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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廿二章,中秀才足三千金     中 ...

  •   中秀才足三千金

      ——第廿二章,第一节——

      南生匿踪榜增生,夫子开篇授庄子

      ——————————————

      南生在两个女孩子牵挂的目光中,坐车赴城了,凡遇到庄户只说要购置笔墨,遂随了顺子一路,谁知晚归却只顺子一人,南生失了踪影。

      庄户消息闭塞,自然对考秀才不知,不知情的七嘴八舌说莫不成小孩子被拍花子的拐了去?还有说要报官的,顺子只笑嘻嘻地说南生弟被国子监祭酒留了要住几天,还请自己吃了又大又香的肉包子。大家知道南生结识王怀仁的经历,也就心下不疑。

      南生刻意隐瞒,连刘姥姥都未告诉,要是铩羽而归,不是让人笑话?

      一晃十几天,顺子再回来时,车上多了一个身影,跳下车来把一袋子的点心糖果给大家分,毛头小子可不是南生是哪个?

      南生捧着一卷花布,“芷笑姐,好久不见,还认不认得弟弟?给婶子扯的布,别嫌寒碜。”大伙纷纷问他,去哪做了脱缰的野马?

      “下馆子,吃宴席,逛店铺呗。”南生信誓旦旦地说道,“没成想城里的人真多,店真大,鞋都挤丢了两双,你们看这不是新的?”。

      单用颜笑道,“哎呦喂,乡下小子进城长世面去了,害婶子白担心,鞋是新的,衣服怎么还是旧的?”南生忙忙地说,“咱衣服是旧的,可给婶子买了包盐呢,总不能让大伙白惦记。”单婶子啐道,“扯毛小子的臊,老身家里有的是盐,还缺你那一勺半勺的?”

      乡亲散去,进了门,南生才如释重负,把一纸文书交给凝香,一页秀才告身,凝香看到南生穿了新靴子就双目澄明了,见了文书更加喜欢。

      不顾两个女孩子捧着纸戋惊喜的目光和问东问西,南生一头倒在榻上,连日奔波,身心堪磨一场,甚是疲乏困倦。躺下后脑海中不住回想起几日来的一幕幕:连昇客栈的包子真是菜多肉少。考场上那些试题,竟然有几道同王怀仁给的讲义程题并箱子里旧书上的提点类似,让自己省了不少功夫,免去费力思考。考过放榜,长案有名,虽只列二十五位,位居增生,九岁小儿郎却是实打实的小友变老友了。本意撞撞大运,不想一撞钟鸣。虽然已过数日,此时重见凝香芷笑欣喜,南生自己也复为兴奋所持,欢乐如同鼓响,起槌后余音不绝。

      南生想了一时睡去,再睁眼时,一双笑盈盈的美目正盯着自己看,凝香坐在榻前,挥动扇子赶着飞虫,“醒了吗,累不累?饿不饿?”句句问话是家才有的声音。

      南生长身坐起,“姐姐一直守着?”

      芷笑一挑苇帘,“看了你两个时辰了,傻乎乎地笑,也不知道你哪儿好看。”说着也笑了,“我做好饭了,快吃吧。”

      南生见日射芦席,自己一头睡倒,眼下已是后半晌了,还真是饿了,跳起来用餐,芷笑啧啧道,“哎呦呦,秀才也是这般德行,毛毛愣愣的,哪里就饿死了?这是几天没吃东西了?”口中揶揄,手上却是卷起了帘子。

      饭桌上两个女孩子只看着南生狼吞虎咽,可怜不已,又忙着问话,她们哪里吃一口呢?

      凝香问,“都有什么考题?可容易作答?写出来给我也看看,见识见识考秀才都考什么。”

      南生道,“也是通例。”通例即是:乡、会试三场,第一场:四书制义题三,五言八韵诗题一;第二场:五经制义题各一;第三场:策问五。其中第一场最紧要,如果出彩,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不出大差,基本上大局已定。

      芷笑不解道,“都说:酸秀才,烂八股,为啥是八股,不是九股,也不是七股呢?”

      南生道,“要是四股,不是马了?”

      芷笑不考秀才,自然不解八股双驹。八股文又称制艺、时艺、时文、八比文。题目截取自四书五经,体裁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所建构,通篇需须仿古语,代圣贤立言。

      八股文是君王教化取仕之用,网罗天下志士仁人,效法三代圣贤尽心忠孝而设,其目的为了选士子,就是选当官的人,明算、明法,明经、明字等于国子监中有其他门类的考试,不通过科举,科举因为是选官之途,唐以后为民间追捧,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谁不想呢?

