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成情》蓝嘟嘟

16、重燃 “

　　“李诗情。”张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意味。张成没有再着急问有关爆炸案的任何事情，而是耐心地等她缓解着情绪。

　　“已经过去了。”他说。

　　“都过去了。”

　　李诗情摇着头，牙根咬到发酸。对于所以人来说，这件事情，无论是恐.怖袭.击也好，交通事故也罢，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也许在未来的几周内会随着案情侦查不断发酵，但终究会归于平静，成为若干年内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对于他们来说不同，他们是被时光遗忘的人。

　　“…张警官，我该怎么办…”张成侧头，看向女孩的眼睛，她在向他求助。

　　张成心里基本已经肯定了这两个年轻人不是、最起码不是爆炸案的主谋，否则他们有胆量和意图制造这起惨绝人寰的爆炸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出现这样大的纰漏以至于警方第一时间就找上了他们。

　　还哭得这样撕心裂肺的…张成按下心头一点不明所以的心疼。

　　他看向李诗情的眼神越发柔和，声音也变轻了，“李诗情，你不用自责，也不要害怕……”

　　他在警校的时候，学过心理学，明白有些“幸存者”会存在一种“道德创伤”，会觉得自己在灾难中做得不够好，或者自责与自己什么都没做，于是陷入很深的内疚，从而产生心理上的问题。

　　这种“道德创伤”在心理学行被称作“幸存者内疚”，又叫做“幸存者综合征”。

　　和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同，人人往往更重视ptsd，却忽略了有“幸存者内疚”的人，等到悲剧发生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张成当然不愿放任这个年轻的女孩这样。

　　“发生这样的事儿，谁也不愿意，你不必觉得自己没做到什么，也别老是想那些太惨的事儿，更别觉得你们做错了什么或没做什么是错的，这和你们这种普通乘客根本就没关系……”

　　会产生这种“创伤”的人，往往都是道德感很强的人，一个自私冷漠的人反倒就没这方面的问题。

　　“……该谴责和惩罚的是放置炸/弹的人，不是你们这些险里逃生的幸运儿。”

　　有时候，懂事的人反倒会承受的更多，这也让张成更心疼这个小姑娘。

　　他反复强调了这么多，只为了传达一个信息：

　　【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们的错。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李诗情彻底绷不住了。其实她也曾想过好几次放弃。

　　他们努力了这么久，失败了这么久，曾见过希望的曙光，也经受过黑暗的没顶。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所有的路都被命运玩弄似的堵死了，所有一切都在劝他们放弃，但她心底却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想服输、不愿认命。

　　受到的挫折再大，痛苦再深，一清醒，都还要咬紧牙告诉彼此——“再试一次”。

　　可即使他们已经这样努力了，还是什么都拯救不了。

　　经历过上两次死亡，李诗情的内心已经隐隐有些厌倦这一切，觉得像这样“奇异”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在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身上。

　　她这么的弱小，什么都保护不了。老天爷安排这样的“机遇”给她，根本就是浪费，她什么都做不好，也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全车的人去死。

　　可现在，有一个人对她说：

　　——“不是你的错。”

　　听懂了张成话中的含义，李诗情将将止住的眼泪再次滚落出来。

　　她不想在张成温和的注视下哭，于是她抬起手臂紧紧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两肩却止不住地颤抖。

　　张成给李诗情换了一杯开水，她胡乱地擦干眼泪，捧过纸杯，就喝了一口。

　　“好烫！好烫啊。”她脸上还满是泪痕，鼻头也红得惨兮兮的，却露出了自醒来以后的第一个笑容。

　　张成也跟着弯了眉眼，眼角的细纹都透露着笑意，一派温和的模样。

　　另一边，会客室。

　　江枫心里虽然还是怀疑肖鹤云的，但是师傅的意思他明白，这待遇分明是将他一个被传唤的证人。

　　江枫心里千头万绪，但行动上还是利索地安排他进了会客室，给他倒好了水。

　　江枫拉开肖鹤云对面的椅子，正对着他坐下，“肖鹤云，你…”

　　说到一半他顿了一下，师傅好像没有授意他问话，但是…

　　江枫在肖鹤云不解的目光中站起来，凝神一想，又坐下。

　　“你为什么突然在沿江东路站下车？”他终究还是没按耐住。

　　“到站，下车。”肖鹤云回答得敷衍至极。

　　“我是问你为什么突然临时起意在这个带着李诗情下车。”江枫加重了语气，他的手指用力抵着玻璃桌，指尖都发白了。

　　“什么为什么？哪有规定说我们不能在沿江东路站下车的？我们就非得被炸死吗？！”肖鹤云的语气很冲。

　　他满以为江枫会发火，毕竟从以往循环的经验看，这位小江警官并不是一个太好脾气的人。

　　但出乎意料的，江枫很平静，他甚至放缓了语气，“肖鹤云，我的意思是，你必须得告诉我们一个合理的下车的理由，否则很难摆脱嫌疑。”

　　肖鹤云从鼻子里呼出一些气，转过头去没有说话的意思。

　　“你得告诉我，我是警察…”江枫好像比记忆中的小江警官成熟了很多。

　　“告诉你？”肖鹤云知道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偏激的想法，但他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抓到凶手？还是你能阻止爆炸？”

　　他承认，自己就是在把怒火往无辜的人身上撒——明明眼前这位小江警官甚至还在某一次循环里为阻止爆炸牺牲了生命。

　　但他又何尝该承受这一切呢？承受被炸死、被捅死的痛苦，承受不知循环何时结束的不安，甚至还有唯一的同伴的遮掩和隐瞒。

　　肖鹤云觉得自己真是受够了。

　　“我不能抓到凶手，也不能阻止爆炸，”江枫不偏不倚地看着肖鹤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会找出真相。”

　　“我会还那些死去的人，还受害者的亲属，还世人一个应得的真相。”

　　肖鹤云抬起眼睛，他好像第一次正经地看这位年轻的警官，他之前一直觉得他过分严肃，又疑心很重，他害怕被他问话时步步紧逼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平等地认真地看他，他才发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不算宽厚却笔挺地打开，显得很有安全感。

　　鬼使神差的，他问，小江警官，如果你收到一条短信，说公交车上有炸弹，你会马上出警吗？

　　我会。

　　江枫的回答短促而肯定，他说完就站起身来去茶水间接水，留下肖鹤云一人在会客室内。

　　他几乎是在关门声想起的一瞬间就瘫下身来，靠在了沙发上，活像刚经历了一场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