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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两封书皆由宝玉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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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封书皆由宝玉
——第十六章,第一节——
芝兰玉树对学堂,男童女童打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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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白对后,“永宁阁”起,庄户皆虔心祈祷,自此安静宁和。秋霜已去,寒风魈来,小王庄几十户房舍坐落在一水之滨,远远看去,如寒冬里的雀巢一样,萧瑟寒索。一条土路在割了禾的空荡荡原野上,泛着冬阳的淡淡橘光,蛇一样逶迤在饮牛河边,钻进庄子里,饮牛河已经起了冰碴,只是一层薄薄的,倏结倏化。
芝兰庭却红红火火,生着热热哄哄的火盆,是南生自己安置的。
东厢房座山是墙壁,不纳朝阳,前半晌屋子里都是冷浸肌肤的,孩子们手掌麻木如痒痒挠一般,屈伸不灵,坐着又直跺脚,抽着清鼻涕,尽管南生多次告诉带块手巾,不要用袖子擦,有两个邋遢孩童还是觉得袖子是擦涕首选,便捷好用,频频擦拭,南生哭笑不得,打骂不得,只好让刘姥姥去递话他们的父母加以经管。
南生也没办法,自己也有些冷,不也是个孩子?只是挺着。自想这般只能学“王祥求鲤”了。
刘姥姥进来看过,“这可不中,闹不好会冻病的,”板儿都冻得面如葱色了。
刘姥姥道,“夜长天短了,庄户都吃两顿饭,早饭吃得晚,晚饭吃完,入夜就烤火,南生小子咋不随着老天爷转转时辰?”
南生听罢,遂改课时为日光暖和以后,寒气浓重以前,大约辰时末至申时初。复于芝兰庭生起火盆,给大家取暖,整日的烧也供应不住。余时或散馆,或领着孩子玩耍。
若是早来,就晒“老爷儿”,晒太阳“挤油油”,站在墙根底下,七八个孩子连同南生紧紧挤在一起取暖。日上三竿的太阳就是大火盆,又暖和又不花大钱。
若是过晌,玩的就多一些,踢毽子,打沙包,打老爷,打片儿箕,即扇纸片,弹石头球,顶牛,跳人梯,如此等等。庄子里的女孩们也跑来玩,女孩子们玩跳绳子,跳方格,翻花绳,抛嘎啦岔骨,下石子棋——老虎吃绵羊、憋死牛儿等。
男孩女孩子有些游戏是共通的,只是女孩子很少去玩弹石头球,顶牛,跳人梯这些。男孩也不爱玩跳绳子,抛嘎啦查这些。
南生也想下石子棋,遂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也叫二丫头,也叫二姑娘的对弈一局“憋死牛儿”,棋盘如同一个“区”字带一个圈,那圈叫做“井”。两人各有两只石子,分占四角,直到一方将另一方的子堵死,无路可走跳井为输。南生以为简单,未成想不出十数步,竟然输了。
如果娘不叫吃饭,孩子们会一直玩到傍晚,有时吃过晚饭还摸着黑玩捉迷藏,各家院子里、柴禾堆里到处藏,不主动出来找都找不到,有的猫着猫着在柴草堆里就睡着了。
这些有趣的事情,多年以后南生还会回想那些天真无邪的游戏时光。复想,如果人不长大,世上是不是会少了许多灾荒?南生没有答案。
小孩子也会打架,一时恼了就用小石头给别人小脑袋瓜来一下,打出杏核般的红疙瘩来,被打的哇哇哭着回家找妈妈去了,然后娃的娘就带着孩子去找肇事者的爹妈,“给我家娃吃饺子!看看打啥样了!这大包,不吃两个饺子能好吗?打傻了咋整?”
男孩子争斗打闹是常事,玩游戏也立山头当老大,有一个游戏叫“当皇上”,比赛扔砖的准头。女孩子也玩,换了名字叫“当娘娘”?!也可混一处玩,依次分出“皇上”、“娘娘”“公公”“一品”……“七品县太爷”、“老百姓”!最可笑的是当“公公”的孩子还高兴!因为不受惩罚,代价是掌灯,听命去抓逃跑的人。“皇上”“娘娘”美滋滋的南生理解,“公公”也一脸笑模样,南生却想不通——当了阉人也美,你是“燕人张翼德”吗?
