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刘姥姥一进荣府     刘 ...

  •   刘姥姥一进荣府

      ——第十四章,第一节——

      老妇幼儿赴大宅,刘家王家是一家

      ——————————————

      王狗儿睡醒听见了刘姥姥的埋怨话,忍耐不住出门辨理,酒劲早就过了,还是装做醉醺醺的样子,“老人家固然会说,我还不是护着祖先的名声?好名难攒容易散,现如今谁见了咱家板儿,都夸奖官爷后人,高看一眼,这是容易的?要是我舍下脸皮倒是容易,只怕难捡。”

      刘姥姥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今时不比往日,不能再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你和我们娘们置气也换不回银子,顶什么呢?在家跳蹋也没用。”

      狗儿听了道:“你老倒是能算,不也是没辙?如今我又如何,难道叫我打劫去不成?”

      刘姥姥说道:“谁叫你去打劫呢?大家想个法子才好。不然,那银子钱会自己跑到咱们家里来不成?”

      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难不成咱们也假扮差爷,去别处行骗不成?没有法子只能有卖田卖地这一条路了。”

      刘姥姥道,“刚还说留住你家先人的名声,崽卖爷田先人也不答应,头里已经卖过一回了,失了两百亩好田,如今这百十亩再卖了,以后板儿青儿吃什么呢?这法子是一刀子割屁股,吃了嘴饱,底下可就流了血了。”

      南生道,“狗儿叔,姥姥说得对,那样再有荒年,就只能逃荒去了,南生也不答应,我那里还有几两散碎,不如拿来。”

      刘姥姥道,“这也不是法子,咱们那天不是刚刚说过?”

      王狗儿道,“侄子的钱不能拿,叔还没到那地步。要是那二百亩好田还在的话,再骗五两咱们家也是不怕的,还是后人丢了前人的基业,我也是没有办法。”

      南生问,“原来那二百亩卖给谁了?”

      王狗儿道,“就是城里的荣国府,他们的庄子就在饮牛河对岸,咱们小王庄原本对岸也有田,那里地肥,只是常被洪水淹没,却也因为泛洪养地,更打庄稼,一年顶这边两年的收成,成是有劲道。那年也是荒年,族亲挺不住,要卖田,我原来和荣国府的管家周瑞有过一面之缘,田垄相接,他下来收佃户的租子,我们是见过的,我就问他们府里可要买田,一来二去的把河对过的田卖了,族亲因田地好,几次三番舍不得,那府里也没少出银子,总是我的联合下,做成了交易。”

      刘姥姥道,“正是呢?我想的就是这个大王府呢。不只你帮着周瑞管家买了田,你父亲在时不是提过,当日你们原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像凝香和二丫头一样的干亲戚,那王家小姐如今在荣国府里做当家太太,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咱们为什么不去求求怜悯呢?大家大业的,拔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壮呢!

      王狗儿道,“姥姥既这么说,况且当日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去走一遭,先试试风头儿?”

      刘姥姥道:“这一晃呀,都差不多十来年了,去的路横是都找不到了,还能认出人来?只怕人家不肯见,要是肯见,老婆子倒是不怕的,这样也保住了你们王家的脸面,总比你亲自去求要好,我姓刘,丢老脸也是刘家的事,赖不到你们王家门,可是这个理?。”

      王狗儿就笑了,这正是他心里想的,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就算不成,不过白跑一趟,搭几十文车马钱,也不碍的,遂说道,“我倒有个法子,既然咱们有两层面子,总比一层面子有保票。就先去找周瑞,让他帮着说两句好话,一句好话就能成事,您老是知道的,先活络一下,省得十来年不来往,冷不丁地闯上门去,在吓着人家,有这一层,王家小姐想必心里就有数了,咱们也好说话,您老想一想,可使得使不得?”

      刘姥姥道,“听起来倒是可以试试,有那么三分把握,”南生道,“我再给加三分,带着孩子去,那天姥姥不是说,人饿急了,抱着孩子堵着门求人可怜吗?看大人不易起可怜,看小孩就容易施舍得多,街上要饭的不也是小孩多?我还遇见过呢。”

      刘姥姥和王狗儿对视了一眼,“这倒也是个办法。有六分把握就可以去了,哪有十成的事呢?”

