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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国子监兔子长联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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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兔子长联
——第四章第一节——
小女童以五为六,小公子依图对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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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四周,那卖花女童贴着簪花少年,还瞪着尖头消失的方向,南生引过女童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妹妹几岁?”
女童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南生就说,“五岁啦!”
女童分辩,“这是六岁!”
南生道,“哥哥告诉你,这是五岁,”说着自己举起双手,一掌全舒,一掌仅伸出食指,靠拢一起,“这是六岁。”
女童瞅了瞅,端着小手疑惑道,“这是六,再加一个不是七吗?”
南生无语,耐心解释,“伸出一个手掌就是五,人手五指,再加一个才是六。”
女童想了想,“可是爸爸就伸出这个手,告诉我这是六,”南生还想纠正,簪花少年附耳中年男人嘀咕了几句,中年男人听了笑着赞赏道,“就你机灵!”
南生一旁见了,就想起有人六指,匆忙画了一个六根手指的样子,拿着给卖花女童看,“爸爸的手是不是这个样?”女童点点头,“是这样,爸爸说这就是六。”
原来如此,南生道,“爸爸说得对,在爸爸那这就是六,可是爸爸是爸爸,囡囡是囡囡,在囡囡和别的人这里,伸开一个手,就是五,以后记住了吗?”
女童问,“为啥爸爸的这是六,囡囡的就是五呢?”
南生想了想,“因为爸爸是神仙呀,囡囡只是个小女孩,对不对?”
女孩高兴道,“对,爸爸是神仙,囡囡和哥哥一样,是小孩子。”
南生道,“就是,咱俩都是小孩,小孩的都是五,以后记住了?”
“记住了!”
南生看了看一篮子的破碎沾尘杏花,又问,“妹妹的花多少钱一枝?”
女童伸出两个手指头,奶声奶气道,“两文。”
“好,妹妹的花,哥哥全买了。”
“真的,”原本紧紧挤在一处的小脸瞬间开朗,皱在一处的眉头也顿时展开,想了一想,随即又低下头,“可是好多花——坏了。”
南生摸摸她的小抓髻,“坏的哥哥也要,哥哥插着养蜜蜂。”
女童望着南生,“真的,这下妈妈可以买米给囡囡煮粥吃了。哥哥养蜜蜂做什么?咬人呢。”
听着女童幼稚的话语,中年男人双目泛红,“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女童拖曳着花篮,小手拣着杏花,一枝一枝摆在南生的案上。
南生拿了五两银子,塞在女童的夹兜里,“妈妈在哪?快回去给妈妈吧,小心别丢了,让妈妈买米给囡囡做米饭,咱们吃饭,不吃粥,好不好?”
“不远,就在那边。”
女童蹦蹦跳跳走开,跳了几步,转过身来,大眼睛里忽然浸满泪水,大颗大颗顺着她的小脸滚落下来。
“囡囡没有哥哥,以后你就是我的哥哥,囡囡来找哥哥玩。”
几个人目送着女童慢慢地寻到妈妈,这才放心。
簪花少年看着女童的背影,偷偷掏出手帕,擦着眼睛。
“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若不亲身体恤,终究是纸塑山河,灰涂仁义,这也是今天带你出来见识的初衷,以后长大成人,当思人间疾苦。”
少年低低应了声是。
男人看了看摊子上的其他字画,“画术不错,已可称为画师,别成一派,至于那女子图画,出类拔萃之流也,京都中老夫未见能及者,孺子何能而至此术?可为老夫言一二否?”
南生道,“微心弱力,制心一处尔,无他。圣人大心,江山入画图,袖笼三千里,吾辈擅描不过三尺,尚需心心一艺,稚子敢不尽心乎?其余不过熟能生巧,常练习之而技自熟,先生自知,无需我讲。但经历事,我孤寂时,观窗上月色,枝叶婆娑,以心画之,赏昼中日影,颜色千百,以笔涂之,如此而已。”
说着南生欲再给男人斟茶,男人摆摆手,“茶就不必了,后生我且问你,你真的不再画凝香图了?”
