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焉与双》细雪不见梅香

20、第二十章 乾卦六龙

　　“那日太傅的步法，是落花吧”

　　“大师竟然认得落花？”

　　江蓠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很年轻的老僧，自己的轻功离真正的落花还差得远，不过师门相承，总会带点影子的。

　　昙莲点点头，笑容收敛了几分，双目缓缓阖上，“落花与点星，任谁见过一遍，都会此生难忘的。”

　　现今的江湖，见过落花点星剑的已经不多了，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更少。江湖传言，落花点星剑如流星般美丽，亦如深渊般幽邃，面对那一剑时，天地间只剩下恐惧与绝望。

　　片刻之后，昙莲的双眼缓缓睁开，低念了声佛号，“老衲年轻时，有幸得见落花点星剑剑，故才猜出太傅师出何门，而贵庄以易学闻名的祖师，自然是伯阳前辈了。”

　　江蓠不置可否，她所说的祖师正是雪云山庄的第二任庄主，雪云祖师的单传弟子——魏伯阳。

　　魏伯阳精通道术，善炼丹，铸伯阳神剑，后由《易经》启发，悟易剑之术，现留存与雪云山庄内。易剑也是江蓠唯二一丢丢也没学会的祖传功法之一，另一门是源自她师父的师父，也就是雪云山庄的第四任庄主——张墨白。

　　江蓠总觉得易经神神叨叨，再加上师父告诉她易剑精妙难懂，所以她甚至连易剑的剑谱都没看过，可谓是雪云山庄最懒的一届弟子了。

　　既然易剑悟自《易经》，那江蓠自创的功法要来自哪里呢？

　　江蓠甩甩头，这些烦恼的事以后再想算了，今天她来白马寺明明是为了放松放松心情的。

　　“大师先是问及在下烦心事，后又提及《易经》，不知这两者有何关联？”

　　“呵呵，太傅莫急，何不随在下在寺内逛上一逛，由老衲慢慢替太傅讲解。”昙莲脸上又轻露笑容，侧过身左手虚引，热情地邀请江蓠往白马寺内部一游。

　　“那便劳烦大师了”江蓠正好借机会好好看看白马寺，顺便听听佛家的见解，也是不错。

　　二人经过一处偏门，由天王殿进入大雄殿的院落，此处的院落比天王殿前要开阔许多，左右皆有廊庑环绕，沁人的桂花香似乎更浓了一些。

　　两人的步子很慢，昙莲一边向江蓠讲解着周围的建筑，一边向她讲着《易经》。

　　“太傅可知易经六十四卦中，第一卦为何？”

　　“这个我倒听说过，是乾卦。”

　　江蓠虽然未读过易经，但这最基本的东西她还是知道些的。

　　“不错，乾卦是天，其六爻皆为阳爻，是六十四卦中最为重要的一卦。”

　　江蓠点点头，默不作声，继续听着昙莲后面的话。

　　“乾卦的六个阳爻，代表着六龙，分别为潜龙、见龙、惕龙、跃龙、飞龙、亢龙，乾卦六龙分别代表了人生的不同阶段。太傅不妨猜猜，你如今是和阶段？”

　　“啊？我猜？大师放过我吧，我可猜不出来。”

　　昙莲只是笑笑，既然江蓠不猜，那他便继续说下去，“潜龙为初九，初九的爻辞，是潜龙勿用。”

　　“潜龙勿用？是说这个阶段的人不应该被重用吗？那岂不就是我？”江蓠觉得这爻辞怪怪的，是龙又不要用，真是奇怪得很。

　　昙莲摇摇头，“非也非也，潜龙勿用指的是，在这个阶段的人，应隐藏自己的实力，努力适应周围的环境，等待时机，而后便可见龙在田。”

　　江蓠仿佛明白了什么，“大师的意思是，我之所以有如今的麻烦，是因为没有隐藏锋芒，反而锋芒过盛？”

　　“太傅果然聪慧过人，不过太傅的情况稍有不同。太傅于宣武观，当着皇上的面力挫五大年轻高手，这已经不是下卦的境界了，而是上卦？”

　　“上卦？”

　　“不错，三多凶，四多惧，九四、九五、六九为乾卦上卦，太傅一跃而起、平步青云，此为九四跃龙，但还未达到九五飞龙的境界。”

　　“还望大师指点。”

　　“乾卦九四的爻辞为：或跃在渊，无咎。”

　　江蓠思索了一番，问道：“莫非这意思是，要么跃起飞天，要么摔落深渊？”

　　昙莲很是欣慰，看来江蓠很有研究易经的天赋，“不错，看来太傅能成为太傅，并非没有道理的。”

　　“那不知怎样才能跃，而不是落呢？”