      王狗儿道,“年轻时候玩六个点,有三分把握就敢压,现在虽不比那时候,六分把握包赢的。姥姥尽管带着板儿去,我看能行。”

      二人就定了主意,刘氏虽然不爱搭理王狗儿,因关系儿子,担忧道,“只怕板儿小,又不懂事,到了那里,反而坏了事呢?他又没出过远门,进过大王府,我心里担心呢?”

      南生道,“没事的,我看我板儿弟能行,学功课一点不比五六岁的孩子慢,年纪小,就是捣乱也不会出笑话,要是六七岁,出了笑话,反而让大户人家笑话咱们庄稼人不会教育孩子了,那样反而不美。”

      众人听听确是这个理,刘氏也不担心了。

      刘姥姥道,“商量妥当了,明儿个就去吧,越早越好。看你们两口子为这些事叽叽咯咯的,老婆子也不得心净,求借来咱们也就好了。”

      次日,天未明时,刘姥姥便梳洗一番,穿上自己的见客衣裳,带着板儿,雇了车,进了城里。

      刘姥姥带着板儿赴荣国府打秋风之事,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吃了何样饭,得了二十两银子并一吊大钱的事,都是回来后老人家慢言细语的说出来的,经过这样事,手里有了银钱粮米,刘氏也就放了心,夫妇俩慢慢又说起家常,日子也渐渐恢复安宁,从此刘姥姥在王狗儿面前说话,腰杆子也硬气起来,王狗儿舍不下脸去办的事,被一个花甲老太顺顺当当包得圆圆满满,此后王狗儿竟然撩开手里,那刘姥姥俨然当起家来,以至于族亲来家里串门,开王狗儿的玩笑道,“他哥哥,你如今也成了一盆面汤了,咱们庄子上现如今有两盆面汤,一盆范面汤,一盆王面汤,虽然味道不一样,一个不咕嘟,一个直冒泡,还不是一个味?以后说起哥哥家来,怕是要叫刘姥姥家了!王家门只怕要叫刘家门了呢!”气得王狗儿脱下鞋底板就要打人,把族亲赶出了刘家门。

      ——第十四章,第二节——

      仙姑方吐同心语,哪吒初耍乾坤圈

      ——————————————

      刘姥姥进城,南生开院门,门扇大开,福气请进来。吱吱嘎嘎,要挪黄杨木板拼起来的沉重栅门还得用两分力气,不然南生还真挪不动这劳什子,忽觉得门板平空轻了不少,一转眼见是顺子帮了把手。

      南生笑道,“顺子哥来了,我正缺个门神,不如请你来做吧。这些日子也不见你来找我玩,都忙啥呢?”

      顺子道,“头前儿逮河蟹来着,晚上去逮,白天进城卖,可好卖了,大户人家都爱吃那个,这两天怕哪天上冻封河,想着再捞鱼,俺娘说水太凉,冰出筋疙瘩做下腿疼病,到老了就麻烦了,不让俺去,让俺帮她去茶炉呢。你不是也忙着当先生,咱们兄弟怎么碰面呢?我也是想着来看看你,一会去茶炉,这就走了,娘等着呢。顺便稍了两条鱼,知道你如今不缺这个,可是想着紧慢不下河了,就这两条鱼你收着吧,哥走了。”说着顺子把手里芦苇叶子包着的鱼放在门前的石板上就要迈步。

      南生道,“早饭就得了,哥哥不妨等一会?”

      凝香听见说话开门查看,见是顺子道,“你兄弟昨个还问王嫂子,“我顺子哥在家干啥呢?”

