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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南瓜子舌战群客     南 ...

  •   南瓜子舌战群客

      ——第十七章,第一节——

      忠顺顺子闯王府,不羞骗人迎新门

      ——————————————

      南生遂向学童们布了课业,朗诵三字经三遍,抄写古诗五首,课业毕自行散学,见学童们为了早些去玩已经迫不及待了,复吩咐王自芳查纠遍数。

      小王庄来了大宅门的车马,乡亲们来瞧新鲜,王嫂子道,“南生,带着你兄弟,让他也见见世面,有个事也有个照应。”刘姥姥道,“我大孙子去过那王府,不如让他跟你去?”南生想了一想,“板儿还是学业为主,这次让顺子哥和我一起去吧。”顺子听说自己能进大宅门逛逛,也是高兴。

      见贾家车马带着兄弟二人离开,芷笑和女学生问凝香,“南生为啥要那府里蒙上门口的石狮子呢?”

      凝香道,“是一封信的缘故。”

      凝香也看过南生箱子里的书信,帮南生寻找童生告身时她是见的,事后问起缘故,南生哪里说得清楚呢?

      凝香又喜欢《千家诗》里空谷仙子、嗅梅知客的《水月》、《知燕》、《识燕》,并说自己也要附和一首,月前同南生井边赏月,恰逢其时作了《月下花》,也有这层意思。

      小王庄离城十六里路,这里不是官道,路有些颠簸,不为车帷里的着想,也得怜顾自己的屁股,因是青衣的马车并不快,不紧不慢的吆喝着牲口,约莫着回府上总需半个时辰。

      南生赴贾府的时候,忠顺王府里,世子在摆弄一根簪子,听着屏风后来人的回话,淡淡道,“干得好,暂且下去吧,以后如果合宜,你也要助那小儿郎一助,让他在那花园子的根扎得深一些,我们方可用处。”

      来人应着,慢慢退下。

      长史道,“那贾宝玉生来异象,那条街还引以为傲,殊不知这种怪诞之事却是历来最忌讳的,玉不落在……处,偏偏落在他贾家,他贾家何德何能呢?那宝玉要是有光,不消说……,就是满京城的王公手里的仙鹤麒麟印宝,不都成了没名的石头?”长史说着话,手指着上面。

      世子看了看长史,“慎言。倒是要那边更加得意玉之神奇才好。”

      长史道,“郡王英明,那府里寻找他山之石,闹得满城风雨,咱们也是爱玉之人,自然也是要为金玉配一块红绸托着了。”说着二人皆轻轻一笑。

      长史见世子仍在摆弄玉簪,“世子可是思念凝香姑娘?属下请她过府一叙?”

      世子淡淡一笑,放下簪子,“孤岂此等恋恋之人?海棠已播去山头,孤只望那小儿郎能配得上孤家花园里的花,莫损了孤的护惜之情罢了。”

      长史道,“属下会错了意,王爷莫怪。王爷本以为海棠能为府里招納名草,她却选了一颗南瓜子,虽已发芽,却不知能否结果。”

      世子道,“孤不只护娇花,也惜芳草,方不是为幼苗浇灌松土了吗?”

      庭下管家来报,“王爷,苏州的门下银子来了,三万两,如何处置?请您示下!”

      长史道,“这种事你同知事自去处理就好,也来问王爷?平时都是怎么处置,今儿还是怎么处置。”管家领命而去。

      世子问,“苏州的这样,金陵的事怎么样了?”

      长史回道,“范思雁发配路上经不得辛苦,已是没了,他家里乱得厉害,如何处呢?也请王爷示下。”

      世子点点头,“金陵的事情,亟待新承,范家的事是家事,容后再斟酌。”

      忠顺王府里计较些不明事宜,荣国府里却在几天前就开始计较。

      贾赦听说又涉南瓜子,想到凝香,心里“逗笼中鸟”之心又起,找到贾政说道,“弟何需为一小儿如此□□?我贾家何需一小儿陪衬?宝玉若是要陪读,那些秀才要多少没有?来门下拜访的举人求着做宝玉业师,弟不是都看不中?为何今器重一葫芦瓢,还受其要挟,步步退让?兄也关心宝玉学业,甚盼亲侄儿书读得好,我来不是拦着弟,而是咱们门庭是不能出这般事的,咱们何等尊贵,不可自己辱没。”

      贾政心里也不大利落,遂问贾赦,“我未识南瓜子,兄却识得,兄擅辨文玩,真假一眼明了,必会识人,此南瓜子如何?是石是玉?若顽石,弟也想弃之,谶诗岂可作数?况蓉哥儿媳妇带了她兄弟来,与宝玉十分投缘,眼下母亲已认了也做伴读,同去义学读书,这样已有一人,弟思他山之石莫非秦家子?然秦家在京内,又是不符。”

      贾赦想了想,自思逗鸟”就得让鸟来,鸟飞了还怎么逗?遂道,“南瓜子的诗词还是粗能一看,也不过那一首海棠花《木兰花》,此子年岁幼齿,心肠倒是风流,是石是玉为兄不清楚,弟何不亲自一试?”

