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成情》蓝嘟嘟

1、病房

　　张成已经是二十年的老刑警了，在岗的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案件经手无数，有坐镇指挥的，也有亲自上阵的。

　　自从那年第一次带徒弟出警缉拿嫌疑人被小刀伤到右手，他的惯用手就使不上太大力气，这也是他这些年减少了亲自上阵的次数的原因。

　　但这次45路公交车爆炸案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上头非常重视。在爆炸案发生不到一个小时内，局里已经接到了高层两通电话，催促他们尽快给公众和受害者家属一个答案。

　　张成揉揉眉心，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了好几个未读信息。他点开，是上一起纠纷案的案件结果汇报。

　　这个案件他跟进了几周，直到三天前才刚告一段落，他点击接收文件，匆匆扫了急眼，觉得没有问题便关了手机屏幕。

　　现在压下来的45路公交车爆炸案才是重中之重。他刚从现场赶回来，叶倩那边传来的情报，车上凭空少掉的两个人是在行车途中突然下车的，在他们下车之后不到五分钟，45路公交车便撞上油罐车，发生了爆炸，车毁人亡。

　　警方高度重视这两位幸存者的动向，所以叶倩刚一传来消息，他立刻就赶往了李诗情所在的医院。

　　穿过因为爆炸事件而格外拥堵的医院长廊，由护士领着来到李诗情的病房门口，他还没进房间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所以，这次你又改口说是色狼了是吗？”

　　张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这个小徒弟非常认真，人也上进，凡事都冲在最前面，但是他的性格也着实叫他头疼过。

　　哪有这么问话的…张成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自己当你跟着师傅的时候，也是一个嫉恶如仇，火急火燎的毛头小子。

　　他推门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满脸苍白的小姑娘。看见他进来，她的手紧紧攥着病床的被子，显然是紧张极了。

　　他看看自己的愣头徒弟，江枫浑然不觉地死死盯着那个姑娘，那个女孩努力躲过江枫的视线，侧过头看他，眼神中充满了哀求和无助。

　　张成不觉得便放软了心，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来，“姑娘，你不要紧张，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我叫张成，我只是想和你慢慢聊两句。”

　　或许是他温和的模样放松了李诗情的神经，她微微挪动一下身子，往张成这边靠了一些。

　　“张队。”

　　“师傅，她！”江枫颇有些不服气地开口，被张成一句语气略低沉的“小江”给压了下去。

　　“你和小刘先出去。”

　　江枫还有话含在嘴里，被余雷带了出去。

　　“来，不要着急”张成的笑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他慢慢引导着“我们来一起回忆一下，今天你出门是要去哪里啊？”

　　“…去市中心买书”直到两人出门，躺在病床上的李诗情看不见他们俩了，她才微微放松了绷紧的身子。

　　“噢，买书”他有意拉长了咬字，思索了片刻，他征求女孩的意见，“我可以录音吧？”

　　她轻轻点点头，却没有出声，头疼欲裂，可她不敢提出休息的要求。

　　“你是在大学城站上的车，”这是一个陈述句，他按照询问技巧，先展露出自己对对方有一定的了解，给对方造成自己掌握更多情报优势的印象。“既然你是要去市中心买书，为什么会提前下车，并且，你下车的地点并不是正常的公交车站点”

　　“我”李诗情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想要开口解释，却觉得脑子里面空空如也，“我，上车，然后睡着了”

　　她隐约记得，自己靠在公交车的座椅上。

　　“睡着了。”他重复一遍，等待着女孩继续说。

　　“对，”她一开始比较犹豫，紧接着又肯定地重复一遍“对，我睡着了。”

　　“睡着了为什么会中途下车呢？”张成没想太过逼迫这个女孩，但一切真的太过于巧合，短短五分钟，这个女孩和另一个乘客下车之后，仅仅五分钟就发生了爆炸。

　　多年从事职业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微微侧了侧脑袋，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又是几帧不连续的画面闪过，她试探着开口，“我刚才和那位江警官说了，他…”

　　他不信我。

　　这句话李诗情识趣的咽了回去，毕竟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对方不愿意相信才是正常的。更何况，刚才那位江警官叫这个警官师傅，证明他们关系不一般，自己何必讲出来招人嫌。

　　“啊…小江，小江他性格太急，你可以跟我说说，我干刑警二十多年了，什么事儿都见过。”

　　李诗情的嘴唇蠕动一下，一些话在她的嘴边，又艰难地咽了回去。

　　“是不是…不好说？”张成没放过这个女孩一丝一毫的表情。

　　李诗情突然抬头看他，她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的看向他眼底，让张成这位老刑警都不禁感到一丝紧张。

　　“张警官”她这一次开口，显得极为郑重，“您会相信我吗？”

　　张成分明地感觉到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他一切反应，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接受某种审判。他不习惯这样，所以有些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来，避开了这个问题，“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她依然继续道，“我可能，遇到了梦中梦…”

　　张成低头准备记笔记，听到“梦中梦”这个词，不禁挑了一下眉。他抬头，看见女孩也在看着他，神情中是毫不掩饰的小心翼翼。

　　张成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刑警，他马上稳定了心神，点头示意她继续。

　　李诗情受到了鼓励，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说。不时还微微转动头部，停下来回忆细节。

　　“你是说，”当女孩说到第五次醒来，张成终于忍不住插了画，“你一直在这辆出事的公交车上，循环？”

　　李诗情停下来，显得比他还要震惊，“循环…”她思索了片刻，有些惊喜的样子“对，对，没错，我就是在循环。”

　　“在公交车上，一直循环…”看着眼前年长的警官捏着眉心，李诗情激动的声音低了下去。

　　“您不信，对吗？”那句“对吗”像是从唇齿之间挤出来似的。

　　或许是说了两次都没能得到信任，或许是眼前的警官非常温柔地对待她，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自己现在头疼欲裂还必须接受讯问，李诗情在张成沉默的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

　　“…”李诗情含泪的目光刺痛了张成内心柔软之处，他下意识想宽慰这个女孩，但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语。

　　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替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掖了掖被角，尽量放缓了语调“诗情啊，公交车在路□□炸，这是一件多大的事情，你要想清楚。而你，是这起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

　　“唯一的…”李诗情呐呐地重复，“那，我拉下车的那个男生呢？”

　　“他、他”李诗情想起了刚才转房间时撇到的画面，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焦黑的皮肤。

　　一股剧烈的恶心涌上心头，她猛地转身扶着病床边缘的护栏。

　　“诶，诶”张成快速地反应过来，把身旁的垃圾桶精确地踢到李诗情旁边，他拿过桌上的矿泉水，下意识地使用惯用手拧开，却忘记自己的右手受过伤。

　　他甩甩右手，不动声色地换用左手打开瓶盖，递了过去，“喝点水”

　　“谢、谢谢”李诗情间隙之中艰难地向他道谢，张成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拍着李诗情的背，给她顺气。

　　半晌，女孩稳定下来，但她依然抓着护栏，没有正过身子看他，“张警官，”她的声音还在颤抖，“那我还要再接着说吗？”

　　张成点亮手机屏幕，看见录音仍在继续，“说吧”

　　李诗情继续讲述那个光怪陆离的故事，他没有再出声质疑，而是默默录完，对她说过“好好休息”之后转身出了房间。

　　“师傅，那个女的她就是在胡说八道！”门外小江警官火急火燎的声音透过还没关紧的病房门穿进李诗情的耳朵里。

　　“您还听她胡说那么久！”李诗情注意着门口的声响，却始终没有听到张警官说话。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

　　就是…他还听那么久…李诗情默默地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他可真是一位温柔的警官，她这么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