      南生遂给凝香讲了首场首题: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语出《论语》,南生破题曰:“圣人之心取舍如龙,唯贤者可从其显隐尔。”复问凝香,“若姐姐何解?”

      凝香道,“圣人行藏之密巧似深阃行针,工心之妇方可细致之。”南生赞叹,“善。”

      芷笑道,“我姐姐不稀罕考,要是下场,包管也考个秀才回来。”

      凝香笑问,“姐姐看你的包裹中青兰衫、银雀顶具是整洁,为何不穿?不衣锦还乡,却行藏匿踪,不若锦衣夜行?”

      南生道,“我穿了新鞋!”

      芷笑道,“就是,穿上给族里看看,我姐姐家出秀才了,我娘我爹也有脸,看他们日后还敢瞧不上我爹摆小摊不?”

      南生道,“这事我还不知道怎么办,要是公诸于众,要不要摆酒席?乡亲们一年清苦,还得给咱们随份子,咱们以前没怎么上过礼。再者只怕会和庄亲隔阂生分,秀才之上只和宗族讲尊卑礼法,不礼庶民,所谓“礼不下庶人”是也。更有自视清高的狂妄生员,甚至不和布衣白丁共坐同食,然布衣须对秀才以官礼待之,否则可以告到衙门处罚。”

      芷笑听见一拍桌子,“姐给你做了饭,还不能和你一起吃了?!”

      南生道,“我又不是那等狂生,况且这些约条只是口头讲讲,并不能行得,谁家没有亲人朋友?那么做起来还成个人了?我又没说咱们家,你急什么?”

      芷笑道,“谅你也不敢。”复道,“中了秀才早早晚晚庄子里会知道,偷偷摸摸地藏着掖着做啥?又不是做贼?我回去和娘商量一下,看怎么办。”

      王婶子知道了原由,刘姥姥一家也知道了,大家撺掇着要给南生办流水席庆贺,南生拒绝了,只同意了亲近的几家吃个酒席就行了,秀才而已,大张旗鼓的做什么呢?

      王狗儿道,“什么?秀才而已?你叔叔我见了父母大人得磕头,你小娃娃以后站着作揖就行了,而已?我也想而已而已!”

      王狗儿而已不成了,一家子都让南生好好教板儿读书,将来也考个秀才而已而已。

      南生却为请酒席的事情苦恼,得了秀才,却是花了十五两银子,去年字摊经营所得,一年花销过后差不多尽了,读书真是个费钱的事啊。眼下要办贺喜宴席,总不能太难看,南生估摸得五两银子,凝香拿了带来的家私,给刘姥姥让老人帮着筹备。

      小王庄的贺喜还没进行,王怀仁来信了,叫南生赴府一叙,还让仆人赶了自己的座驾来,南生赶忙奔赴祭酒家。

      一进门,老夫子瞪着南生,“考了秀才不出门,是躲着老夫吗?怕老夫欠你一千钱不给,好叫老夫亲自送上门去?年少后生行事不光明磊落,可知刁钻未改!”说罢又笑了,“新秀才进门,上茶!”

      南生接过茶就要喝,楚由拽了小弟一下,挤目叽咕,“自己喝了?”

      南生道,“有点渴。”

      木月道,“喝吧喝吧,不够还有。”

      楚由道,“喝了为兄就帮不了你了。”

      木月道,“快喝快喝。”

      南生莫名其妙,喝喝茶也值得吵吵嚷嚷做鬼做怪,阴阳怪气的?这是作甚?楚由道,“快给师父敬茶,我以后就多个师弟了。”

      南生问,“真的?”

      木月道,“爹你看吧,人家现在是秀才了,又有这个王府那个国公的拉扯,看不上咱们家了,我就说你别叫他来。”

      南生离座,捧茶行拜师礼,王怀仁乐呵呵地接茶喝了一口放下,让楚由扶南生起来,“好,好啊,长亭折柳对联后,一年时间你就为师父带来不意之喜,老夫还以为你得研磨个几年呢,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复道,“既进了学,可在为师这里继续参学,有了学伴儿,也好和你师兄互相激励,咱们后院说话,贺喜宴席已摆好,也见见你师娘。”说着拉着南生一同来到后宅。

      南生拜过师娘,一个清丽利落的妇人,通身散发着洋溢的书香气,师娘拉着南生细细打量半晌,连连称赞,“比我儿还好模样。”木月不高兴了,“有我高吗,过了一年也是弟弟。”师娘遂问南生年齿,惊喜道,“竟然和月儿一个年纪,只是月儿大你两个月。”

      木月道,“这回知道了吧,以后见了叫兄长,你这个弟弟跑不了了。”