      顺子见凝香出来,赧颜害生得小孩子一样,低首垂目道,“弟妹,不了,娘等我呢,你们吃吧”,说着掉头就走,“有事找哥,哥不下河,以后都闲。”

      南生听他叫凝香弟妹,怕凝香抹不开脸,也不好纠正,任他去了。送了顺子要进屋的当口,三贵拎着一个酒坛子醉醺醺的沿着菜园子旁的小径晃晃悠悠的走过来,看着南生也不说话,嗤嗤笑了两声,转眼看了看院子,撇了撇屋子,晃悠着走过去了,迎面芷笑过来,因是族亲,叫了哥哥打过招呼,自进南生院子,见南生开了大门。芷笑就说,“开门干啥?庄子里闹疯狗,族长带着我爹他们追着打了两天了,快关上!”说得南生着了慌,疯狗离家到处乱跑,咬了就是绝症,人人都怕,所以一有疯狗出现在庄子里,族长就组织庄户打狗,听了芷笑的话赶紧把院门又关上。

      凝香此时已炊了饭,见南生芷笑一同进来笑着问,“妹子来了,我有个事一直想不通,南生叫顺子哥,那王嫂子应该叫王婶子,就长了一辈。既然叫王嫂子,顺子哥该叫侄儿,要矮咱们一辈,一家子怎么出了两个辈分?”

      南生道,“我也不知道,顺着叫惯了。”

      芷笑道,“这是单论的,顺子不随王家门的班,随了他爹的辈分。王嫂子家就她一个,招上门女婿,顺子爹原本比王嫂子大一辈,因为家穷说不上媳妇,愿意入赘过来,王嫂子妈看着人挺老实,自个姑娘不会受欺负,就点了他,生下顺子以后,顺子爹说孩子不随我姓,辈分得随我,生生给顺子抬了一辈,族亲也给了他面子,上门女婿也想挣个脸面的事,口头辈分,不入族谱,不是大事情,就答应了。”

      南生也是闻言方才明白,原来自己总觉得王嫂子家辈分有些怪,还有这样的故事。

      南生问,“王嫂子和自己儿子一辈,不膈应吗?”凝香道,“她家里还是顺子娘,顺子只是庄子里的辈分提了,各论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南生想想也是这个理。

      待南生用饭出去,芷笑又把院门关了。

      南生本以为今天轻松,却忙得不可开交,孩子们的爹娘又来交束脩,今儿个学堂已开了一月左近。南生即使没有规定数目,他们也没钱一次付一年的,只一月一交。南生看时,有一半带来粮米,余户都要赊欠,庄户艰难,南生心知肚明,也不多说,让各自回去,收拾起来,东西不多,遂不送回,学童差不多到齐时,单用颜带着王自芳姗姗来迟,放下一块肉一小袋子米,笑一笑走了。

      过不多时,六六六王酒儿来了,拿着一张红纸交给南生,入位归座。

      见孩子已经齐全,南生又要讲故事,低头看了看酒儿带来的红纸,却是认得,是一张婚嫁交换男女双方生日八字的庚帖,上面写着名字生辰。南生复问,“酒儿,这是什么?”

      酒儿道,“我哥哥要娶亲,这是我嫂子的生日,我爹让先生给看看,合合婚,看看使得不使得,一会我爹亲自来,现在他烧酒呢,离不开身。”

      南生心道,我做过字摊先生,族学先生,孩子王,故事大王,如今又要做起批八字的算命先生?自己何曾做过这个?指点迷津排忧解难的先生城门口一大溜,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心里不明只好先放着,当不当算命先生先不管,先得当说书先生和教书先生,这是正经。

      果然日上三竿,酒儿爹来了,今儿个罕见的没有喝酒,然酒腌身子醉到骨头里,通身的酒气,南生见他来就带着庚帖出来迎着,酒儿爹摸着酒糟鼻,吐着酒糟气,“小先生别说伯伯没事先打招呼,我也是着急麻慌,侄儿赶快帮着看看,要是能行,今儿个就定下日子,七天后就办事过门。”

      南生道,“伯伯这是难为我,侄儿哪会算命呢?”复问,“怎么这么快着急完婚?”

      酒儿爹道,“你别瞒伯伯,听说你们读书人都学四书五经,那《周易》是算卦的由头,你们读书人都是先生就是从这来的,各个算得好着呢!莫不是嫌弃伯伯还没教酒儿的学书银钱?伯伯也不白用你看,你看这是啥?我家的好烧春呢?刚出膛的头锅酒头子,伯伯心疼着呢,就是为了求你看八字,要是别人想喝一口,那得拿钱买,三百大钱这么一小坛,怎么样,伯伯够意思吧?你给好好看看,伯伯也不懂,求你一回就那么难?没有这坛子酒,这张老脸往这一站,让你认两个字,你还打伯伯脸?”