      贾政听如此说,轻抚胡须,心中不定,这些事他生性不熟,遂想询问门人清客。带了贾赦同至梦坡斋小书房,召集清客商量。

      不多时一众在家清客具全,团团围坐。

      贾政即开口诉求事由。

      座下清客中有不服之口,“我等也为政公不值,那小儿几次三番不说,还要红绸裹狮子,他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此次小儿应与不应,我等皆必要向他讨个说法。不过也是童生,我等哪个不是?我等学诗礼之人,虚心自身以求谦恭君子,府上诸主家皆德重君子,正当仰慕之人,何一小小村童跋扈狂妄,轻贱起大大王府来了,真书香染了粪土,此厮无知子,无礼已极!即使政老仁心,宽厚小儿,我等也要为政老训教后生,纵是卑贱荒草应了,也必要除其粪秽,才可不浊我光洁门庭,亦我辈得蒙赦政二公不见弃盛恩,亦我辈之责尔!”

      又一人附言,“正是这话,小树生杂乱之条,若于荒野自可,若政公欲用,必斧钺修剪之!幼儿无人教导,必顽劣无识,故此乡下郎不通情理,若贾老使其入我府,必修理训诫之!惊其渎心,卸其轻意,整顿其貌,疏导其塞,方可用之!”

      贾政问话单聘仁,“单生两见南瓜子,此人如何?出红绸裹狮之由,真心推诿顽皮于我吗?”

      单聘仁道,“回政公话,以在下看来,此子村鄙无礼,在下首次送书,立于冰雪,彼竟不懂请客入室,后请在下入一凄冷废弃门房内,俨然视在下如送信奴仆之辈,无视在下亦童生,彼何恃之有?纵有佳词,狂生也。彼不通待客之道,唯目光炯炯直视礼物包裹,贪心之鬼子也!彼贫贱之子,一见财物,目不能移,见识短缺之寒门小童也!在下再次问信,彼托辞方士之口,出奇怪要求,要么答应,要么不来,我贾府何等样门庭,彼竟然诡辞刁难,携势磋磨,趁政公真心使其自重,彼年岁不足十岁,身重不过百斤,何重一轻身若此?在下非故意丑彼,实为政公鸣不平也。”单聘仁当日谦谦,眼下却是另一番颜色,真迥异天壤。

      贾政复问,“南瓜子现来去不知,今或可前来,我要是不答应他的奇怪条件,岂不是失信?我等诗书之辈,信为根本,不可失之。”

      座下清客道,“我等已经有所谋划,一定为政老进策一番。使其自识,彼不过三丈殿堂楼阁下,一铺路碎石而已,焉得狂妄斯?”

      贾政抚髯不语,贾赦道,“此事为兄与你同诸位雅士周全一番,弟自听好信就是。”贾政性只喜公务听差,退署琴棋书画怡情养心,不喜谋划俗务,遂由贾赦等人自议了。贾赦与清客们谋算一番,各去安排,派出车马,接南瓜小童前来。

      由是青衣驾车至小王庄,接到南生和顺子,望城而返。

      一路厚腻的车帷子密不透风,车座旁还熏着香,小厮给了南生一个汤婆子让他捧着暖手,笑着说,“没预备那么多,原以为只公子一个人来,”顺子道,“我兄弟小,我揣着手就不冷了。”说完伸手摸摸滑腻腻的车帷子,“这是羊毛毡子做的,大户人家有钱就是不一样。”青衣笑道,“那可是上等杭货丝绸粘了做的呢,”心里暗暗私笑乡下人傻里傻气,泥腿子就是没见识。

      南生不说话,坐在车里慢慢摇着,车帘子撂下厢内黯淡,光透过前面的幔帐缝隙射进两道似刀的线,打在车厢的毯子上散得一片绿荧荧,摇晃一气,一时竟然困了,斜斜靠在顺子的膀子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是被顺子叫醒,顺子一手撩着帘子一边说道,“兄弟醒醒,到了。”

      南生打口哈气,揉了揉脸,渐渐苏醒,推开帘幕下车,抬眼一瞅,这里虽然也房舍高大椽宇飞檐,房顶上的瓦前后一栋一栋连成一片,却没有王府气魄,再看门匾,上书四个大字——“培兰育麝”,上面又一块大匾——“贾府义学”!?