南生嘻嘻一笑,“晚生怕画了,他们痛惜二十两银子,再生龃龉。”
男人顿下茶盅,“你这滑头,刁钻古怪竟是没有说错,这也是老夫方才没管卖花童的原因,你一幅墨兰,平日可卖得五两银子?可见惯会借机使诈,那小厮纵然可恶,也没白冤枉了你,好在贾琏公子多金,不甚在意。”稍停,“今日之事,老夫调停,你可是心中仍有不平?”
南生心道不过中年,左一个老夫右一个老夫,你并没有那么老好嘛!听了话赶忙躬身,“菩萨好处,小鬼难缠,全借先生仗义,晚生还未不通如此。”
男人点点头,“技弱而任重,力微而担沉,未救他人,怕先身消道陨。”又敲着南生字帖的“正”字那写破的一横,“后生养气的功夫还不够啊,今日之事,也算让你动心忍性,以后当记取。”
南生低头,“晚生惭愧,多谢先生指点,只是情迫,只思及当为不当为,未量可为不可为,若天下人人遇事退后,无人向前,则百姓何以为依,世间何以安立。”
男人听后目光炯炯,豁然起身,“未料后生可畏,逢此佳节,得吹夷旷之风,花神必已获安慰矣。是我老了,只得人心惟危,不解初生牛犊,闲游已久,也该回去了,赤子以后当志初心,善自护持。”
“敢问先生名讳,晚生好感念恩公。”
男人顿一片时,“我嘛,三千金。”
南生一愣,忽然爽朗,振衣再拜,“得国子监祭酒加庇,晚生何德何能,铭感五内。”
男人正是国子监祭酒王怀仁。“你也不必谢我,我的爱徒楚由捧着你的仁字,大谈特谈一字千金,一饱学儒生师学卖字小童,由不得让老夫一探究竟。今日幸是那贾琏也在国子监捐了贡,由我几分情面。少年人以后亦当善护口业,说什么风凉扇扇风凉?一时畅意,恼怒多人,可偿所失?”
南生讪讪不止,心内一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有一趣事,可当效法,“今日得遇先生,如不求取墨宝,如过宝山空手而回,终成遗憾,我欲出一上联,先生留一下联,权当一乐,不知可否。”
王怀仁瞅了瞅南生字摊的““百家姓……千家诗”对联,有意成全这孺子,笑呵呵道,“老夫怕对不上来啊,哈哈……”簪花少年却瞪着南生,心想因这“一字千金”现在满京城都在传着祭酒的别号,凭这小儿也配?当下不服气,“对付你一个豁牙子还用祭酒出手?有我就够了!你来!我往!”
你来,我往,这就是一联了。
南生见这个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张口豁牙子,也不能服输,“画上画花花化画,”说完眼神贱贱地看着少年头上簪的花——你一个男孩子簪什么花,不可笑吗?
簪花少年见南生不良地盯着自己头上,心中恼怒,“嘿,豁牙子,你出这么个对联,是看不起祭酒这两个字吗?没得惹人笑话!”
南生本意结交王怀仁,求取墨宝,并未存心难为谁,所以出的对联虽然是同音联,却寥寥数字,是读书人玩烂的。眼下“看不起祭酒”这话可严重了,自己承担不起啊,应对不当,怕是有损王怀仁心中的印象,想了一下,“我还没说完呢!这只是开头!”
簪花少年笑嘻嘻说,“怎么,豁牙子漏风,说话不清,还管说话慢?”
想激怒我?激将法?南生思考道,“画上画花花化画,画上花画,花伤化画!”因为换牙,缺了牙齿,南生说起同音联来,在旁人耳中听起来口风嗤嗤,颇为费力,也颇为有趣,但他自己日久习惯,并不知道。
少年不屑扬头,“就这?敢不敢出点六岁的!”说着伸出五个手指,看南生正在收拾坠落的“月中玉兔”图,这是出售的,却并没有卖掉,张口就来,“图自涂兔兔涂图,图自兔图,兔呲涂图”。
南生心道一而再了,真不厚道,借着王怀仁欺负我,忍耐忍耐,“我的联还可变化!”