      南生不高兴道,“知道啦,兄长!”说得一屋子都笑了。

      王怀仁老怀大慰,“摆酒,开宴,好几日不开心了,今儿个高兴,老夫又得门生。”

      宴席间南生问木月,“师父为何不开心?”木月摆摆手叫南生不要大声,偷偷道,“师兄落榜了,师父不高兴呢,知道你考上秀才了,才刚刚好。”

      南生诧异,国子监上舍贡生啊!国学堂八十斋,每斋三十,不算无定额之捐贡,恩荫及庶考得入之生员,共两千四百,外舍两千,内舍三百,上舍百人。百人之一的上舍高才,也通不过举国一比,可见举子考试有多摧残!楚由竟然名落孙山了!幸好刚刚没时间提起这事。大家酒席已毕,家仆送话:老爷京中的门生已经到了。

      王怀仁带着南生,“老夫有几个门生,有些在外地为官,或者教书讲学,京里这五位现在得便,先让你见见,都是你的师兄,以后也好相识。”

      南生知道这是提携自己,仕途经济的学问就是人脉关系,互相帮衬,今儿个认识了,日后就可照顾相通,一师之徒更比同年同座师之类的偶然相识要牢靠亲近得多。

      复出前厅,果然已经坐了五位仕宦,四绿一绯,一绯为五品户部侍郎,一翰林,余者六部九卿十二寺供职。

      各报姓名,王怀仁道,“汝等衣冠光鲜,今唯二师弟尚且兰衣,少年同门当需先进助力。”

      各位师兄俱同应道,“小师弟弱齿,我等诗词却不及南瓜子多也,日后少不得反求请教,到时候小师弟可是要倾囊相授,不要难为我们这些做师兄的就好了。”大家相见相怜,一时甚欢。

      王怀仁道,“既然来了,老夫不管你们酒肉,却有课授,填填你们的肚肠,你们为官理事多时,于中庸之道必有新的心得体会,老夫今日所言亦是中庸。”

      复道,“圣人仁义,老夫不敢教也,我名怀仁,至老未解“仁”、“义”二字,也未曾遵循仁义二者,先师之心微妙,老夫鄙浅,是故老夫于此无言付嘱,皆各心修。”

      复道,“今日座上,非推理气,论程朱,唯究五先贤十六字箴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更求四字“允执厥中”,深追一字“中”也,何者为中?”

      五位师兄端正聆听,楚由和南生也肃容闻授。

      王怀仁道,“我门崇仁义尊卑,世人多解读尚尊尚贵尚显,黄老之学崇清静冲虚,世人解释尚雌尚柔尚静,然我门十六字心传亦从黄帝,尊卑刚柔本出一源,用不用、为不为如千百江河具归于一大海,今日虽讲“中”字,所出之题,却由《庄子·杂篇·天下》中来:“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说着王怀仁拿起案上戒尺,“此物何处为中,如何取之得中?”

      五位师兄听罢面有笑意,无他,只因为他们入门时,老先生也是讲的这课。

      王怀仁道,“你们几个年长多识,又数载仕宦多阅,今日老夫也一道考教,看看有没有长进。”

      当下先问弟子太史局从七品主薄司空朗,“汝先格之。”

      司空朗立身做答,“此戒尺同棰,若取其中,当中一点星是,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司空朗坐,王怀仁未示优劣,复问七品工部职司鲁道元,“汝为一众师兄弟们讲一讲心得。”

      鲁道元回,“若点一星,不若不点。”

      王怀仁道,“这于谋算却不可,非我门所求心法,譬如汝督促工程,若有一材,工匠需求中而裁,不点如何做成器物?”

      鲁道元低首退坐,王怀仁道,“鲁徒儿心志何以退缩,转向别门,欲改换门庭了吗?”

      鲁道元急忙歉首,“数年踧踖,得见恩师慈父,不觉心酸,方才失态了。”

      王怀仁看了看这个着浅绿的徒弟,知他不足于数年肃夜宵征仍不曾升迁,“你年岁比老夫如何?比师弟楚由如何?比小师弟南瓜子如何?正当壮盛,不可懈怠,君子当如健马,自强不息,若工部执事淡薄冲虚,煌煌殿堂何以建筑?”

      王怀仁见徒弟已经羞愧难当,遂不复责,提问水部值守李子陆,“此中水司何解?”

      李子陆见师兄鲁道元因为不点星被责,“水司治水,效仿鲧禹父子先师,一为筑堤,一为疏导,勘测水文,亦用臬尺,探入水面,弟子取此圭之中,莫若半探半浮之。”

      王怀仁道,“大江大河,波涛滚滚,水波上下,尺静水动,或者同动,何中之有?”

