丹寇的手掀开车帘,车中人倨傲地道:“上来。”
李冀略略松了一口气,上了武陵长公主的马车。
车中坐凳是崭新的紫檀木,铺着白狐的皮毛,车厢中熏着淡淡的冷香。长公主在曲裾裙外加了一件淡色披风,正闭目养神。
李冀在侍女对面坐下,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进。
侍女递上一块帕子给李冀。李冀接过,才发觉汗水早已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刘奕脸上不耐,扔出一句话:“去给那个姓崔的传话,让他长点眼色。”她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少倾,窸窸窣窣的脚步响起,追兵散去。
李冀再拜:“谢长公主救命之恩,李冀愿效犬马。”
刘奕听罢,冷笑道:“我不要走狗,我要的是为大汉收复雍州的死士。”
李冀正色:“向使我有铁甲三千,必远出瀚海,斩单于之首,献与帐下!”
刘奕听闻,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连身旁的侍女都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李冀清澈的眼睛仍旧认真地看着刘奕,没有半点动摇。
“你倒是说说,倘若三千铁甲就能斩单于之头,那我大汉自车骑将军之后坚守西境七年,无尺寸之功,岂非成了笑话?”
“汉军之所以不能赢,在于权力分裂。”李冀答,“边军管军政、雍州太守管民生、来往辎重运输却由商帮来担任,这三者之间多有摩擦和嫌隙,无法统一调度,无论多有能力的将领都不可能赢。这都是臣在雍南关剿匪两年所见。倘若雍州合境权力统一,收复失地不是难事。所以,臣才断言,三千铁甲就能收回失地。”
这一番话说完,长公主收了笑,不辨喜怒地看着这个少年。
“那照你这样说,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刘奕问。
“雍州需要有一位把所有权力都握在手中的最高长官。”李冀道。
车厢里静下来了。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一人低声道:“殿下,长公主府到了。”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下来了。
“回去吧,李家旧宅就赐还给你。”刘奕道。
李冀道谢之后下了车。
马车在长公主府前停下,侍女扶着刘奕下车,马夫抬着马凳殷勤地放在车前,用手擦掉其上的尘土。
当他抬头时,却对上了刘奕冷冷的,如同看尘土一般的目光。
刘奕身后,另一个侍女给马夫扔下了一锭银子:“你走吧,公主府不要恃强凌弱,媚上欺下的人。”
马夫愣住了,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身着华贵宫装的背影踏进公主府大门。
上林苑田猎之后,王孙公子们都回了长安。
李冀还是第一次走进李府,至少是记忆中的。
门口两扇铜钉大门虽然陈旧,但是仍旧能看出车骑将军府当年的荣光。门里宽阔的穿堂草木已经凋零多年,房檐生着青苔,廊柱剥离了朱漆。
李冀进门,只有一个年老的管事带着一个仆妇走上前来,深深一礼:“公子。”
李府的旧人就只有两个了。
李冀心中涌起一阵惆怅,漫无目的地在将军府游逛起来。这里对他而言太陌生了,他站在草木深深的廊檐下,想象着当年此处的繁华与荣光,或者年幼的自己也曾在此处玩耍。
但他的回忆空荡荡的,几乎不敢相信这里是他曾经生长过的地方。
算来距离大翊关之战八年已经过去,池塘居然还没有干涸。他走到池塘边,这里有个破败的秋千。他在秋千上坐下,发现面前的横杆已经被踩得磨下去一块,他试了试尺寸,发现一个孩童的脚刚好可以踏在上面。
而他是李家独子,这秋千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他看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这少年身着墨绿卷云纹锦缎,头戴青玉发冠,与长安世家子弟一般无二。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可是他更怀念以前的粗布衣衫,那时他和高崖策马江湖,晴日泛舟,月夜奔逃,说不尽的潇洒快意,现在却囿于衣冠,在长安周旋,前路未卜。
他踢下一颗石子,打碎水上的倒影,水中的人究竟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还是浪荡天涯的江湖客?
“高崖……”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看苍天。他有一种幻觉,那些大漠的罡风、高山的林泉、缥缈的碧海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他很想念高崖。
晚间当值,李冀回家的时候被人从后边拍了一下。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刚在谢大人府上办完事,出门就遇上你。”安远摇着折扇道。
左右还不算太晚,两人上了茶楼,大街上像往常一样人流熙攘。沿街叫卖酥饼的、卖胭脂的、算卦的,在底下悠闲地吆喝着。黄狗和家猫卧在暗处,尾巴也懒得动一动。
仿佛长安无事,只高坐楼台品茶便是。四海升平,弦歌绕梁,贵人高枕无忧。
“石头,御史大夫与你说和的那杜家三小姐……怎么样啦?”安远带了一些贼笑,问。
李冀白了他一眼,向后瘫在圈椅里,抹了一把脸,道:“甭瞎说,出去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所谓树大招风,他现在不过有个将军的虚衔,就有人想攀上来了。
他低头玩弄着茶杯,蘸着水在漆木桌面上缓缓写着字。
“今日长安无事啊。”安远瘫在椅子里喟叹道。
一阵急促马蹄声钻进耳朵,带着銮铃响,就好像直接踏在他心坎上一般。李冀循声看去,见一带甲斥候在街上疾驰,背囊上竖立的白羽随着马不安地颤栗着,马蹄踏破一街的平静,风风火火地向未央宫方向去。
“羽书传檄,闻声开道!”那斥候拉长了声音喊道。
他瞳孔微微一缩,手掌蓦地抹去了水写的字迹。
白羽斥候所带的都是加急文书,从西而来,往未央宫而去……
李冀腾地站起,疾步往楼下走去。
“你干什么去?”安远问。安远追下楼时,李冀已然打马往北去了。李冀座下那匹是雍州良驹,当他上马追上李冀时,后者已经在未央宫东直门外等候面圣了。
他站在青砖道上,两侧宫人掌灯,灯光只能照亮李冀墨绿色的衣摆。
安远看李冀的反应,明白雍州可能出事了,他拉过李冀:“你现在这般一步登天,青云直上,留在长安多好!你是李将军唯一的儿子,莫要再去蹚这趟浑水了。”
李冀一动不动,插在原地如一根旗杆。
安远有点急了,还待再说,内侍已然从东直门出来,对李冀一礼:“李将军,圣上召见。”
李冀朝东直门而去,安远要拦,却被两侧戍卫拦下,恨恨地喊:“你回来!你自己往鬼门关撞,以后可别后悔!”
安远再急也无可奈何,在宫门口踱了几步,便见谢文川从东直门出来,神色凝重。安远问:“匈奴人又来了?”
谢文川点点头,道:“玉门关有难,姨母要我即刻回雍州。”
时隔六年,匈奴人再次犯边。八百里加急羽信传到未央宫,又迅速在公卿大夫之间传开,一时间人心摇动,所有人都望向了未央宫和长公主府。
天子急诏百官,明堂高悬。林丞相和长公主刘奕两派争论许久,决定先调派各州州军前去支援。
在带领州军去雍州的长安将领名单中,李冀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