簪花少年道,挥着手掌,“变啊!看你能变到哪里去。分得清五六吗?”
如此挑衅,大肆跋扈!
南生道,“画上画花画花画,画上画画,画上花画!”
少年开口就接,“图自图兔图兔图,图自涂涂,图自兔图!”
再而三,是不可忍,南生忍耐不住了,这般品行,想必是哪个风流公子,待我嘲讽一番,“画上画花画花画,画上画画,花上花花。”故意拉长最后两个字——花花,意说簪花少年你很花花啊,头上簪花,花花公子一个。
簪花少年冲南生一吐大舌头,豁牙漏齿吐字不清,还出同音联,自找麻烦,自取其辱乎?说我花花少年,说得再多你也是兔子一个!
“图自图兔图兔图,图自图图,兔子涂涂!”
南生气得跳了起来,来不及多想,“画上画花花化画,画上花画,花上花花,画上生花,画非花生!话……非话声!”
你这花花公子,我豁牙怎么了,我会画生花好画,你不会说话,肆意取笑,里面还包藏一个干果食物,“花生”。
簪花少年稍加思索,“图自涂兔兔涂图,图自兔图,吐字突突,徒费兔子,吐……废徒字!”
南生面红耳赤,“我的还能变化!”
簪花少年秃噜着舌头,“扑噜噜噜……来哇来哇,兔子还能变成鹰不成?”
“画上画花花化画,画上花画,画上画花,花上花花,画非花生!话……非话声!”
意即你说的是什么?说的不是话,“话——非话!”
少年反唇还击,说我说的不是话,你说话都漏风还好意思说我?你说的是什么话?说谁花花?
“图自涂兔兔途图,图自兔图,图自图兔,兔子突突,图非兔子,吐……匪徒字!
符合对偶,合乎规矩,对得还挺厉害!马上送回,你说的是匪徒之语,张牙舞爪,拔了你的牙,剪了你的爪,看你厉害什么?还不是被我阻挡,左冲右突困于我方阵营之中团团乱转,心里惶恐不安,看你那跳跳哒哒地样子,兔子哄哄。
南生怒火已经烧到头发根了,还想再说,这“画花”组合变化多端,就是说一个时辰也说不完,簪花少年也不怕他,“图涂兔徒……”一大排的同音字等你来战,何惧之有?”
一旁王怀仁看不下去了,这还了得,哪是对对联,这是对命呢!眼见南生怒气冲冲,簪花少年联中带辱,再说一会两个人要打起来了,本是文人乐事,搞不好要乐极生悲了,反而不美,“你们两个小家伙,都在吐……“废徒”字!天也不冷,谁吃辣椒了?你也是,既学雅士,怎么说话不干不净,夹枪带棒的!”
说着责怪少年,少年赶忙住口,也不秃噜舌头了。南生见王怀仁说话为自己责备了,也就打住。
两少年这才罢战,仍旧互相不服,趁着王怀仁不注意,相对瞪眼鼓腮,彼此伸舌头做鬼脸。
王怀仁看着他二人,面上洋溢笑容,“年轻真好啊,斗志满怀,英气朝朝,只是斗志要用在正地方,而不是磨牙斗嘴逞能上,心力有限,心智要是用偏了,就是不务正业,走入歧途,荒废正路,徒自消耗宝贵人生旅途,花费花花年少于闲话闲花,老大一事无成,悔之晚矣!你们两个都好好记着!”两个少年闻言尴尬,才收敛起来,庄严神情。
王怀仁又道,“可惜老夫年纪大了,要不也想画想要画的画,涂想要涂的图啊,岁月不饶人啊,年岁一大把喽!”说着扪摸短髭,“老夫就给你们讲和吧,也对一联,让你们鼓舞士气,用心正道,以示激励!”说着他留下墨宝,边写边念,“诗里诗史史里诗,诗又诗诗,诗又诗史,史由仕子,史……非自事!”这“仕子”又可谐音“柿子”,也是水果,对正南生的“花生”,又可解释为“狮子”、“释子”,也是变化万千,不可尽写,只则其一尔。复又附写了簪花少年的下联,修正了各自其中的对骂。
三个人凑在案前,但见工整肃穆的蝇头小楷满满当当写满了一页纸。不得不用蝇头小楷,否则字数太多,不够大,不这么着容不下。南生的纸张本来是写写书信用的,质差量劣,页幅狭窄,王怀仁心下思想,就算要写龙飞凤舞的书法笔墨,用作画的卷轴挥毫肆意,如此稠密的字怕是也难周全安排,会毫无间距,笔画相接,结构局促,通幅拥挤,若是写得不好,自己老夫子反而不美,故而直接就写在信纸之上。
“画上画花花化画,画上花画,画上画花,画上生花,画非花生!花……非花声!