复想小儿游戏就分争名利,果然名利门前无老少,生来就有富贵心。下生就是这个种,落地就托这个坯,孩子的世界一如大人,一般无二。
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时,庄子又下来摊派,要求为公办交炭,小王庄不烧炭,只好交了大钱,虽然不多,也是蚊子叮肉,蛆啃骨头。
这日南生在芝兰庭给孩童们讲白乐天的《红线毯》,只教四句——“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乐天诗通俗易懂,孩童也能听得明白,先一句一句的读,渐渐逐句连着读一遍,教了一个上午,孩童渐渐熟稔,下午让其自主,反复诵读,在沙盘上临摹,室内一片摇头晃脑地读诗声和沙盘的苏苏划沙声。
芷笑凝香二位仙姑来探看,芷笑又羡慕道,“冬天没什么事了,我也想学认字,让南生教我?”凝香道,“你去学交不交束脩呢?爹不会同意的。”芷笑灵光一闪,“姐不就是先生?你给庄子上的女孩当女先生吧,咱们在一起又热闹,我们认识几个庄稼字就行。没有束脩可以帮姐做针线活呀,一人交个帕子绣套?”凝香笑着不语,第二天芷笑就领着四五个女孩,拜了凝香为师。凝香遂在西厢里,简单教些诗词女书,命名西厢为“玉树堂”。
一时庄子里说起来,刘姥姥家两个娃娃都当了先生,“芝兰”、“玉树”唱双簧。
“玉树堂”后起之秀,许多妇女也去听听热闹,凝香觉得有事情做了也觉得很好,虽然只收几样刺绣,比南生还用心些,从早教到晚。南生想吃饭,搜寻一番只见到菜冷羹寒,一个先生一个学生都入了神,无人炊事,只好自己动手,凝香见南生生火才惊觉天色已晚。
“芝兰庭”也来了新学生,却是几个大孩子,应该叫青年了,顺子等两个已经十五六岁的后生加入鼻涕虫中间。顺子道,“天冷了,俺娘说我不用去帮她,让来认几个字,我不想来,挨骂了。我就学一个月,这是二斤米,兄弟可得教会我写名字,要不又得挨骂。”
南生笑道,“这是好事,看你一脸吃了黄连的样子呢?”顺子苦笑不已。南生就让他们坐在后面,又因为学业不同,还得单独重新教“顺子”“捞鱼,卖鱼,秤砣”等等。
——第十六章,第二节——
单聘仁过门不入,马道婆助子更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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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起了寒风,下了半日雪珠,十月寒风不冻皮,雪落地皮就成泥,那雪却是冰粒子一般,打在脸上隐隐作痛。气息也冷了不少,有些缩手缩脚的感觉了。
门外刘姥姥叫他,言有人找,出了正门,却见一个灰布长衫的人站在雪里,一手牵着一匹灰红骟骡,跺着脚呵着手,发梢湿了又冻,凝成一绺了,见南生出来上前打千,请教姓名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两封书信来道,“我家贾公讳政,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原也要从科甲出身;不料太老爷见背,遗本感动今上,大老爷袭了官,政老爷赐了主事,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
复道,“我们政公一向训子有方,治家有法的,对府里子孙纨绔一向痛恨,奢靡之风一向提防,仗势之主奴从来告诫的,见一个教训一个,只是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二则现在房长乃是东府的珍大老爷,珍大老爷是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事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所以家里奴仆有些瑕疵,上次就有不懂事的惹了小弟不说,还当着国子监祭酒的面失了府里的颜面,早已经打了二十大板,打发到外面庄子上去了,想必小弟是可以消气的。”