      南生心道不是去荣国府上吗?怎么赶到这里了?开口问话,小厮也不回答,不多时一群人从义学大门涌出,都是一些小学生,为首老儒生正是贾代儒,上前搭话,请南生入内,言贾公子在内立等多时,南生遂依入内,见房舍森严,心想要是芝兰玉树也是这般就好了,待到大堂,谁知所见却不是贾政,只是贾宝玉并一个书童?那书童犹然一个女孩姿态,比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更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连看向宝玉的笑容都有些腼腆。

      宝玉见南生进来,自是认得,笑着招手道,“南瓜子,快过来,我引你们见见,从今以后咱们一处玩,可不好?”说着自己介紹,这是新得的伴读,也是亲戚,叫秦钟的,南生见礼,彼此认识。

      这才仔细观看,但见贾宝玉仪表堂堂,身着装束神仙一般,端得“风流”二字,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宝玉身边秦钟也装束不俗,穿绸裹缎,只是没有宝玉那样新鲜,散发夺目光彩,似乎有些陈旧。只是这身装束配上秦钟的腼腆温柔,未语先红,怯怯羞羞,让南生以为自己真地是在看一个女孩。

      宝玉道,“既是邀兄弟前来伴读,家父让我在此先迎一番,就此见见咱们学堂,也好熟识一下,要是兄弟觉着好,也可辞了馆,就来义学就读,一切全免,族叔说了,也不要束脩,哪有先生向先生要束脩的呢?只当自己家书房就是了。”说着携手揽腕,带南生参观,秦钟跟随,顺子被代儒叫去吃茶,由他们自便。

      游览一通,来人召唤,“宝二爷,府上已经备好,请南瓜公子过去呢?”宝玉笑骂,“什么南瓜公子,顺嘴浑说!快退下去!”又道,“这些人不懂读书人雅号,要是他们以名字来思考,只怕以为是个种南瓜的呢?宝玉蠢才,到今儿也想不出,你怎么写出《木兰花》词那样的文章呢?只恨自己相见恨晚,不能探讨一番,今儿得见,咱们兄弟请教,能否讲解奥妙?”说着笑着瞪着大眼睛期待不已。

      秦钟道,“你们生日时辰都是一样,以后又如何称呼呢?总不能和我一样,叔叔哥哥乱叫一番。”

      南生听他说叫叔叔又叫哥哥,心下不懂,也不好问,难道和王嫂子、顺子一样的辈分,各人论的?“既然咱们分不出年齿,就依着姓字笔画多少论齿何如?”宝玉当下答应,比较一下,贾字十三,自然比南字多了,遂当了兄长,重新称呼。

      南生遂道,“今日既应了名做兄长伴读,不能日日常伴,少不得借这机会打打自己脸,说说这《木兰花》词的来源,却不是我写的,是梦里来的。”南生说的是实话,可不是梦里来的?

      秦钟自是不信,宝玉却笑道,“难怪好辞,弟弟做梦都不同别人,我也做过梦,却是到一所天宫一样的园子游览……”说着不知为何,抬眼看看秦钟,脸上红了,收住声音。

      南生就给宝玉讲解一番诗词道理,不喜限韵定律,唯喜自由直抒胸臆,谁知竟和宝玉见解一般,当下更加投缘,宝玉开口笑道,“我今儿见过你们两个,方知自己竟是须眉浊物,有幸开了眼,咱们结拜一番?也学那桃园结义,就此烧香认了兄弟如何?”

      不待南生推辞,秦钟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叔叔叫做哥哥已属不妥,还只咱们私下叫叫,结拜这事不同,要是让姐姐知道,不得骂我不知礼数?万万不可。”结拜之事就此为止,宝玉意犹未尽,“纵是不能结拜,也当彼此亲密,犹如亲兄弟。”

      南生对宝玉不反感,不过富家公子,与自己往日无怨,何必坏了人家的好意,随口应道,“这是自然,我待兄长出自真心。”宝玉高兴,“如此甚好。这里事了,我带你去家里坐坐,见过父亲,也好全礼,咱们就走吧。”说着也不顾南生反对,直拉住手腕,二人出来坐车,秦钟一个人嫉妒地跟着,直恨那手应是揽着自己的。

      复上了车。却是一人一辆,连顺子都有了车驾,又走一气,约有一里多地,这次驻了,顺子过来叫,“生弟,到了。”

      南生问,“可是红绸子裹了狮子?若没有我不能下车,下车不是看见?”