图自涂兔兔途图,图自兔图,图自图兔,图自作兔,图非兔子,途……非徒自!
诗又诗史史里诗,诗又诗史,诗又诗诗,史由仕子,史……非逝事!”
通篇看罢,又读念一番,查看见无差错,王怀仁放下墨笔。
南生对簪花少年做一鬼脸,“看看人家,这才是先生,还得是老夫子,对的也叫对联,哪像你,出口成脏,一大堆——兔子,难道兔子也吃辣椒?要是有人吃辣椒,那你早上肯定没少吃!”
簪花少年秃噜着舌头,“为兄就喜欢吃辣椒,吃豁牙漏齿的小辣椒,怎么着,怎么着,诶诶诶……”
气得南生还要反击,王怀仁一拍桌子,“刚说用心正道,又顽皮嬉闹,成什么话,我的话是耳边风吗?”
两人只得住了,心有不甘。
这时候顺子听这边说了半天,甚是热闹,又想来看看事情怎么样了,过来就听几个人一顿连排话,也听不清说了啥,反正三个人都鼓唇动舌,话语连珠,还拍桌子瞪眼的,难道又要打起来?这可不行,我得帮南生弟,就过来,“你们三个在说什么呢,难不成是说俺娘哄我的小时候?俺娘抱着我拉屎,把着俺尿尿?哗哗哗哗哗哗哗……突突突突突突突……湿湿湿湿湿湿湿……”
王怀仁、南生、簪花少年三个人听了面面相觑,相对目瞪口呆,半天没有言语,合着我们对了半天的妇抱婴儿“拉屎把尿”?
三人怔了一会,忽然齐齐哈哈大笑,簪花少年笑得拍肚揉腹,不觉头上的花都掉下来,落在南生的书案上,犹自指着南生发笑不止,南生也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连忙取纸擦揩,王怀仁笑着赶忙制止,“敬惜字纸,我辈怎可胡乱糟蹋纸张!”南生复取出手帕擦拭。
这时王嫂子走过来叫顺子,“傻儿子,看会摊子,老娘内急得方便方便,憋不住了。”顺子就回去。
三人听了王嫂子的话,不觉笑已气短,再不能笑了,还是忍不住嗤嗤作声,怪摸怪样。
王嫂子生气了,南生是熟人,这两个听老娘要方便一下就嗤笑老娘,算怎么回事?一边走一边不回头的说,“今儿个也不知怎么了,老娘们拉屎放屁也成了笑话?谁家老娘们不这么着呢?”
簪花少年已成丢花少年,听了这话,只咬着牙指着南生又气又笑,拉着王怀仁,“快帮我骂他,这里的人都不是好人,我们快走吧,不然要挨骂了。”
到底是老夫子,屏气凝神,整顿容貌,岂能被他人说了闲话?自己可是尼山名士,领袖杏林,要教导弟子庄重持身,严谨做人的,今儿个吹了什么风,忽然少年之心,都是这两个小东西带坏的!嗯,一定是这样,他自己开解自己道。
王怀仁分外兴奋,审度一番“把屎把尿小儿联”,复又朗笑,“可惜无酒,此联值得浮一大白。今日频频意外之喜,从此文坛多一佳话也。今日游宴,耽搁了不少正事,也有些疲累了,不意遇到此联,竟神台一震,灵光灌腹,倦气顿消,通体舒泰。我可是好几天没有痛痛快快地笑一场了,今儿个多亏他,让我好容易笑一笑,你不说让着他,还让我数量人家,我也是不忍的,”又道,“你这拉尿都需要人把着的小儿,以后不可再惹是生非了,老夫没有时间日日把着你,给你揩屁股,你要好自为之,我也该回去了,我们走吧。”对着少年一挥手,语气一转,“求入我门者踏破门庭,可造之才却寥寥,不知老夫还有没有机缘再遇良驹。”说着举步而行,少年随之。
临别南生一笑,“这位小弟文思敏捷,高姓大名?”