      王怀仁不复问此尺之中,置尺于案,复取围棋,呼绯衣弟子姬维舟对弈。姬维舟遂坐于下首,陪师父下棋。

      王怀仁执白,弟子执黑,王怀仁呼南生近前观棋,却问六品翰林典簿毕千秋,“此子落子何处为中?”

      毕千秋道,“当落于天元正中,”王怀仁道,“翰院文昌,环绕旋转,如四角之星,此不合汝位。”

      王怀仁虽责毕千秋,却置子天元,看着南生,“此为中否?”

      南生正玩心大作,看着木月所抱的黄狸猫觉得很好玩,就伸手欲抓过也抱一抱,那猫被木月一松,却嗖地一下跳到地上跑了。

      王怀仁骂道,“小子油滑!为女色所惑,竟然欲学太真子,狸猫乱棋局,该打!”

      说着果然拿起戒尺,狠狠打了南生三下手披,楚由看得直抽抽,木月吓跑了。

      户部侍郎姬维舟道,“想必小师弟已经悟解何处为中,不如说说,明示我等年长,我等虽长,当年已领此诲,领悟多年,犹自未解。今日新进少年同门,正好互相印证一番。”

      南生作礼,却是无言默然退下。王怀仁拈须微笑,复落几子,弃子道,“汝等公务繁忙,老夫不知趣,还留着下棋,今日就这样吧,汝等各自回去,日后我们师徒再聚。”

      一时绿衫绯袍告辞,王怀仁单留南生在堂,“老夫打你三下,你说说心中所得。”

      南生揉着手心,打得都红了,自己芝兰庭也有一个竹板儿,却是没有用过,如今却自己先尝到此物之厉害。嘘嘘着气道,“我见之“中”,有三,乾道之中常思棰毁,如鲁道元师兄。坤道之中狸猫乱局,如杨太真。人道之中犹如提衡。这是徒儿的一点稚子浅见。”

      王怀仁拿起戒尺,朝南生晃了了一下,吓得南生一趔趄,以为自己胡说八道又要挨打,谁知王怀仁虚空摇晃一下,拍尺在案,一声大喝!

      “哆!”

      然后无语,南生再次倒身礼拜。

      祭酒抬手示楚由扶起,南生起身,恭敬俯首,端容躬身,见师父茶凉,南生呼侍者换茶,亲自接过,二次捧茶敬奉。

      南生拜师茶后,二次敬茶,敬茶毕,开口道,“恩!”

      师父接茶后啜茗一口,闻言微笑,复一声舞龙长吟,“!恩~~——吽……!”

      南生三拜,伏身大震稚子童音,作孺子牛吼,“吽!吽!”

      祭酒开口大笑,“哈!哈!哈!”

      南生仰视亦笑,“嚯~嚯~嚯~”

      师父起座,亲身相搀,南生起身,立身扶师归座。

      一师一徒,一老一少,这一番一二三的奇怪应和,看得侍者们莫名其妙,经年侍师的楚由也懵头懵脑,不明所以,只是师父既笑,总是好事,遂也微笑视之。

      祭酒归座吩咐,“你们也都入座吧。”

      弟子楚由回座,南生三次捧茶敬师后,立于师侧。

      王怀仁浅润唇齿,和蔼转向南南,“你也归座吧。”

      南生施礼,退行归座。

      师父复让仆人过来唤木月,木月刚刚跑到厅后,闻唤复入,父亲命子,“你小师弟今天刚入门,你做家子,当尽地主之谊,给你弟弟也捧一杯茶。”

      木月公子道,“我不给他倒茶,哪里有哥哥给弟弟敬茶的?爹偏心!”

      王怀仁老脸一沉,“都是平时骄纵惯了,不听为父的话了?”

      木月不情愿地端来一杯茶放到南生案头,气鼓鼓地看着南生,“喝吧,这回不用敬给我爹了。”气得王老夫子忍不住笑了。

      王怀仁看着堂下两个弟子并家子,“楚由也听听,虽然这些你都听过,可是你今日仍然未悟,老夫甚悯,念在你曾向你小师弟当年讨教的份上,老夫再提点你们一番。木月我儿,粘你师兄弟的光,也自思之。”