      顺子道,“没有蒙住,只是有红绸子的新绣球正在换褪色的旧绣球。”门口的狮子都得点红,挂上红绸子编的绣球,狮子滚绣球这是常理,也吉祥,南生心道,“这不是说了不算?眼下来到门口却是怎么办?就此回去?只怕连宝玉都折了脸面,刚看他那副样子,不是存心羞辱自己,这事怎么安排?”遂开言道,“没有裹住我不能下车,先这里等着,让他们进去说一声,先已说好的。”

      谁知这时候就有一个青衣小厮过来,“赦老爷说了,红绸子已裹好,请公子下车吧?”说着伸手撩帘,南生急忙举手挡住眼前,要是看见石狮子还了得?岂不是可能违背了母亲的戒言?当下心中焦灼,若是不进,今日算是彻底把贾府得罪了,凝香前事了了,这里复结恶缘,不是心中所想,自己没事招惹一个公侯府干什么呢?心下有些后悔,不如不来,可是眼下已经来了,又该作何?

      顺子挡开小厮,小厮以为顺子和他一样是奴仆,做读书人的跟班是个长随,就让了两步。顺子撩下帘子道,“生弟是不是有些难言之隐?既然他们不换,你又不敢看,我拿衣服裹住你的头,哥哥我背你进去如何?兄弟别怕,凡事有我,咱们虽穷,也不能由着他们欺负!”

      南生颇为感动,以前以为顺子憨厚,没想到还有这一面,称得上侠肝义胆。心下也有了主张,依了顺子,用衣裳包住头,由顺子背进荣国府。

      荣国府门丁感叹,书生也有这样的长随,长得黑铁塔一般?不由纷纷把路一闪,让他们进去。过了府门,顺子把南生放在地上,取下衣服,“别回头看,过了。”

      这时有青衣请顺子去吃茶,由人带着南生进院,顺子高喊,“有事喊哥哥!我就在这里等着!”南生心里升起一阵温暖,这个顺子真是把自己当成了亲兄弟,以后更得好好对他。

      随着带路小厮,一路边走边看,但见公侯府上气派果然非旁处可比。刚刚顺子背着进的是大门,南生蒙着头也未见,抬头展目,只见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来。青衣领着,便往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有一处挂着题匾,似是如自己的书信上字迹,题曰“梦坡斋”,但见座落处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各处不同。南生便知这是正内室。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这是御笔亲书,笔力雄健,龙飞凤舞。

      公侯府邸,气宇堂堂,庄重肃穆,尽显靡华,南生也是初次见到这种场景,有些新鲜,仔细观看。

      青衣停在门外,就此站住,另有候门小厮进去通报,传下话来,让南生进堂。

      南生未进,堂内交头接耳,“让那村童见见何谓国公府,消消他的气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看他日后还敢张狂。”见南生进来,贾政抬手,群口止住。众人皆看南生这小儿何等嘴脸,竟敢刁难一等将军府。

      南生进门,四望观瞧,入目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多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一边是玻璃盆。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圈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金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

      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是“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这是郡王墨宝。

      座上主位并坐赦政二公,不知何故,贾赦为兄却不居中,贾政坐在中间。堂下华饰罗椅,坐着一众青衫客,似是帮闲,俱展眼看自己,目光中审度似有不善意。南生暗思大约是责怪自己红绸事,自己事出有因,他人必以为刁难,心下不多想,见了贾政贾赦,预想上前施礼。

      那贾政贾赦坐在主座,底下清客作陪,见南生进来,却忽然谈笑风生起来,由着南生自己施礼,也无人招呼。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摇头晃脑大声谈玄说妙,嵇好古拢着袖子弹奏起来,琴声颇有几分清扬,王尔调在一边拍着手打着拍子板眼,卜固修哼哼着戏腔——“……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这附和之音南生听起来却是刺耳难听,只因拍子声、戏腔调严重破坏了琴音,合成曲调十分怪诞。

      众人谈话演奏多时,任凭南生独自站着,过了两盏茶,方有咳嗽一声,贾赦举手,贾政也发话止住,招呼南生上前,接言就算礼过,也不让坐,南生只得仍旧站在原处。

      堂上众人一时俱饮茶,一片寂静,只听得杯盏起落清脆之声。

      忽然单聘仁首先开口,“我们见过,本人单聘仁,你早是知道的,这些座中列公也是贾公门下客,俱是童生,南瓜童子也是童生。咱们童生名分虽然不高,在座列位却于琴棋书画各有所长,颇有钻研,秀才举人学业固然精妙,论起闲情雅致未必我等就不及也,今天又填新进,汇聚一堂,若不言论文思,实在憾事一件,南瓜童子以为是否?”