      南生也服气,竟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条条路都被堵死了,要是真不给看看,怕是以后都是仇人了,脸这东西是说让你打就打得的?

      南生端着字帖看了看,酒儿哥哥却是十八岁了,整整比酒儿大了十岁,女方佟玉燕生日却只有十五岁。年纪倒也相当,人家的事情自己也不好多问,月老牵线搭桥,还轮不到自己一个小童子来挑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来,《周易》纵看过,于其中深奥道理却不怎么熟练。

      《易经》讲河图洛书,象数理气,阴阳爻彖,《系辞》里虽然有算卦的方法,所谓“揲蓍”,“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二象两,挂一象三,揲四象时,归奇象闰。五岁再闰,再扐后挂。乾策二百一十六;坤策,一百四十四,整三百六十,一轮回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万物之数。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宋后更是简化为“六爻卦”,三个大钱摇六次,一摇一记,观察变化决定卦象。这些南生读《周易》自然也是知道的。

      然而读书人学《周易》是为了修身“乐天知命,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的,爻辞彖辞讲“吉凶悔吝变化刚柔进退”,却是教导人坚守正道,从而“元亨利贞”,养“知仁性善”,直至“能弥纶天地之道”的。所谓得意忘象,得象忘言,进而做到“易知简从,贤人之德”,也就是常说的大道至简,持身守“贞”就是了。秀才们“尚辞尚变尚象”却耻于“以卜筮者尚其占”,读书人清贵之身,是要经纶世务“道济天下”的,是标榜“尊卑贵贱”的,是“擅易者不占”的,标榜“谦谦君子”要做“盛德大业”,怎么好做一鸡毛蒜皮寻驴找狗的打卦先生呢?

      南生倒也没有那些什么讲究,标榜自己读书人清贵高古,一向认为自己不是个读书人,但是也没想过要做算命先生。眼下情迫,不说个一两句只怕对不住人家的酒坛和酒脸,摔了酒坛子,崩了酒脸就难看加难办,难上加难了。

      南生复心想,《系辞》也说“观象玩辞,观变玩占”,教导“趋吉避凶”,也就是说可以占卜,可以扑查扑查,那就扑查扑查?再想想自己要变神汉巫婆,仍旧心里不大得劲,一个小孩子装神弄鬼的,感觉自己怪怪的,印象里那些风水先生不都是留着白色山羊胡的?

      纵然无奈,现时也只好耐心下来,仔细斟酌语汇,尽量和气说道,“伯伯的脸面小侄儿是捧着的,还拿着酒来,侄儿还不知个好歹了?只是想我年纪小,婚期又这么紧促,说得不对耽误伯伯的事。”

      复道,“既然伯伯一定要问小侄儿的意思,我就简单说说我的粗浅看法。《易》说“一阴一阳谓之道”,也有“感恒节泰”等婚配之卦象,《易》包天地人三道,确实是说了“乾男坤女”,“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确是讲了——男女婚配,人伦大始,衍生子孙的。天地兆始乾坤,婚姻配于夫妇,先有男女,后有家庭,其后成国,家国天下。可知婚配是男女各人自身外,重中之重的大事,想必伯伯比我还紧张我哥哥的婚姻大礼,然而伯伯也不需要过度紧张,既然婚姻落后于各人,由男女开始,就抓住它的根本,只仔细挑选儿媳就是,身体样貌,健康与否,持家品德,端庄与否,其次是女子的家庭,是否门当户对,家世清白,只要做到这两点无误,咱们平民婚配,就是不会出大事的。”