      复道,“南生徒儿,你能想到乾坤人三中之道,虽然只是你一子之言,一知半解,尚且浅见拙识,未必能有所施为。然对一个九岁大的小娃娃来说,已属难得,可见你读书时尚且有所思考,而不是一个只会背书墨文的呆子,或是寻章摘句的酸腐,那样的秀才在老夫眼里,啃书嗑线的蠹虫何异?南生我徒,楚由我生,木月我子,汝等日后,也当如此读书深究根本,穷究其理。要咬文嚼字去推求古人心髓,古人寡言,往往一字为经,正是“大音希声”,许多贤人祖师,终其一生的心传体悟,不过一言半语,一首偈子,甚至只是戒尺一击,拂尘一扫,目光一瞥而已,达者自达,会者自会,此为心传,也是“一字千金”之本意,这也是老夫我与你缘契的根本,而不是你赠老夫诨名,字摊上卖字之“一字千金”之小聪明,牛心刁钻古怪,这也是老夫斥责你为利做《章台柳》的原因。”

      复道,“贤者惜文,不为名利发音,圣者吝语,非其人不授。对牛弹琴,同鸭谈诗,其可解乎?”

      复言,“文之一道,阐发明理之功,教化民庶之用,点到即止,恰到好处即可,先圣《论语》二十篇万言成书,《老子》八十篇五千言而束,至于西仙大圣,拈花微笑而已。文以载道,文本天授,河图洛书始,仓颉造作为,造化世人功尔。王称孤寡,出口成令,岂可不慎乎?长篇大论,滔滔不绝,雄辩多章,绮文徒能费墨,除此何用?小河沟的水才哗哗啦啦个没完,声不达百步,江河咆哮,雷音十里,大海龙鸣,浩浩荡荡,万里难测。”

      复言,“老夫啰嗦,也做了小河沟了,今日课毕,你们随意自修吧,老夫累了,就去歇息了。”说着老夫子退座归隐。

      堂中只剩下楚由、南生、木月,少年人见老夫子退堂,长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天性勃发,南生笑向木月,“兄长,我的茶没了,可否再劳驾赏一杯!”心里却想,这个木月公子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总是和自己较劲,如今又让他当了长,自己当了弟,不再使一次,自己忒不舒服。

      谁知木月竟然没有反对,果然又给南生端来一盏茶,“喝吧喝吧,这是毒药。”

      南生笑,“这杯茶一定要喝,毒药也喝!”当下喝了,“好茶!”

      木月狠狠道,“喝了我的茶,不能白喝,把这个给我画了!”说着拿出一把空白折扇来,也要学那听风邀月画扇面,只是所画的却是木月自己。

      即刻笔墨摆下,南生也没推辞,看着木月描慕一通,交给木月,师家公子看了看,点点头,满意的摇着扇子,故意一颤一抖地气着南生走了。

      王怀仁令人从内室传话,复要南生入祭酒府共住,也好亲身教授提点,南生惦记凝香,委婉请脱。

      王怀仁传话道,“小王庄虽然山野,离我这也不远,不要以为在那里就可以放逸,如今考了秀才,和你楚师兄平等身份了,老夫必然更加严厉监督你们俩个,你知道我是怎么教育楚由的,要是以为考了个秀才就从此安于现状,一顶方巾就放任贪欢,老夫就派人把你从狗窝里抓到这里来!听见了吗?!还是那句话,“不可乱了心性,误了学业”!”

      南生闻教已毕,向楚由、木月告辞,楚由送师弟,相约四载后同年下场大比,但求师兄弟共进一步。木月却代父亲给了南生一千文铜钱,南生想推辞,拜师入门没带拜师礼,临走还顺走一吊,不成体统,木月笑着揶揄道,“我爹说了,老夫不欠账!拿了快滚!”

      ——第廿二章,第二节——

      楚由出溜由由醉,板儿珠儿赛过师

      ——————————————

      南生只好接了,楚由亲自驾车送南生回小王庄,一路上楚由复祝贺南生进了学,当初是老友兄、小友弟,现在一对老友师兄弟了,值得祝贺。进了庄,住了马,楚由想走,却走不成,被刘姥姥拉进屋子,和大家一同为小王庄新出的秀才庆祝高中。酒席已经摆好,就等着南生回来了。

      酒席三桌,刘姥姥一家,芷笑一家,顺子一家,一刀鲜单用颜一家,并族长王快嘴和儿子,二十多口子人分成三桌,团团围坐。

      刘姥姥,王狗儿,族长兼里长王快嘴,王财盛芷笑爹,王家护院后人一刀鲜,王半仙,楚由,南生八位一桌。

      王狗儿非要南生坐主座,南生离席不受,让刘姥姥坐主座,刘姥姥也不受,“老婆子年纪虽大,一个妇道可不想日后让人说嘴!”又让楚由,楚由亦不受,最后还是族长王快嘴又高兴又不自在的坐了上首,连连说抢了秀才的风头,又说秀才比自己的族长大,坐了屁股烧得慌,南生笑了,“老族长不是不服秀才吗?现在怕了?快坐吧。咱们这是家宴,这里都是南生的长辈亲人,讲究那些就不好了。”王快嘴直夸孩子懂事,咧着嘴坐下。