来人喘了口气,接着道,“我们政老爷最喜的是读书人,礼贤下士,拯溺救危,大有祖风,我家政公不比大老爷,一向仁义持家,恭敬为人的,家里奴仆没有不说政公忠厚和气的,不说别的,座下随时有十几个学生在侧得沐春风,我叫单聘仁,就是附近十五里远单家庄上的童生,听说小弟也是童生,老兄一向仰慕的,今日一见小弟,果然一表人才,少年俊杰也,让老兄汗颜,自愧不如,白长了几十岁年纪。今日老兄是为政公办事就免了,咱们改日一定亲近亲近。我既年长你几岁,就不请自重,赧颜自称为兄了。”
复道,“老兄我现在得了政公器重,不消说出门也是骑马坐轿的,别说咱们是童生,却是比那些穷秀才要威风。政公门生更多,那两袖清名的应天知府贾雨村老爷就是他的门下,上任几年,做了多少显赫政绩,今上也是褒奖的。还有个门生傅试听说正在运筹着州府的六品通判呢老爷,原是个暴发户,得了我家政公的提拔就鱼跃龙门了,还有府上的家生奴才赖公子,得了政公赏识,竟然免除奴籍,要给寻个官做呢,这不是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可见政公待人之诚。”
单聘仁一口气说了一大通,显然是累了,停顿了一会又道,“再说说这邀请小弟的宝玉宝二爷,更是个有大造化的,衔玉而诞,神哉奇哉?自古以来没有的稀罕事,长的就不消说,政公说你们是见过的,咱们读书人都说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端的是好相貌,宝二爷脾气又好,怜惜丫头小子是打小的,有一次在花园里,来了急雨,宝二爷自己淋的水鸡儿是的,他反告诉小丫头子,“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他自己让汤烫了手,倒先问丫鬟疼不疼,这可不是仁德公子吗?且一点刚性儿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他都受得了,常常自己受了气,过后还得反过来安慰她们。这样的公子,满京城的王府里不好找呢。”
许是站僵了脚,单聘仁把骡子栓在刘姥姥家的拴马石上,活动了一下,刘姥姥就请南生和来人去门房说话,虽然门房是空的,还是常收拾预备来人去客的,单聘仁忙道,“这已经是不尊敬了,怎么还能进去麻烦呢?况且又没有多少要说的,只求我这位小弟敬个颜面,给我个话,好回复政公”,竞不入门。
单聘仁仍旧站着说话,态度甚至有些故作卑微,“我们宝二公子天生聪慧,毛笔字写得工整又有富贵气象,惯会写诗作赋的,想必公子文会上已经知道,就不消老兄我多嘴了。”
复道,“自从你们两个于文会上见过一面,直说公子有五好,诗好,词好,画好,口头好,头面好,喜欢得了不得,要不是政公拦着在家读书,抄写嚷着要同我一起来,学那三顾茅庐的典故,心里是实心待小弟的,恨不得过来相见一番,还特意吩咐我多带礼物,不得省钱。”
见南生站在那里边听边看信,单聘仁说得也乏了,一时住了口,静静立等着。
南生粗略看了信,又问,“这些话是老兄说的,还是政公的话?”
单聘仁道,“有些是我说的,有些是政公的原话,说半个字错不得,需要原话带到。下面这句就是政公并宝二爷的原话,说小弟务必体察府里好学公子急需益友陪读,且只是寄名应事,一个月付一吊月钱,和老夫人的贴身一等大丫鬟也不差。老兄知道,我们府里政公的亲儿子玉哥儿、环哥儿也不过月钱二两,并一年学里吃点心,买纸笔的八两补贴,特意因小弟在郊外,倘若有事相请,另给一年二两的车马钱。政公着重说,告诉小公子,并不是让来府里为奴做仆,只是应个名,仍旧自由之身,且来与不来皆由自便,若是看府里还呆得,哪怕住在府上也是可以,空屋子还有,不过千把口再多副碗筷,还是吃不穷的,尽管来,要是小公子不想来,也由得,只是府上宝二公子想念时,望小公子赏脸能给个应酬。”
说完看着南生,等着回话,见南生犹自琢磨,就说,“这是老兄多嘴了,我也才一个月不过几百大钱,鞍前马后的忙活不停,小弟应个名就一年拿二十两,我羡慕得不得了,只恨自己本事不够,不配给宝二爷当陪读呢,只能做这替人办事跑腿送信的活。”
南生笑道,“且听我说,我现在小王庄族学里任着先生,哪有时间去伴读呢?若只是应名,不办差事,可是使得?”
单聘仁道,“小友无须担心,先前所说寄名,不需日日应事,是政公亲口说的。实话实说,政公先前也派人来打探过,知道小弟在做先生,说怎么好让一个先生做陪读呢?辱没了人家的脸面,只是事有别情,万望那小公子体谅则个,至于为什么请小弟做宝二爷的伴读,这恕我不知了,政公说书信里自己会讲。”又道,“小弟也给我一张老体面,我得了小弟的好信,回去也得政公的赏,必不会忘了小弟的仁义,但求一定应了这个请,就是我今儿个的造化了。”
南生笑道,“老兄何必过谦?”