　　“其实太傅如今位列上公，已是跃成，只是太傅直接约到了这第四爻，缺了些东西。”

　　“缺前三爻？”

　　“太傅与雪云山庄学艺十余载，此为初九潜龙；三年前太傅于晴园锋芒出露，此为见龙；太傅未经九三直接跃至九四，缺得正是那九三爻，惕龙。”

　　“惕龙，是指小心警惕的意思吗？”

　　昙莲有些惊喜，江蓠竟能如此轻易猜出辞义，他点点头，“九三的爻辞为：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太傅可从这三四爻辞中，发现什么？”

　　“三四爻辞？”江蓠摸了摸下巴，想了想第一爻的爻辞，突然惊道：“这两爻的爻辞没有龙字！所以说，处在这两个阶段的人，一定要放低姿态，加倍小心！”

　　如果说昙莲刚刚是惊喜，现在则是震惊了，乾卦六龙说起来其实不难，但第一次听便能悟到这些，实属难得。

　　“正是，所以太傅须处处小心谨慎，决不可因平步青云而大意自满，否则不仅达不到飞龙在天的境界，反而可能落入深渊。”

　　虽然江蓠嘴上不想承认，但她被封了芷将军以来，的确有些心浮气躁了。她之所以在朝廷步步凶险，一是自己锋芒过露，二便是行事的确没之前谨慎了，既然到了朝堂，就应该处处小心，与朝中百官打好关系，才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看来，得向桃符讨教讨教官场上的事了”

　　江蓠本以为《易经》只是本算卦用的术书，却不料其中一个卦就蕴含如此深刻的人生智慧，是她见识短浅了。

　　“多谢大师指点，江蓠心境明亮多了”江蓠向昙莲行了一个佛理，发自内心地向这位高僧表示感谢。

　　“哪里哪里，老衲不过念了几句爻辞，是太傅自己感悟到的罢了。”

　　昙莲无论是样貌还是讲话的神态，都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似有一种独有的气质，牢牢吸引着旁人。江蓠十分愉悦今日能结实昙莲，此次白马寺之行，实在是收获颇丰。

　　“请恕在下唐突，大师是佛门的人，为何对《易经》却又如此深的见解呢？”江蓠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她从一开始便有这个问题，只是现在才说了出来。

　　昙莲笑着答道：“儒、释、道三家，都是在教世人如何做人、做事，既然目的想通，又何必拘泥于一家之经文呢？老衲皈依我佛之前，又何尝不是茫茫儒生中的一个呢？”

　　江蓠心底突然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是呀，儒释道三家只是信仰不同、说辞不同，但最终目的都是劝人向善，选择哪一家，只是选择一处心灵的寄托罢了。

　　见江蓠有所感悟，昙莲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本书籍递予江蓠。

　　“《易经》？”江蓠疑惑地接过书籍，一看正是他们刚刚谈论的易经。

　　“太傅对《易经》有着独到的感悟，多多研读，今后会有所增益。”

　　江蓠挠挠头，她刚刚是在昙莲的引导下才有些感悟的，真要她读《易经》，她能读懂吗？但无论如何，这是昙莲的一番好意，她也不好推辞，当今抄录一本书极为繁琐，这可谓是昙莲的一份重礼了。

　　“既然如此，那多谢大师了”江蓠道谢后，也从怀中摸出一物，却是一锭金子，“在下知大师是脱离俗世的高人，金银这种俗物反倒是玷污大师了。这锭金子便算我为贵寺添些香火钱。”

　　“老衲替白马寺僧人，多谢太傅施赠”昙莲没有推辞，恭恭敬敬地接过金锭，毕竟寺庙的确需要银两维护，如今白马寺香火清淡，江蓠这笔钱的确有救急之效。

　　“太傅可要留下，于寺中用些斋饭？”昙莲抬头看了看天，已是正午，便邀请江蓠用些斋饭。

　　“不是寺中的大师们，都吃些什么？”

　　“白菜是僧侣们最常吃的菜食，今日应还是白菜”

　　“僧人们喜欢浆面条吗？”江蓠突然想起那天郑老三与郑老三假扮送面条的，不禁想逗昙莲一下。

　　昙莲自然明白江蓠为何有此一问，突然开怀大笑，“面条自然也是好的食物，只是浆面条是中原特色，只怕寺中的外籍僧侣们吃不习惯。”

　　江蓠也露出笑容，她倒是蛮想尝尝和尚吃的斋都是什么味道的，不过她现在既然心情好了许多，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呢。

　　“说到浆面条，我还未尝过呢，午餐正好试试，今日便不与大师抢吃的了。今日多谢大师指点，江蓠告辞！”

　　“恭送太傅”

　　江蓠哈哈一笑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白马寺，身上还绕着淡淡的桂香，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