少年迟疑了一下,又面露得意之色,心道刚刚你还不服不忿,哗哗哗哗,现在认输了吧,主动前来问自己的名字,还不是兔子一枚,表面嚣张,其实心里早怕得什么似的,兔爷本爷!念在你认罪服输的态度上,就饶过你这一回,下回再战!今儿个自己也不好过分,又有仗势,少不得兔子说自己恃强凌弱,以大打小,托词借口不认输。就看着豁牙子,停顿一下,又迟疑一下,“我叫木良。”
“木良?十分奇怪。”南生低低自语,指了指王怀仁,递给少年一小坛二丫头家的水酒。
少年接了,会心一笑,蓦身跟上王怀仁,又恨恨自语,你才奇怪,你就是奇怪本怪!不对,是奇兔本兔!牙还没长全,却学会画那样女子,不是什么好人!
——第四章第二节——
春燕楼两府斗图,忠顺子一簪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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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不知,不止木良骂南生不是好人,也来踏青游春的听风文社的学子也在骂,“先生竟开脱了此儿,害我等白高兴一场!”说话的正是请教一字千金之辈,其中一个十许岁翩翩学子轻蔑道,“是汝等无能,使竖子成名!谅彼黄口无名之辈,若有功名,必要教训一番!”余者附和,“野物实不值檀郎相较!只是让我等书肆之间不得开扇,着实可恶!”
荣国府内,世袭一等爵正一品将军贾赦也在骂,“这餐花小儿是什么意思,二十五两就买回一个蒙面女贼,还踩着碎花?去喊你琏二爷过来,我有事吩咐。”小幺忙应了,不多时贾琏进来听候,“凝香姑娘想躲我,我已经打听了她的行踪,说是已往南边金陵,被一个行商赎了身,那行商是什么东西,也敢抢我的女人?你去地头照应,务必接凝香姑娘回来,多少银子只管使去,办好了这件事,我房中的丫鬟各个好颜色,你喜欢哪个就赏了你。”
贾琏逡巡几回,“赎了身就非官妓,平民婚嫁旁人不得横加干涉,那行商既有钱赎身,怕也不缺银子,此事怕是难缠。”
贾赦不跌声地痛骂,“没用的东西,你那红袖招里琴儿玉儿婉儿身上狗竖尾巴的能为哪里去了?也罢,这件事情容我再寻思寻思,那凝香许忠顺王府的相送,却不见我贾家,我知道,她是嫌弃我老了,可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贾家何曾输过阵势,这样下去以后谁还在乎你老子我,谁还在乎你琏二爷!”
贾琏见贾赦愤愤不平,借口匿踪,贾赦又捧画观瞧,“都说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果然不同,好,妙!凝香姑娘这轻纱渺渺,恰如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看得老爷心痒难耐,忠顺王世子也配得上这般绝色?不知从哪得了一张裹脚布一样的东西,春燕楼显摆得撑破了天,今儿个我拿了这个,就和你比比,看看兜裆布里的大小,遮住遮不住!”