      复道,“既是婚配,还在一个“配”字上,要男女能配合得来。重在性情,女子贵一“顺”字,男子贵一“贤”字,女顺男贤,合德圆满。只要我哥哥和未过门的妻子合得来,同心同德,加上前面的身家品德,就一定是可以婚姻美满,万无一失的,纵然可能小有甘苦,也一定会苦尽甘来,终久应了“同人,先号啕而后笑”的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所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夫唱妇随甚至比身家还重要,有了和合不怕初时贫困,可以“断金”,赚钱发家,《易经》是尚“变”的,穷可变达,少可变多,不是一定的;妇唱夫随才可以对“言如兰”,夫妻不吵架,家庭当然和睦,家和万事兴,福德不求自来,百殃不攘自解。您做老辈子的也就省心了,可以关起门来和伯母清清静静的过你们的日子,教养酒儿,也让酒儿将来可以受兄嫂的泽被。只求伯伯别只为了女子的陪嫁,不顾她的品德就娶进家门,要是那样早晚会出事,小则吵架拌嘴,大则破财败家,到时候就悔之晚矣。”

      复道,“若是不顾身家品德,只重美貌家资,陪嫁多寡,就会成为“损暌革解涣离”,不能“同人”,终究“先笑后号啕”,夫妻相对如冰似仇,男恨女怨,无事生非,阖家不得安宁,更甚至“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招花惹草,狂蜂乱蝶蜂拥而来,“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就是这里面的道理,西门金莲的故事想必伯伯早就听过,象那般就会折辱家门,成大不幸事,“大过无妄”成为“夬”卦,生离死别,“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万望伯伯引以为重,三思而后行。”

      复道,“想必儿媳的品德样貌身家伯伯早就清楚,这吉凶还要小侄儿说吗?您老自己就是先生,又何必请教我这个不通人事的小孩子呢?”

      复道,“我对这庚帖的看法就是这般,说好说歹伯伯别往心里去,小侄儿也不敢收卦钱。”

      酒儿爹听了半晌,关于卦理他也听不大清楚,只听得咚咚咚的一大堆,又是一又是二,又是三又是四,倒是和自己划拳差不多,后来听懂几句,就是别为了钱娶儿媳妇,酒儿爹听着,脸上一会阴一会阳,神情一会笑一会垂着眼,听南生说完大声道,“伯伯也听不明白几句,总是你们读书人说话犄里拐弯,螺壳里做道场,横竖绕得慌,不过我心里有数了。”

      南生问,“怎么会几天就走了全部的礼节,匆忙就办婚礼呢?是不是太急促了些?可是好多事情呢,可有什么要侄儿帮忙的?”

      酒儿爹道,“伯伯自然有我急等瞎抢的理由,你小孩教认字行,庄子里边的这些头头道道就不如我烧锅,这个也不能和你说。给伯伯算卦就是帮过工,别的就不用侄儿了,要么想请你写礼单来着,看这样哪有功夫呢?你还是教我儿子认字吧,就不张嘴了,我两个儿子总不能只顾一头。”

      两人说话的时辰已过了几柱香,成是不短,刘姥姥带着板儿进城了,王狗儿和刘氏都在家急切等信,俱无出门,见吝酒如命的酒儿爹竟然提搂着坛子送南生,齐发惊讶,“他伯伯今儿是转了性子?竟舍得送酒,不一个人划拳玩了?”“他能转性,汪疯儿都能改了吃粑粑!这是求人办事来呢!咱们去看看,听听他说个啥?”夫妇遂来到院子里听闲话。此时南生正在长篇大论乾坤男女,婚姻大事,听得王狗儿和刘氏也一脸茫然,王狗儿道,“说的都是啥?分二个梨?酒儿爹不是正在请媒人带着姑娘相家呢吗?分梨分离,多难听?”刘氏道,“南生一向不乱说话,不会劝人家分梨!”

      狗儿夫妇没听懂,能听懂的人来了。芷笑做针线活落下东西,回门去取,听见酒儿伯要南生算卦,那酒儿爹说话大嗓门,日日行令的嗓子大门外都回着破锣音,芷笑好奇听了几句,却是听不懂,风急火燎地去拽姐前来破案,于是二人进来却不近前,靠边听南生背书差不多了,那酒儿爹也拿了主意要走。

      南生拎起烧春道,“伯伯拿回去,给我这个不如给点米粮盐肉呢,侄儿又不大喝,况且这个烈性,受不住呢。”

      酒儿爹本来心疼,南生又推辞,就回来要拿回烧春,王狗儿取笑道,“哥哥也是不差钱的主,送出去的东西是断不会收回去的,会破财。”

      酒儿爹酒糟红的老脸肉打颤,不高兴地瞪了狗儿一眼,破不破财你说了算?也不搭理回话,心有不甘地离去。

      南生道,“这酒给我糟蹋了,叔叔喜欢就拿去。”王狗儿未必喜欢酸秀才,却也喜欢曲秀才,面露喜色就要来拿,刘氏道,“挺大男人,和小孩子要东西?快给你侄儿留着吧。”王狗儿臊了,叫着妻子回屋。

      南生问凝香,“又送莲台一盏?”