来人忙道,“并非过谦,政公的意思我明白,一个家丁小厮就能办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派我来呢?一个咱们都是过了府试的,身份相当,这样也尊重一些,另一个小厮们怎么说得清呢?少不得误事。”
南生道,“误事倒不会,只是怕听不到这般对政公的美言了,我这就给回个话,这事情突然,需要和家里人商量,刚才的刘姥姥,就是我的亲人,大事必然要经她商量才做数的,我们如果议论定准,也省得府上大老远往返。这次没有准信,也只好让老兄白跑了。”
单聘仁听南生这般说,心里有了数,也知道这事情不是一下子能定下来,必然是有个往返,笑道,“只要小弟不拒绝,有个确定的信,老兄我就没白跑这一趟,也对政公有所交待了。”
南生道,“小友可是和庄子上的单用颜单大婶是本家亲戚?”
单聘仁道,“正是一家子,一个路口来的。只是今日需要复命,就不见了,横竖年节妹子回娘家,也是见的,小友见了给带个好吧。”说着果然不进庄子探望,骑上骡子返程。
南生见他远去的背影,心下对此人有了判断,单用颜可不是这么说的,几百大钱一个月?不过这人为东家办事言语倒是快捷,难怪会派他来。只是买礼物的银钱,怕是过手就剥一层了。
凝香见南生大包小裹提着东西回来,忙帮忙来拿,“这是哪里来的?”南生递了信过去,“东西收着,这个姐先看看心里有数,回头再和姐姐商量。”
待散学回来,凝香道,“这贾政老爷的字还是不错的,工工整整,就是有些呆板,看起来倒是省事。”南生道,“姐姐看过了?姐姐是什么想法?”
凝香道,“贾政其人姐姐略有耳闻,确如来人所说,只是有些古拙,不工于事,倒是和贾赦贾珍等辈不同,如果是他请,不涉谋私,姐约略放心,且弟弟应了名,搭上弟弟,那贾赦做为哥哥,想必以后不会因为从前一般再寻找麻烦,然一切依着弟弟意思,姐姐的话不做意见,弟要是愿意就可应下。只是既他说来去自由,我不想弟弟去那里住着,公侯府里虽好,可是人人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势利得很,你要是应了就只拿银子挂名,何必去受他们风凉?我瞧着贾政老爷的信上说——“万望公子不惜一身兰蕙,成全犬子向学去秽之心,””端的是语气诚恳,舔犊之心若揭,望子成龙之意,昭昭在目了,不知那贾宝玉公子是何等须眉浊物,把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逼得向一个不到的九岁小孩子说出这么自渎的话来,及至看那贾宝玉的书信,反而文采风流,文词奥古,语气清幽有女儿姿态,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凝香微挑眉头,“依照来人所说,再看这两封书信,他们这么着,到底是图什么姐姐反而不明白,要说是做戏,不当自渎如此。要说是真心,事情也太过稀奇,难道为了应个名,就白白给人一年送二十多两的银子?信里的那句谶语就那么重要,让王府公侯真的不耻下问一个小孩子?你也看看这些礼物,属实贵重,像这样的湘妃竹的精品扇子就得半两银子呢。”
南生反击道,“我不是小孩子!”凝香笑道,“姐姐才是大人,你就是小孩子。”
两个人取笑一番又细看那两封书信,信上详细写了事情的原由。