忠顺王府世子此时却不知贾赦正想着比大比小,正和几人茶会。
座中一人甩甩袍袖,“前些时随从王爷,有幸目睹王爷得凝香姑娘的小照,精妙绝伦,想必可略宽钦慕。昨个听说贾赦那老家伙看过小照后失魂落魄,斗败的鹌鹑一样,真是好笑。”
另一人接道,“早晚烤了这帮鹌鹑,要不是宁荣街那帮腌臜,每每裹挟着王公勋贵之后和他们气味相投的奴才频频扰坏场子,凝香姑娘纵前两年蝉联红粉花魁,被群小所欺,竟难以在京中立足!彼等风流败类,摧花使者是也。”
忠顺王世子把玩着手里的如意,淡淡的说道,“长史稍安勿躁,凝香姑娘既不愿受纳,拒入孤帷,其余勋贵相逼,孤也难时刻佑其周全,浊泥中欲保洁净,巨浪中欲掉小舟,何其难也?这也是本郡王钦慕她之处,若朝秦暮楚,孤何忆一女子?所以护蔽,也是顾念乃父忠义旧情。今已去了,跳出风尘,也是她的造化。棋已落子,但看后手如何,贾赦辈必不甘心脱兔逃犬,你等仔细关注。再一则画图的后生,近日京中多有传言,长史看去如何?”
长史官忖度一番,“凡蛟必搅水,虎必生风,此子这般作为,倒是搅弄了一下文坛风云,只是过于幼小,阴阳未判,鱼龙未变,观其年纪童生亦难,眼下能为有限,前途难测。”
世子点点头,“凡京中后生能士,若有可为者,汝等也当寻访,及时接纳入门,早早断去他人助力,以防为人所用。股肱尽皆衰老,急需后进,今用人之时,勋贵只贵纵马张弓,坐享祖宗血食,却不知此等辈翻云覆雨,义与非义尽在毫毛蚊喙之间,黑可洗白,恶可表善,历数典籍,比比皆是,文笔亦如利刃,墨阵也是千军。骏马需配银铃,神台要漆金粉,不如此亦不可以壮大声势,殿堂郊野喉舌紧要,此事关键,方可不祛宁荣街辈。”
众人应诺。长史官进言,“余闻国子监中有听风文社,社首檀玉柱,倜傥风流,神思颖悟,堪称后生佼佼者,郡王如有心,我等可为引荐。”
世子如意竖起,“全赖诸公审夺。”相谈正稠,侍者报帖,原来是贾赦相邀春燕楼赏画。世子展帖示众,“这可不就来了,诸位今晚就随孤同去欣赏这折柳踏花图如何?”
当夜春燕楼中如何赏画,不得细节,只是翌日京中茶肆酒楼中就有好事者四处宣扬,一等将军贾老爷来时兴致冲冲,去时垂头丧气。贾老爷重画,而忠顺王世子贵簪,拈一凝香姑娘的遗簪狠狠折了贾老爷的颜面。
“照我说来,王府世子取画出自无心,无所为而为,一等将军购画发于有意,有所为而为,这一有一无,荣辱自现。”“公言有理。”“听说与凝香姑娘相熟的叠翠姑娘挨了莫名嘴巴,脸已肿得十天半月不能下楼了呢。”“这是为何?”“还不是叠翠姑娘说漏了嘴,证实那玉搔头确属凝香姑娘的贴身之物,随后就受了苦楚,春雨楼的桌子凳子不知打烂了几何,鸨母不知陪了多少不是才哄得贾老爷离开,这不是口不择言,横招祸殃?可见话不能乱说,言不可乱传。”“极是极是,你我也要小心,噤声噤声。”
荣国府贾赦院,家丁们也噤若寒蝉,老爷今天杯盘不知坏了几盏,一众都畏畏缩缩,连邢夫人都暗自惶恐。
贾赦虎狼多时,仍旧抑郁难消,忽然想起一人,不由抚掌大笑,“怎的疏忽到这般,白白忘记此人,那狐狸精不是去了金陵,我这就修书贾雨村,嘱时飞相机行事。”
京都城里王孙公子追红逐绿之事,纷纷扰扰,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世子将军斗画争娇的故事,也不过其中九牛之一毛,雁阵之一羽。
——第四章第三节——
格花格蜂总无获,种瓜种豆终有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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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它画图黑白沾染,南生这些日子过得倒是花花草草。自打那日买了踏花,不日卖花女童携着母亲,前来致谢。从此卖花女童日日送来新花插在哥哥案头,凡桃李杏春风一家次第插遍,打扮得小小书案缤纷多彩。