      这单聘仁四旬左右,尖嘴猴腮,伶牙俐齿,一向为贾政处理迎来送往,市井杂务,凡事接触轻微卑下,老爷是不出面的,单聘仁擅于此中小道,频频出彩,是以每每他先出头。

      南生听这擅骗人一改那日相请时谦卑姿态,睥睨自己,称自己“南瓜童子,”又说“又填新进”,这是把自己也当做他们清客篾片一类,心中不悦,也不搭话,听他自编自演。

      单聘仁饮了一口茶,“听说南瓜童子昔日在折柳亭边卖字为生,案上有联,曰“百家姓无笔千里不得传音,千家诗有墨万般总能递信。”又风言风语,“哗哗突突湿湿”长联于长亭被祭酒先生拉屎把尿,可见童子的专长在擅长对偶,今日我有一联不知下联,想与南瓜童子讨教,不知可否见教乎?”

      南生心知原意在此,既来之则安之,尽管放马过来,看你耍何花枪,看在你是单用颜七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份上,不给你难堪就是。

      单聘仁道,“你既然说千家诗,我这上联是——千家杂诗,不出诗三百。”说完看着南生,得意洋洋,你一卖字小儿,农庄孩子王,说什么千家诗有墨万般总能,不出我这诗三百,何能之有?

      南生脱口而出,“万邦冗务,无外范九畴。”

      “千家杂诗,不出诗三百。

      万邦冗务,无外范九畴”

      冠冕大气,对仗工整,毫无差错。

      洪范九畴,读书人都知道,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飨用五福,威用六极。包含宇宙,囊括古今,天下事物都在其中。

      贾政听见眼神明亮,神色也不淡淡,目露欣赏之意。

      南生心道你天天不过接触琐碎,讨几两碎银,也给我出什么不出诗三百?诗三百你懂了吗?

      单聘仁见贾政有欣赏之色,不再多话。一时堂内又寂静下来。

      嵇好古打破沉默,嵇好古本名嵇诗飞,字好古,自号广陵散人,崇尚老庄,喜好丝桐,却也因此年已五旬,未进秀才,遂投于世家,以技得飨。他既性喜冲虚,又自仿七贤,于时下儒子轻视自然,汲汲功名颇有轻屑,听闻南生自号南瓜子,以为同道,谁晓此子进堂只听见与单聘仁对谈五经万邦,心中失望,也是一个名利之雏!意甚不满,遂开口相难。

      “嵇某想问南瓜童子,可听音辨曲乎?”

      南生心道你不对对子吗?这是去了鼠来宝,又来唱曲的?当下一顿。嵇好古眼皮坠地,更加确定“看来不是知音,这小儿不懂雅乐。”

      堂内诸人见南生一时不语,都是一笑,这乡村小孩见过什么?听过什么?不过两场社戏,秧歌快板,哪里比得了我们?天天变着花样消受,听了南腔又北调,住了戏曲又评弹,去了口技有相声,走了琴师来管繁,凡是名曲新音,概先领受,你小孩比不得。一个个面露傲娇之色,得意溢于言表。

      谁道南生却开口了,淡淡回答,“刚才琴友所弹,不是《汉宫秋月》吗?”

      嵇好古眼睛微眯,竟然知道?也对,那凝香姑娘花魁伴身,也有所长,不过不如老夫,彼以技娱众,我以技修身,无可比拟。既然已经答上,且再难他一难,“老夫也有一联,拙于下句,不知南瓜子有何精妙对子。曰——老子也曾少年,书罢函谷五千言,从此天下道德浓。”这联不算险怪诡异,推崇老庄,借口古贤,开口“老子”,狂放不羁之态已经跃然。

      南生想了想,方才嵇好古正弹奏《汉宫秋月》,当下得了,“旧怨亦经新宠,购得长门六百赋,自斯宫上情义重。”

      “老子也曾少年,书罢函谷五千言,从此天下道德浓。

      旧怨亦经新宠,购得长门六百赋,自斯宫中情义重。”

      嵇好古念诵一遍,甩了一甩拂尘,仰脸捻须,不再言语。

      贾政听了还是喜欢,除了大妇王夫人,自己也有两个小妾,贾环的姨娘赵姨娘和一个无所出的周姨娘,虽然表面还算和睦,但是背后也常龃龉,若内庭清静,家门自隆,妇人无怨,前堂则安,安得不重?此联善哉!

      贾赦也从来喜欢金屋藏娇,小老婆左一个右一个,互相纠缠不休,搞得他颇为头疼,虽然不喜欢南生,闻得此联竟然点点头。

      清客连出两联,南生轻轻接住,卜固修坐不住了,今儿个是定要为难住这小儿的,焉能让他猖狂?都怪两位仁慈,出的对联特以的容易了些,看我此对!他张口大声道,“南瓜童子,我也有对,请这边厢!”