原来贾宝玉有个寄名的干娘名叫马道婆,是府上常走动的,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并一众主子、姨娘跟前都常说话得上话,这日前来正巧碰上那贾宝玉说肚子疼不能读书,适逢她听见,问其缘由,便向宝玉肚子上念诵做法一回,说道:“阿弥陀佛,这就包管好了,不过是一时飞灾。”又问贾母道:“老祖宗,老太太,那里知道这里边的机关呢?贵胄子弟,一下生就有多少前世冤、上辈子孽,跟着他等着机会报仇,拧一下掐一下都是平常,晚上好好的,白天或胳膊或背上一个黑点子,不是有的?那就是债主掐的,这都是小事,我是见得多的,比这稀奇的事情更多着呢,您老人家禄星老捧着,福星老托着,寿星老抱着,自然是这些事情碰不到的,可没您这样福气的孩子怎么着呢,逢冤偿债的就让冤孽要了那小儿郎的命呢。”
贾宝玉是为了躲避读书的托词,怎么好说自己是装的呢?亲近了祖母一会,见一屋子都是老妇人听经,他就想出去找小丫头子玩耍嬉笑,又想着林妹妹宝姐姐不知在干嘛,寻思着过去看看,遂起来揉着肚子说舒服多了,自去嬉游。
贾母见如此立竿见影,心里信了几分,况素常就是向善心慈的,便问:“有什么法儿解救呢?”马道婆说:“阿弥陀佛,这个容易,无非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我有块奇石,可书写文字。名曰“问字石”,可解释前因后果,断人前程,不如卜问一番。”随即用了些江湖幻术,混沌变化,仙家话语,托出谶诗一首,诗曰:
玉本擎天一丈青,造化尚需经人功。
若无三尺他山石,不得光耀满门庭。
此诗句句说宝玉不俗,字字意含劝进之意,对了全家的心机,当下阖府震动,后又找来其他方士解谶,方士言道,需一他山之石方可以之攻玉,玉即成才,且其人不在府内,在于山野,是一小童,也有玉德,谦谦君子也,与宝玉年纪仿佛,最好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之人,如这个人找得来辅助宝玉,贵公子则可光耀满门庭。
即时荣宁二府两千人,京中八房合族万数,一时俱震如巨石砸潭,崩如地裂,齐齐发动,或是自寻,或是托人,遍满京都寻找此人,看似甚难,对于勋贵而言,此等之事其实容易,疏通关系查索户籍,同日同时者孩童不过数百,于数百中择谦谦君子,不过数十,于数十中择他山乡野之人,南生一人尔。
前程大事,焉能不重?谶诗真假不论,一线曙光也是天明,不待天明出发,难道等黑夜暗淡,摸索试探?如是贾府家族依据谶诗指示,他山之石几经周折业已寻得,京华林野小王庄之南瓜子也。
南瓜子已现,就得把它取来,种在自家花园里,生吉祥如意宝,助世家公子不落凡尘,尽管贾府花园里都是富贵花,从未种过南瓜,哪怕哈密瓜也不曾种过。
贾政自然是愿意的,宝玉玩闹不学之心病已久,眼下贾母许可为宝玉寻找伴读之他山之石,那宝玉不是可以入族学,应了贾代儒先前之请,自此专心学业了?真天赐良机也!遂找来宝玉问话,宝玉听说伴读是南瓜子,欣喜异常,英萃楼文会不得当场相识相怜,一直引为憾事,今不正相所望?
宝玉心中惬意,却不敢颜色,只因父亲素日管教甚严,训诫甚凶,宝玉畏惧如虎,一时低头束身,“父亲自是想得周到,连这等事都为孩儿想到。我因上年业师回家去了,所以孩儿学习现荒废着。祖母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恐怕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今南瓜子若果然肯来,我得此人相伴,彼此有益,真是好事呢!”