      凝香道,“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南生道,“”不出户庭,无咎。你们不在家好好玩,怎么出来了?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这次两位仙姑要变什么出来?”

      凝香道,“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南生问,“好爵在哪?”

      凝香道,“那不就是,我可拿回去了。”说着取了烧春,带着芷笑出了大门,边走边说,“不远复,无祇悔,元吉。”

      两位仙姑抢劫了自己的“好爵”,还冠冕堂皇地教训了自己一通,南生觉得自己又被“拿捏”了,一拍脑袋,“失败乎,真失败也。”

      复于芝兰庭教诗未熟,学童们兴致未足,又有来人找到南生。却是王快嘴要南生做一幅凉亭图样,附带为凉亭起个吉祥名字。

      南生问,“这是做什么?叔叔家里要起凉亭吗?”

      王快嘴道,“庄子上接二连三的不顺当,窝心脚一蹄子一哏刺,族亲都快挺不住了,请了风水先生来看看,是不是庄子的风水坏了?倒也没说出个上下前后,只说有啥愁忧,布施布施可以改变风水,庄子也就好了,族亲们素来是信的,可又想着布施什么呢?眼瞅着锅都揭不开,钱是不趁手的,就商量着要在官道边修个凉亭,几根柱子木板还是有的,一堆庄稼汉别的没有,和泥水支棚子还会,木匠瓦匠都来帮忙,一把子力气的事。修好了,来往的客人夏天可以乘乘凉,避避雨,冬天也可以躲躲雪,咱们田里累了,也不用在漫地里头做歇马凉亭了,倘使来点急雨,跟前也有片瓦不是?这不就是布施吗?只盼着往后庄子风调雨顺,别这么招贼风招雹子打的才好,再这么两三回,你叔叔这个里长就得当花子头了。”

      南生听了确实是好事,自己也应当尽一份心,遂画了一个精致的凉亭图,雕栏画栱,飞檐翘顶,内置棋桌,石墩,可供歇息解闷,亭子外面两根拴马桩,又命此亭为“永宁阁”,图画已毕交付王快嘴,老族长满意地拿着图纸去了。

      ——第十四章,第三节——

      提辖未到野猪林,出场张青孙二娘

      ——————————————

      这才恢复平常。散了馆,欲归拢束脩带回,经手一拎,单放一处的肉米分外坠手,回忆一番确定是单用颜所送,南生回后遂与屋内说起此事,芷笑道,“给你,你就拿了,原也没有规定数目,多少都是庄亲心愿,多些少些也用不着有什么负担。”说着瞧过每家的东西,单用颜家的肉是独一份,秤杆子高高撅起,六斤四两,米也最多有八斤,别户或五斤,或二三斤。芷笑方才惊讶道,“我不信,前儿还叨咕家里没米没面没油腥呢,几天不串门,单大娘发横财了?拣钱了?当强梁了?偷坟掘墓了?”

      南生道,“快快打住,一会给你单大娘送进牢里去了,人家好心送东西,经得起这般下咒?我去家里看看怎么回子事,就是给咱们的,独她家这么多也得明白一番才好。”