      另一桌刘氏抱着青儿,芷笑亲娘凝香干娘,二丫头芷笑,单用颜,王嫂子,凝香,后来又叫来绣娘和槐花嫂子。九个人一桌。

      再一桌,范面汤顺子爹,顺子,板儿,王自芳,王快嘴儿子,又叫来绣娘丈夫王裁缝,王瓦匠,王铁匠八位一桌。顺子爹本来和王狗儿一桌,楚由来了他就和儿子坐到一起,孩子也不大喝酒,正和了他的意。

      老族长先恭贺了新秀才得中,全庄子有光,以后收税的再来咱们庄子也不怕了。因为秀才可以递帖拜见父母大人,差夫也得谨慎点。

      秀才可以递治生帖面官,还可以指责官员过失不受大的处罚,布衣骂官是要挨板子的,所谓“秀才骂大街”,自从一个说“花生米就豆腐干吃,能吃出烤鸭的味道来”的书生骂大街,骂出了事,这种作死的行为虽然明面上没有了,地方父母大人还是得在意风评名声的,秀才的笔杆子没事胡写,给你写进话本戏词里,就遗臭万年了。

      族长又让南生说两句,南生站起来笑道,“侄儿说啥?!没有你们哪有我南生的今天?我没啥说的,无非还是一句话,今儿高兴,大伙吃好,喝好,就是南生的心意了!”说得大伙哄堂大笑。

      族长又让楚由说两句,这也是秀才,楚由推辞,“我是来蹭饭的,吃我师弟两杯喜酒就是,我给你们说一下,我师弟今天可是让我师父——国子监祭酒刚刚收入门,以后我们是师兄弟了,你们是我师弟的亲戚,也就是我楚由的亲戚,别拿我当客人。”大家见他一点不外道,不拿大,都很喜欢。

      王快嘴问道,“高才的先生可是太学博士,那是多大的官?”

      南生道,“不比族长大多少,穿红袍,从四品而已。”

      大家咋舌,“四品红皮子大员啊!”一句“红皮子”说得楚由笑了。

      刘姥姥道,“不是和荣国府的将军一般大了?”

      南生道,“比不得,一个文臣,一个武将。”

      王快嘴问,“不都是有品的?”

      南生解释,“虽然有品,也有一品文官大员,也有一等将军,却是不同体系,譬如骰子有六个点,骨牌副也有六个点,然而骰子的六个点和骨牌副的同样点数,怎么论大小呢?本属于两种游戏,无法比较大小。制度有个品秩,是为了官员薪俸待遇的平衡,究根结底还是各自自成一套。文官带不出强兵,武将写不好大诰,人的精力有限,非天才过人的,极少通才。”

      王狗儿道,“这个我明白,骰子是骰子,骨牌副是骨牌副。”

      单用颜道,“我也明白了,一勺子酱油,不等于一勺子醋,少了哪个菜都没滋味。”

      王狗儿笑道,“侄儿今儿个而已两回了,一个考上秀才而已而已,一个师父四品顶戴而已而已,你再而已而已,我们就只能而已而已了。”众人砰然笑翻。

      当下大家畅怀饮筵,五两银子的酒菜在庄子里还是很丰盛的,一刀鲜和单用颜亲自掌灶,屠户家称了三十斤新鲜肉,顺子送来刚捞捕的鱼虾河蟹,采买的鸡鸭鱼肉,杯盘罗列,羮鲜汤美,盘满碟溢,没有花样,只是量大实在,肉多油厚,管够管饱。芷笑家的水酒米酒,烧锅家的烧春,随便各人喜好自取,喜欢甜的喝甜的,爱嘬烈的嘬烈的,尽兴就好。

      南生挨桌敬酒,有几位不饮酒的以茶代酒敬之,敬完一圈南生要回坐,王嫂子不干了,“考上秀才眼皮子高了,怎么落空呢?我们这还有没喝到喜酒的呢!”