贾政见劣儿闻南瓜子伴读竟肯上学用功,怎不欣喜?心中即时决定,带儿子同见贾母,贾母亦首肯,若南瓜子来,宝玉贤孙即入学堂。
贾政贾宝玉闻后即行,为示诚,父子各自亲笔修书一封,又审度送信人选,付单聘仁送邸。贾府这一番经办诚意十足,思虑详细,从书信,礼物,送信人,传话都很谨慎,然而这种为了吉祥求寄名替名的也是大门户的常事,马道婆就是寄名干娘,张神仙不是荣国公的替身?尚且还有他人,只不过如今又多一宝玉而已。
此即南生南瓜子见信前缘。
南生姐弟却心下犹豫,那贾赦他们是知道的,这贾政虽然不同,到底是一个府里的,此事应还是不应?凝香不说,让南生自己决定。
南生想这是荣国府,宁国府,自己可有一封书信呢!虽然不确定写给自己的,可是信上说——“痴子启,终生不得睹宁荣府石狮”,这句话南生可是记着呢。如果不是写给自己的还好说,要是写给自己的,那么这就是娘亲给自己的书信,痴子当然是自己了!娘亲的话怎么能违背呢?不能看宁荣府的石狮子,就是不让自己登宁荣府的门,既然登门自己必然看见石狮子,就违背了娘亲的告诫,不是对娘亲不孝吗?想到这里遂不想应请。
踯躅间门外有声音,“敬礼智慧决断大真人,有那:人心疑惑,家事不决,不知处置,难决断的,我可解得。”声音清晰入耳,凝香,南生都听见了,便出了院子一窥,见一中年女子,一身羽服,举着“铁口直断,神机妙算”的幌子,站在门前喊。
南生问,“那游方术士,问事需多少酬金?”女术士道,“有缘分文不取,无缘千金不算!”这倒合了南生的胃口,自己也是“一字千金”的主,偏她也是,起了兴趣,“我可是有缘人?”女术士道,“有缘无缘,无缘有缘,亦有亦无,亦无亦有,有就是无,无就是有,我可以送这位公子一话。”
前面是江湖套词,南生只对后一句感兴趣,遂等着听她说些什么。术士道,“我观公子神台明亮,必非俗人,应是一书生,书生之清气不同俗人,若心思清静的,胸中自然有光明射出,我是得见的,光中有字,清晰可辨,凡是心中存有疑难之事,则光必纠结,今公子即有一纠结缠绕之光,正在盘旋,若我观之,此光由公子胸中所发,直射京都,应和京都有关,此光不同别光,明朗非常,当然是吉祥的,可知此事可以成就矣。”说完也不开口要酬金,一路走一路叫的甩着袖子走了。
南生凝香都听清了她的话,南生心道,“书信不让去贾府,贾府却又千方百计请自己去,这难道其中一环,也是贾府的托儿?”
复想,“若是贾府这般谋划,存心设计,用心也过于深了,自己一个乡下小孩子,值得吗?图什么呢?图姐姐?有忠顺王府迎着,不应该啊?眼下自己怎么办呢?不应请?就算自己不应所请,他们这般琢磨,一事不成也必然有后手,我若退缩,他们就要前进一步,退到哪里是头呢?若是果真是贾政实心邀请,不答应倒伤了一个老人家殷切之心,该如何抉择呢?去向忠顺王府求问?世子还会管吗?去求教王怀仁老先生?”
复想,“就应了又如何呢?先看看贾府到底下的哪部棋,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心中有个数,也好应对,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是没有定论。”思索一番,心里已有了主意。
三天后,单聘仁按时前来,“小弟可是答应了政公所请了吧。政公说,若是小公子答应了,虽然是应名,也当亲近亲近,一趟半趟的登门一番,也好让宝玉公子得以熏陶。公子若是有空,随时皆可,此后公子是否再来,府上是否再请,都可商量。”也就是南生要是答应下来,应该去贾府见见贾政宝玉,以完此名。
南生道,“若要南生答应,我有一个条件,若是政公允许,南生自然应请,可以寄名陪读,我的条件说来奇怪,可能会让政公为难,若是政公为难,就请免了所请,这个条件就是,若我登门荣国府,需要用红绸子把门前的石狮子罩起来,不能让我看见。”
单聘仁大感诧异,“不能看见石狮子,这是为何?难道小兄这是存心为难?若是不答应就不答应,不该如此说法,这让我怎么和政公回话呢?”
南生道,“老兄据实回话就好,南生也是有缘由的,我幼时遇到一个癞头方士,告诫我不可以看见一等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政公的府邸不正是一等将军府第?所以小弟有这个请求,不是故意难为。”
单聘仁听了半信半疑,“老兄我只是传话之人,一定原话带回政公。”事情没有定准,只得再次回去。
第二天,十月十一,一大早贾府即来人,这次单聘仁没有来,而是一乘车马,围着冬用的车帷。青衣见了南生道,“我家老爷答应了公子的请求,待公子进出时,就用红绸子包了门前的石狮子,公子可满意。”青衣又说道,“我家老爷还说,这也算三顾茅庐了,贾府中人翘首以待公子光临,想必公子不会再次推拖。”
南生听着,贾政话有不满之意了,这是以为自己故意拿大了,“既然如此,我这就随你们走一遭。”
三顾茅庐请小儿,一卷红绸裹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