      说着南生径赴单家,凝香问,“这些物什怎么处置?”芷笑道,“拿来就好吃,肉香得趁新鲜,这肉听说是从山里猎户那买来的呢,是野猪肉,咱姐妹尝尝鲜儿。他谢他的,咱们煮上,”说着动手,凝香想了想也只能如此,虽然十月,可是还没大冻,不摆弄仍旧是放不住的,遂也动手。芷笑切成大块,“啧啧,野味是这样?我也是头一次见呢,有面没有,咱们一会包饺子吃,妹子也跟着解解馋,今儿个有口福了!”凝香又切了一块瘦的包了,“给娘送去,晚上还是和我作伴吧,你不来我都睡不踏实了。”芷笑道,“这就回去和娘说一声”。说着匆匆而去,不多时就回来,“娘骂了我,丫头别学那属狗的护食,总拿人家南生,天天吃人家香应嘴,怎么好呢?一下拿来这么多,快拿回去!”凝香问,“一家子何必这样?不过一块肉,也值得?你要拿回来姐生气。”芷笑道,“娘收了,让我拿回来二斤饺子面并几头菜。”凝香道,“这又是何必呢?弄得咱们外道了,显得姐姐不是亲生的。”芷笑抱着凝香,“姐说啥呢,妹子没想那么多,南生这月就收了这一块,我也是不过脑子就拿了,就是因和姐姐是一家子,没多想,妹子年纪小,虑事不周,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才刚惹姐姐生气了,快好了吧。”凝香道,“那你去剁饺子馅,剁得细细的,姐就不生气了。”当下二人剁馅的剁馅,揉面的揉面,一番忙碌,包了饺子等南生回来。

      却说一刀鲜和单用颜,正在家中斗嘴,缘故是一刀鲜放了菜刀提了一把红绸子老朴刀,在院子里耍花刀,单用颜就看不得这个,磨叨着,“又弄那个,烧锅家喝了两盅黄汤烧得慌?还拾荒你爹爹给王狗儿爷爷做护院那庄稼把式呢?天天见你耍弄又有什么用呢,切菜是正经!”

      一刀鲜听了不快道,“头发长见识短,老辈子传下来的,没人侍弄不是断了传承?我是瞅着儿子岁数小,大个一年两年也让他把弄把弄,天天坐板凳,手脚都废了,真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有什么好?咱家男人都得学,不学就是对祖宗不孝。我又不出去耍,活动活动手脚也是强身健体,挡什么呢?今儿又没事,你只管喂你的猪去。”单用颜道,“收的那一堆菜也该入地窖了,不知道干正事,那东西能当吃当喝?还多费几碗饭呢。”话这么说着,看着自家老爷们冷风里一身腱子肉,却是喜滋滋地自去喂猪了。

      南生来了,进门就见一把明晃晃大刀,比自己个子还要高。一刀鲜见是他,笑着请进门,取了手巾板擦汗。南生不由啧啧称赞,“伯父这身子骨当真是好,难怪切多厚的筋骨都切白菜一样。”单用颜喂了猪过来,“好有什么用?一把子力气烧得慌,不务正业。”一刀鲜道,“老娘们家家,先生来了说这些做啥,南生快进屋。”南生道,“不了,我是来谢谢单大娘的,你们也不富裕,给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好意思承受呢?”一刀鲜道,“当得当得,照你婶子娘家的私塾,自是少的,不多。”单用颜接话道,“和婶子客气什么?婶子给你也不是白给的,指着你用心罢了。东西放心拿着,家里缺啥少啥和婶子吱声,我们纵然没有多的,也还能凑合着过,今儿个我也看了,亲戚们也是难,都这么着拖欠先生得饿死,坐馆的先生不得撂挑子?横是你不能那么着,婶子也不能眼瞅着,他们少,我给你补贴一点点,王自芳也就能接着学字了。”

      这女子别看庄稼妇女,还是擅用言,一清二楚。南生听了笑道,“亲戚们就是不拿东西,南生也不会懈怠的,原也是乡亲帮衬才做了这差事,不然不知道哪里讨事呢。”

      单用颜道,“哪里就那样?我娘家庄子比咱们小王庄大一些,族里也有学堂,单聘仁请了一个他的同学,也是个童生,拄着牛腿拐棍,迈步都打颤,耳聋眼花的,族亲还不是一年八两银子供奉着?孩子们和他请教,问鸡说鸭,半天才听明白,又怎么着呢?小王庄要是嗑兑你,婶子回去一说,包管辞了那先生,让你去教,一定成的。单聘仁请来的先生是养老的,哪里比你呢?”