      南生回头看看,除了姐姐凝香都敬过了,“我和姐姐是一家人,她不让我敬。”

      王嫂子拽着凝香站起来,“大伙都听到了!南生可是说了,人家两个人,是一家子人呢!我看这喜酒呀,要连上顿了!”臊得凝香离席了,又被王嫂子请回来,弄得南生也小脸胀红,小脖子梗梗着回席躲起来,这些人《论语》不是南生楚由的对手,可要是说起庄稼土话来,十个南生加楚由也不是对手,不躲等什么?再勾引指不定说出什么呢。

      酒席喝到一半,楚由先醉倒了。楚由心情不大好,考举子落了榜,再考得三年以后了,郁闷不已,有点借酒消愁,又好酒,庄亲们见他酒量好复频频敬之,不多时楚由就变出溜,出溜到刘姥姥家的大炕上大睡起来,南生让刘姥姥收拾一间空屋子,生了火又加了火盆,把楚由连扶带抱的弄过去,任由由兄酣睡,看来今儿个是回不去了。

      庄亲们也多有喝醉的,直喝到掌灯时候才散了。

      有人又要随份子,南生凝香都推辞了,大家伙笑着说等下次一块给,意味深长地瞅着南生和凝香笑,南生觉得他们不怀好意,南生虽不敢多喝,也经不住几家子劝酒,有些迷糊,心头发慌,见夜深了也带着姐姐回玉树堂歇了。

      玉树沉酣,南生醒来天都大亮了,太阳升起快两丈高了,赶紧打水洗脸去看楚由,刘姥姥却说楚由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直拍脑袋说师父会骂死自己。

      刘姥姥担心地问,“那后生说会挨板子,可是真的?”

      南生道,“前一阵子是真的,现在秋闱也过了,应该不至于,只是怕老先生要走着去学堂了。”

      王怀仁是不是走着上国学堂,南生不知道,只是知道现在整个小王庄都传开——当初那个穿着隐士服的怪人送来的痴圼呆傻孩子一下子就出息了,聪明得一眨眼就考上秀才了!

      众人都说这是奇闻,对于这小小农庄,这就是奇闻,比——假差夫来骗银子,三贵准是落草了,酒儿哥媳妇作妖,五姑娘上戏班子当龄官去了都惊人。

      去年一年的怪事都是坏事多,又是天灾又是人祸的,又是匪又是贼的,又是埋人又是卖人的,没什么让小王庄高兴的事情,整个庄子就像中了邪,冲了殃,害了病,走了背字一样诸多磨难,家家户户吃不像吃,穿不像穿,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今儿个小王庄出来了万里出一的秀才相公,不是奇闻是什么?地里的庄稼也该收割了,虽然都是谷子,不也是粮食?新谷子黄澄澄沉甸甸的,颗粒饱满,这是一个好年头,虽然赋税过后仍旧不宽绰,总也是能吃米饭,吃黄米了,想蒸年糕蒸年糕,想蒸豆包蒸豆包,都是不掺糠不拌各种皮儿片儿的,这就是庄户们盼望的丰收年。

      大伙纷纷说庄子时来运转了,地发旺,人也发旺,王家祖先显灵了。灶王爷可怜小王庄,上天求情了。龙王爷看不过眼,风调雨顺了。土地公护着庄子,灾煞远远地逃跑了。

      复有忠孝者大呼,“皇恩浩荡啊!”

      王半仙自愿出钱,给各处的祭坛都重新整修了一通,烧香化表,“神仙显灵啊!”

      一个小小的山庄,一个小小的秀才,带来大大的喜庆,这是南生始料未及的,南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南生还是南生,南生的南,南生的生,住在别人家的西厢房里,在人家东厢房教唯二的两个小娃娃读书识字,一个王自芳,六岁;一个王板儿,六虚岁,周岁五岁,每个月拿十几斤的粮食做束脩而已,也就如此而已而已。

      南生变什么了呢?能身穿兰衫,头顶平定四方巾是变化吗?穿着兰衫也不是青天,戴着四方巾连庄子里的狗都能吓得撒腿跑,能平定谁呢?

      南生的欣慰不是那些所谓礼不下庶人,不和庄农一个酒席上吃饭,不是可以到处骂大街,骂大街有什么意思呢?还浪费唾沫星子?不是可以牛哄哄地和耆老平起平坐,王快嘴见了也得和自己打招呼“秀才好!”这让南生觉得羞耻,不觉得骄傲,反而大家见了自己都有种敬而远之的感觉了。南生不觉得庄子里来了有头脸的,先把自己请去接待一番,展示庄子也是诗书家族,烧锅甚至请南生去说和酒儿哥和嫂子,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南生怎么说和呢?这些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南生最欣慰的,是以后自己家不怕被徭役和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怕差夫打门训斥,不怕见了老爷就得倒头便拜,这样姐弟二人才可以过点平静安宁的日子,过点读书写诗的日子,过点脸面不被践踏的日子,自由,宁和,不被人任意打扰作贱,不被什么听风邀月的清风明月们嘲笑乡巴佬,田舍儿,野孩子,布衣,白丁,现在南生和他们站得一般高了。