此刻南生正在格花,今日他格的是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确是好看,”南生叨咕着。有蜜蜂寻花而来,嗡嗡嘤嘤,东出西落,上萦下绕,钻进爬出。南生看得入迷,盯住桃花一朵,默念此花来蜂,此花来蜂,等了好久,那蜜蜂仿佛知他心意,故意取闹,偏偏不入此花。南生换了一朵,看它就在落蜂身旁,又念快来这朵,快来这朵,候了片时,那蜜蜂振翅一飞,又绕花而去。南生愤愤然,看来花瓣太多,乱花不止迷人眼,也挑花了蜜蜂眼,待我理它一理!遂举手摘花,渐次摘少,仍旧接续猜不中蜂落哪瓣,再摘再减,渐渐寥寥,数数七八,数数三四,终成两朵,一半一半,不信不中,谁知许是蜂嫌花稀,竟然枯坐时辰,一只不见来了。
南生谓然慨叹,“都说命运荒诞无稽,运筹人定胜天,而今不能格一花一蜂,可见凡心不堪转物,却被境转,徒叹随缘,不过随便,无可奈何之□□尔。今不但失蜂,花亦失去,可见穷达有时,荣辱有数。我于格物致知,未悟一分,以至贪银弄笔,炫技招灾,害老叟妇孺下跪,我之罪孽,怀仁先生教训得极是,后当严谨持身,小心应事。”
想罢不由少年意气黯然而收,甚觉抑郁,忽然间飞来一物,不偏不倚落在案上,定睛观看,原来是一只剪线的美人风筝,上面贴着祝祭吉语——“平安顺遂,所求如愿”,南生不由抚掌而笑,豁然开朗,“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人生当下,扬善安时而已。”看看四周,放风筝的人们欢歌笑语,倏远倏近,载歌载诗,欢洽风华。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何不去见长相思,青春正好,花开不败,何不去访一生求。
王嫂子看到南生一个人忽然闷闷,忽然喜笑,鼓鼓捣捣,搞神搞怪,在那边奇道,“你看那小子莫不是疯了?可别再傻了呀!”
南生自家心事,也不好为外人说道,整顿心情,默默守摊。待得傍晚,顺子从城中归来,捎回行善行好堂的空白卷轴。南生坐了驴车,随顺子一家回庄。今日二丫头一家没有来,要种瓜田,自去耕作。
南生回来闲暇,门前松土,瓦罐提了水,也来种瓜,不种西瓜,不种黄瓜,不种香瓜,不种甜瓜,却向二丫爹讨了三颗苦瓜子,问刘姥姥要了两粒葫芦子,告顺子拿了五粒南瓜子,种了下去,葫芦门左,苦瓜门右,南瓜则隔墙种在院外。忙活一气,汗浸衣衫,血脉活络,通体舒泰。
隔日压土踩种,看着翻新的土色,南生开始想象小苗在阳光下破土而出,沐浴阳光雨露,勃勃生机的样子。这是一个孤单的孩子,是个不见父母的孩子,也是憧憬的孩子,一粒种子就是一个未来,一种憧憬就是一个希望,只要有希望,活着就是幸福的。
寒食节匆匆而过,放风筝的人慢慢稀疏,渐渐不见,四野草长莺飞,葱翠满目。农户要耕田,二丫头家和顺子家都忙活了半个月堪堪把田地种好,没了车坐,南生安闲呆在家里,要他提着桌凳家什自去,实在过于遥远,大家劳作也不用他帮忙。南生读累几本诗书,照顾好出土的瓜苗,就去哄板儿玩,板儿已会自己走路,只是常跌跟头。刘姥姥常要助王狗儿收拾地垄,整日折腾得跟头把式,一身泥土。刘氏小腹隆起,大夫摸了脉说是已经快五个月了,这下子又不能动体力,摸索灶上煮食针黹等事。一家子都乐得板儿有人看顾,南生就常来常往,一连七八天都是三餐吃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