      南生道,“这可不成,婶子切莫行得,那样就置南生于不义之地了。为了多几两银子,攀高台面,以后没脸见婶子和伯伯。”

      一刀鲜道,“你婶子也是担心你,要是庄子上都拖欠起来,成了习惯,以后就成了鬼,不拿你知重,以为事情就该如此,一个比一个,到时候该交的也不交,就坏了魁秤。魁秤这东西,不轻不重,也不能没有,买颗鸡子还得花钱呢,谁能喝西北风活着呢?”

      南生道,“侄儿省得,眼下乡亲属实困难,我担待些也是应该的,过去你们不也是一样担待我的?”

      单用颜道,“婶子没看错人,你放心吃肉,多长长身子,好好做学堂,就是你伯伯和婶子的一片心了。”

      南生道,“那侄儿就告辞了,总是一句都是一家子就完了。”

      夫妇二人送了南生,单用颜见南生远了,“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惜没爹没娘的。”

      一刀鲜道,“可惜了的,咱们吃饭吧。”

      单用颜道,“菜入了窖再吃,过两天烧锅办事,咱俩不得忙几天?放着外面臊了菜帮子,好吃吗?”于是二人又去收拾。

      南生隐隐听着二人对话,不觉想起另一对夫妇来,这不是菜园子张青和孙二娘吗?好在给自己的肉不是下了迷子弄来的。

      南生回来,见芷笑填火,凝香给饺子下锅,不多时三人坐着吃饭,南生道,“多做了没有?给婶子和姥姥送一些。”芷笑道,“快别那么着,家家送起来还了得?就是有粮食也累死我们姐俩,吃流水席不心疼人呢?”

      南生自己吃过,忽然想起一件未办的事情来,“我吃了,大红和他的妻妾们还没吃呢!”

      芷笑问,“谁是大红?还有小老婆?庄子里没有这样人家。”

      南生道,“姥姥家的大红和芦花啊!姥姥说没粮食喂,不下蛋青儿就没有鸡蛋吃,我打包票接济它们一家三口的口粮。”

      芷笑道,“瞧瞧,瞧瞧,咱们南生是财主了,人家的鸡都得经管,了不得呢。”

      复道,“那就明儿个拿点糙米和米糠过去就是了,也不用你亲自经心,他们自会喂的。刚刚姥姥回来了,进门告诉了我们一声就走了,看着满脸的笑,皱纹都开了。”

      南生道,“一定是去荣国府的事情成了,这样咱们也放心,姐姐家里还过得去?我也没时间去瞅瞅,我有的只管拿着。”

      芷笑道,“等你想起来姐,姐都饿死了。我有我姐,还用等你这妖怪大王发慈悲?”

      南生道,“那就好,我一时照顾不到也是有的。”二人一来一往地磕牙。

      凝香问,“你给姥姥喂鸡,那汪疯儿的崽儿,几时出满月?姥姥前儿还说出了满月就送人,养不过来呢。我看着喜欢,想养两个呢,不知道弟弟喜欢不?”

      南生想了想,“也使得,咱们院子也过于肃静了些,养了猫狗,也有点人气。”

      芷笑道,“我帮你们挑,得挑虎头虎脑,眼睛有神,粗壮腿儿的,长得大,还懂事。”

      一顿饭吃到天晚,芷笑非要尝一尝头锅烧春的味道,谁知喝了一口就再也不要,连连说辣,“这东西难喝死了,猴辣猴辣的,呛得要死,真不知道爹怎么就总念叨这个,哪里有水酒好喝?呸呸。”不多时脸红得灯笼一样,直说迷糊,又嚷嚷着,“南生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说啥“西门金莲”,你住的不是西门?姐姐回来生气好一阵子,兔崽子!”嚷嚷两句竟趴在床上就睡着了。害得南生二人好一顿折腾才给芷笑扶正当,盖了被子由她去睡。凝香笑着收拾桌凳,“看见了吧,这酒烈,不是我们女孩儿的酒水,你也不要多喝,知道你是算卦先生给人说事,姐没生气,是我妹子恼了。”南生也喝了一口烧春,有种久远的熟悉,又似乎很陌生,听了话也就放下,一起收拾起来,不觉已经入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