      长案二十五名,虽然没进廪生,没有廪米可领,有这个身份就足够了,这身兰衫方巾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之不得的,南生亲眼看到许多老童生须发花白,走路拄拐也在号舍里拼命,和十几岁二十岁的青壮同场比拼体力脑力,好几个挺不过去就病倒了抬出去,被抬出去还老泪纵横,哭喊连天,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下一场了,一辈子没能光宗耀祖,死不瞑目。

      南生感谢上苍厚待自己,尽管让自己不见双亲,可是上苍给了自己凝香姐姐、芷笑姐姐、刘姥姥,一大堆庇护自己,爱惜自己像弟弟,亲人,儿子的人,上苍让自己会写字,会作画,会背一些不知道怎么得知的诗句,上苍给了自己太多太多,南生感激不尽,心存敬畏。

      无论如何,庄户们议论,亲人们喜庆,姐姐欣喜,南生还是幸福的,穿着新的衣裳,期望着新的开始,这是增生给南生带来的最直接感受。

      不止南生有种幸福,凝香也与从前有些不同,南生知道凝香夜里哭了几次,每次都哭到南生惊醒,问姐姐怎么了,凝香笑着说没事。南生回来那天,凝香给屋子里所有的祭祀之处都捧上香,虔诚地拜了拜,南生多年以后回想,自打那天以后,凝香再没说过自己是小孩子,再没说过自己是小男人,而是说我家弟弟了。看南生的眼神也多了一种与往不同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是种依靠?是种期待?南生看不清。凝香只是说,“如今你还说姐当初选你,是因为能打过你?不过老实说,却也是因为能打过你。”

      南生道,“知道了。”

      芷笑还是说南生小孩子,只是更喜欢看南生的新衣裳,连着几天问,“合不合身?伸伸胳膊蹬蹬腿,让姐看看?紧不紧?成衣铺子的都是一样的货,自定有不合适的地方,我给你改改?”又抻着南生的衣角,“好好穿,别和以前一样逮哪坐哪!一屁股土一脚泥的,坏了姐可不给你做,咱家也没这样的布料。”

      南生道,“知道了。”

      刘姥姥叫板儿,“以后和你哥哥好好学,以后也考秀才,把你们王家太爷爷的靴子再穿起来,不枉姥姥、你娘、你爹送你读书的辛苦了。”

      板儿道,“知道了。”

      板儿不一定知道大人们的想法,板儿有自己的喜好,王狗儿喜欢掷色子,王板儿喜欢扒拉算盘子,儿子倒是没延习乃父官爷孙子的纨绔喜好,自打“王家铺子”开张之后,王狗儿弄来一个算盘子,王板儿如获至宝,无事情可做就噼里啪啦地拨弄不停,还求着南生教自己怎么用这东西。南生不懂,不得不去“性善堂”买了一本珠算典籍,自修推究了两天才弄通了“控带四时﹐经纬三才”的物什,学会了加减,更繁复的还是不大通,会多少就教多少,“五上五”,“五去五进一”,“五下五”,“五退一还五”,演示一遍,告诉王板儿,“这很简单,一看就会,把口诀牢牢背下来,刻进心里,手指头自然而然就会拨那些子,知道了吗?”

      王板儿道,“知道了。”

      这个珠算王板儿确是知道了,因为南生没过多久竟然算不过一个小娃娃了!板儿的算盘打得连珠不停,互相不挂,手指灵活,不拖不带,口诀不乱,百发百中,这是南生拍马追不上的。南生经常带错珠子,连一加到一百都常常算错,板儿每次都是都是“五空五空”,渐渐板儿开始打七八位的数字相加减,每每中的,南生惊叹,“王叔,我弟弟生来就是当老板的料啊!”王狗儿也高兴坏了,“那是,官爷的后人,脑瓜能错得了?长大了爹带你做生意,发大财!”南生道,“数算也是一门学问,学得好一样可以像楚由师兄一样,进国子监。就是不入太学,学会了《钱谷备要》等书,做个钱谷师爷也是容易的。”刘姥姥闻言大喜,刘氏眼泪直流,“他侄儿,以后多经心着些,板儿要是真像你说的,也能进那大学堂,婶子和我娘,我们刘家,他们王家,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给你立长生牌!”说得刘姥姥也难过起来,王狗儿道,“哭啥哭,咱们儿子有能耐,这是好事!儿子,以后好好学,知道不?”

      王板儿道,“知道了!”

      小王庄的八月中秋,是在秀才出秀和米谷入米屯中度过的。

      九月望日,荣国府来人了,贾宝玉请南生喝茶。

      而已而已复而已,知道知道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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