      卜固修坐于旁侧,南生欲转身面对,不防地上地毯光腻,滑了一下,身形摇摆。那卜固修见小儿一身衣裳,虽然干净却陈旧,脚下也是一双磨得起了线的旧鞋,站在堂里与这珠玑黼黻格格不入,不由心中暗笑,攒得一联,“穿旧鞋踏新府,小小村童难登大雅之堂,可笑可笑。”

      南生心中唾骂,真是不顾羞,粗言鄙语,大庭侮辱,是不可忍!一甩手,不看卜固修,“咬酸文嚼臭字,老迈童生末后黄髫之子,不羞不羞?”

      卜固修听了茶也喝不进去,咯喽一下梗住。

      胡斯来见老友蒙羞,挺身出头。思索我对联平平,不擅长此道,忽然想起今日之事,内庭贾母也颇为关注,小厮们会把堂中情形一言一语一举一动详详细细地转达到内院,当下心思明朗,计上心来——内有闺阁女儿,大家闺秀,贾家极其好名,闺阁清誉不容染污,这小儿曾作《章台柳》,淫词艳赋至今播于风尘,自己是亲耳听过的!今诱其心性,重做那娇柔文句,声闻内室,必然惹怒老夫人,将那小儿当庭驱逐,棒打赶出,思虑一下,万无一失,当下使出。

      “南瓜童子,我曾于一酒楼饮酒,见楼中一对反复回环,甚是有趣,今搬弄而来,所谓——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你可对否?”胡斯来自己不会出好联,就借用别处奇联,拿来发难。

      南生听了,揣摩了片刻,“此联确实有趣,正读倒读,上句下句回复,虽然不易,容我试试。我对——仙游云隐山,山隐云游仙。”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仙游云隐山,山隐云游仙。”

      确是对上了。贾政当下已经忘记先前不快,不觉动情,直想叫好,只听南生仍然未了,接着说,“还可对——

      霜降自来月,月来自降霜。

      还有——

      龙游云随雨,雨随云游龙。

      还有——

      虎啸风从林,林从(丛)风啸虎。”

      南生不停顿的连连对出,贾政震惊了,望着南生说不出话来。这时贾宝玉从门外进来,手都拍不到一处,大声道,“好,对得好,南瓜子我弟真龙吟虎啸,百兽仓惶也。”贾宝玉刚才回去更衣,并为贾母招去询问了,方才赶来,才至门口,听见南生做对,心中一喜脱口而出。

      胡斯来瞅瞅二公子,心道你怎么骂我们是百兽呢,当下更恨南生,“南瓜童子,我有话未曾说完,不是这样对法,你既然少年,即属妇孺之辈,我要你以妇孺对出!”说完心中自思,拿草引驴,以肉诱狗,偏诱引你向妇人身上拉扯,不怕你不上道,只要你上道,嘿嘿嘿嘿嘿……

      他都臆想起棒打南生,南生狼狈而逃的样子来,嘴角都是奸笑。

      南生想了一想,妇孺之辈又怎么了,天下妇孺多出英杰,你这胡事赖不及多也。开口对道,“妇抱儿哺乳,乳哺儿抱妇。”

      胡斯来见又没让南生登徒子落去陷阱,接着下套,“此妇非彼妇女之意,汝会错意也。是妇人之妇,娘子妇人,你小儿不解,胡乱做答。”

      南生见对方频出局限,莫名想起一种“独孤九剑”的剑法,当下使出“破剑式”,荡剑吐音,“当此雅致之堂,怎可不谈风月?这也不难,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屠苏凤绣锦,锦绣凤苏屠。”贾政闻对,年节锦绣凤帘,摇摆不住之像,跃然南瓜子联句之上,也面含笑意举起茶杯饮了一口。

      詹光见诸兄依次诘难,皆为所解,贾政还渐渐赏识起南瓜子来,少有的在宝玉公子面前露出慈爱微笑,这微笑对我们这些门客可不是好事,而是一种危险消息,若一会贾政认了南瓜子,南瓜子伴读事成,以后政老必然不记前嫌。那宝二爷已经和南瓜子称兄道弟,平时对一众同人颇不亲近,以后南瓜子记恨今日,进不善言辞,于我等不利,其时我等今日所为,所为何事?所为何来?不过白出头一场,为他人作嫁衣裳!

      想至此处,詹光开口大笑,“今日快事,我等门客文联佳对,使座上生辉矣,传扬出去,彰显我府诗礼簪缨并耀诗书传家,荣光之美谈也。贾公门中,同门和气,方能致祥,大家日后都在一处为贾门供事,都是自家人。不如我出一联收尾,让大家欢喜,使赦公政公二公满意,二公以为如何?”。

      这当堂诘难,本为贾赦定夺,只是贾赦于文人道道不甚了了,日常官话对答评审诗词尚可,若是他亲自做些奇联怪对,他也不擅长。于是一直看着贾政清客们群斗南生,还自得其乐,复恨这些清客白吃了贾家食,一群人斗不过一个小儿。复想斗不过也好,斗过了南瓜子就得滚蛋,不滚蛋日后才好接着逗鸟,方才有意思。在贾赦看来,这些清客包括南生,不过一群穷书生,靠着贾府求食,和家里的骡子猫狗一样,多一个少一个,他也不甚在意。所以不喜欢南生,一为前缘,一为以为南生刁难折辱公门府第,小幺报告南生裹头而进,又似不是故意耍弄贾家,他心里倒不是那么气了。此时闻詹光问话,看了贾政一眼,“如此甚好,时间也不早了,就不要再对了。事情如何还是吾弟家事,为兄不好做主,兄弟以为如何?”

      贾政此时已经认定南生才学,真敏捷儿也,我儿得此人伴读,必应了谶诗,南瓜子之石子可工宝玉之玉,石子纵然要遮挡狮子,不也没如他的愿吗?于我家门亦无损,此刻盘诘已久,也该了了,遂同意詹光之语,做一联圆满。

      詹光见家主首肯,遂出和光同尘之联,“南瓜子,我出收尾之联——群口共称和事佬。我就来当这和事佬,今日座中问诘也是为家主考验你的品学,南瓜子真读书人也,日后小弟万不可责难诸位,大家要和睦相处呦?

      “大家都是过来人。”南生闻言轻轻一笑,既是回答也是对联,大家都是过来人,混口饭吃罢了,不会计较的,放心吧!

      一时满堂大笑,纷纷举杯喝茶,贾政让南生落座,也捧上茶来。南生一笑,举杯品茗。

      口干舌燥,一童生舌战群童生,容易乎?不容易也。

      一杯茶毕,清客中还有一人,名叫程日兴,程日兴等待多时,他人都已发难,自己却无表现,恐日后于众不和,遂开口,“我平时经营古董金玉,为商贾事所累,诗书渐渐平凡,于对联一事,实不出诸位,难为南瓜子相对,但闻南瓜子《木兰花》词遍传我辈学子童生,今借此良机,不知可否有幸,茶话诗词,得赏南瓜子新词?我于春暮月下赏花,当时明月在天,清辉铺地,塘中清荷,有鸳鸯戏,清水池畔,飞絮飘摇,甚慰我怀,想做词一首,竟做不出来,一直难忘当时明月,只恨词拙,不得彩云之词,不知可否借文萃之首,赏得一首?”

      南生道,“《尚书.尧典》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皆各人心声,如何代劳?”

      程日兴道,“但求一赏。”

      南生问,“愧为抬爱,少不得诌一首献丑。不知当时可是什么情形?我好踅摸。”

      程日兴道,“只是家居,一丫鬟在侧挥扇赶絮而已。”

      南生手捧茶盏,转动观赏,过了片刻,“有了一首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当时境遇,眼下只好塞责,全了求取之心。”

      南生遂当堂童音绕柱,吟诵出来。

      望江南·浮云散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柳梳云鬓花妆腮,宝钗拂尘小窗斋,飞絮总不乖。

      这是一首小词,词牌《望江南》。南生念毕,静静饮茶。却见清客忽然都看自己,一时都不动作,贾赦贾政也盯着自己,贾宝玉却是看着自己笑,想说什么又没说,南生问,“临场顺嘴诌来,别笑南生词拙,实在仓促之间,拼凑而来。”

      贾政放下茶盏,“南瓜子于公侯府事熟悉否?”

      南生不解何意,“南生自记事以来,未曾离开庄子,于公侯府事一知半解,纵有一二耳闻,也是从行旅客商处听来。”

      贾政听了就点点头,若有所思状。正此时,一青衣入内,“告大老爷、二老爷,老太太要见南瓜子,让我来请。”

      贾政听了就起身,“看来母亲已忧心,南瓜子伴读之名于我这里就此妥当,其后由母亲定夺,南瓜子,你随家仆去吧。宝玉,你一同去,以后有了伴读,再读书不用心,就别怪为父严责!还不退下,整天就知道顽皮。”说着又对贾赦并清客道,“家兄并诸位不如随我同去梦坡斋下棋吃酒,有新鲜的糟鹅掌,薛家姨妹特意送过来的。”贾赦闻听笑道,“这可巧了,我昨个也吃了这个,是东府里珍大嫂子送些给你嫂子尝尝,确是入了味。今个也借家弟的光,再尝尝亲戚家的,可是有口福了。”

      南生见政老端茶,就告了扰,与宝玉一同随着两个眉目秀洁的十七八岁小厮出来,往后府走。

      ——第十七章,第二节——

      呆霸王首提庚黄,勤茜雪初沏枫露

      ——————————————

      走了一箭之远又转个弯,方才看见前面远远回廊处有一垂花门,方转过廊弯,墙角跳出一个人来,带着一股酒气一把抱住南生哈哈大笑,“你们干什么呢,这下可让我拿住了!”吓得南生一颤。

      宝玉见了这人,赶紧过来分开,“哥哥就丢开手,快丢开手,我带着他去见祖母呢,去晚了祖母会着急的!”

      那人看了看南生,“他是谁?我还以为是秦小相公呢。抱错了,抱错了,”说着撒开膀子,又笑着骂自己,“都怪百花楼那兑了水的假酒,害得哥哥我花了眼!要不我怎么能看错呢?等着哥哥哪天找他算账去!”

      宝玉道,“这是南生弟弟,也是我的伴读,今天刚入府,祖母特意要见见,这不就带了去见呢?”又向南生道,“这是我家亲戚,两姨兄弟,我叫哥哥的。”

      “听不得你们读书人说话啰嗦,我叫薛蟠!你就叫我蟠爷就好!啊——不对,你是宝玉的弟弟,那也是我弟弟,以后叫我蟠哥!”没等宝玉说完,薛蟠就大大咧咧的自我介绍起来,还自称蟠爷?

      南生心道这蟠哥有意思,没事让别人盘自己玩?看他一身一脸的酒气,摇摇晃晃的手舞足蹈,像喝醉酒的大狗熊一样,确实让人盘得不轻。

      宝玉又说,“哥哥哪里来,刚刚姨妈还问你可有人见了?快回去看看吧,许是有事情找哥哥商量也说不定。”

      谁知那薛蟠却不走,“母亲总是这样,我多大了,还当小孩子经管?如今哥哥也是一家之主,天天经管起来还了得?哥哥自有打算,一会就回去。”说着复看南生,瞥了暼南生的相貌打扮,“这小弟模样俊俏,不比秦小相公差,果然好事都找我兄弟,你叫南生?”

      宝玉道,“他还有个别号,叫南瓜子,有名得很呢?”

      薛蟠上下打量两眼,“南生我是初见,南瓜子我可熟悉,春满楼的冬梅可是天天唱南瓜子的《木兰花》呢,还唱什么《章台柳》?这下可好了,哥哥今儿个拣到宝贝了,回头我和她说。你光唱有什么,我可是见着正主了呢!”说完又道,“南瓜子,听说你还会画画?画那美人图?看来咱们的确是好兄弟,哥哥我就喜欢美人图,昨儿我还看过一幅美人图,画的很好,上头还有许多的字。我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原来是什么‘庚黄’的。真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一会,不觉笑将起来,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么?”薛蟠道:“怎么没看真!”

      南生道:“想必是“唐寅”两个字,蟠哥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自觉没趣,笑道:“谁知他是‘糖银’是‘果银’的!”

      宝玉见南生也想到了,不由心下更加喜欢,只撵薛蟠快走,偏他又不走,只是纠缠,不由心急,“南生弟咱们走吧,只怕祖母惦记得着急了呢。”

      薛蟠道,“今儿你们有事,哥哥也不留你们,南瓜子,宝玉兄弟,哪天哥哥带你们喝酒去!”

      宝玉连忙应道,“改天一定,那我们先走了。”说着带着南生继续走,南生告辞薛蟠,又走了片刻,才到了垂花门。两个小厮到了这里就肃然退下了,进了门复有婆子带路,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正在看着南生。

      宝玉见上房已到,又有婆子领着,才刚前堂饮茶颇久,欲先去更衣,恰逢一个丫头子来送衣服,“林妹妹说前面男人的气息腌臜,让二爷换了衣服再见老太太。”

      南生听了奇怪,这林妹妹真是个洁净人,气息都不许染污后宅,精灵古怪。

      宝玉笑道,“茜雪,你怎么亲自送过来?怎么不叫小丫头子?”

      茜雪道,“小丫头子怎么说得明白呢?”

      宝玉道,“我正想更衣呢,来得正是时候,回去把枫露茶给沏上,那茶叶得泡几遍方可喝得,记住了?”茜雪听到吩咐应着遂回去泡茶。宝玉又去更衣。

      南生暗思大宅门果然不同别处,一天衣服就要换个几遍,哪像自己一身衣服到处跑,水里是它火里还是它?心下想着又欲等宝玉,遂站立身形。婆子并不入室,见小丫头子接着,也是去了。

      黄口儿对倒白发叟,老童生诘难小童生。

      三顾茅庐变生三关,南瓜童子并非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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