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长接淅》春溟

4、呜呜

　　江倚寒得知裴青竹死讯时，就已经决定将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留下来。

　　可她从未想过究竟要怎么做一个母亲。

　　医生建议她在手术后前半个月住院，卧床休息，不能走动。

　　江倚寒请了个护工，两百块钱一天，对于她来说不算贵。

　　她工作几年，攒下了一笔不菲的存款，还有裴青竹的遗产，以及事故赔偿款。

　　裴青竹还为自己买了一份高额保险，这份保险是她们一起买的，保额很高，赔了不少钱。

　　七七八八加起来，如果只是普通生活，江倚寒这辈子都不用再愁吃穿。

　　她已经完全摆脱了幼时如泥沼一般束缚着人寸步难行的贫穷，生活渐渐好了起来。

　　可这时候，裴青竹却永远离开了她。

　　没有裴青竹的世界，对于江倚寒来说，就像没有色彩的画作。

　　一切都没有意义。

　　江倚寒浑噩地躺在床上，刚动完手术，元气大伤，每日醒了吃饭，困了睡觉，护工阿姨也很会照顾人。

　　她过得其实并不是很难。

　　只是有时候看到病房里其他病人床边聚满了人，再看自己冷冷清清的床边，总会感觉失落。

　　她在妇产科，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笑着，心情很好，因为家中即将迎来新生命，他们期待着更美好的未来。

　　而对于江倚寒来说，没有了裴青竹的未来，已经说不上未来。

　　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临到出院前她去做了一套检查，妊娠十周，胎儿发育得不算很好，但也勉强能活。

　　医生嘱咐了她许多注意事项，她全都记了下来，但没过脑子思考，准备等会去以后再仔细地分析。

　　出院的那一天，正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让人心情糟糕。

　　江倚寒错过了裴青竹的葬礼，本来准备出院那天去一趟公墓探望。

　　但她身上穿得单薄，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受凉，于是只好回家先加衣服。

　　回到家里，裴青竹的一切都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可这半个月家里一直没人，江倚寒没回来收拾，裴青竹的父母更不可能。

　　所有的遗物，全都好端端地摆放在屋子里。

　　江倚寒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手里的伞还在滴水。

　　事到如今，她依旧不敢面对裴青竹已经离世的事实。

　　江倚寒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她们曾经的家，在酒店住了两天，之后租了个拎包入住的房子住了进去。

　　刚出院那几天她累得够呛，中间有一回睡完午觉起来，发现有一点点血。

　　她去医院检查，并没有什么问题，医生的建议是继续卧床休息。

　　江倚寒卧床休息了一个周，事务所叫她去办离职手续。

　　既然要出门，她顺道买了花，先去事务所办完手续，然后去公墓看看裴青竹。

　　事务所的同事和合伙人纷纷挽留她，安慰她，和她说，心情不好没关系，慢慢调整状态，他们愿意慢慢等。

　　江倚寒直接告诉他们，自己怀孕了，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因为没有父母和伴侣的帮助，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精力应付工作。

　　既然她做出了这个决定，那就是已经完全放下了事业与梦想。

　　她即将从一颗律界冉冉新星，变回一个无力追逐梦想的普通人。

　　背地里大家对她的这个决定很是不解，对于她选择孩子而非自己的行为同样唏嘘不已。

　　一个死人的孩子，生下来完全没有利益可图。

　　很多人不理解她的决定。

　　江倚寒从来不会不在乎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她办好手续以后，开车去了墓园。

　　裴青竹的后事是她的朋友们帮着办的。

　　墓地位置很好，应该花了不少钱，在山顶上，山下的风景一览无余。

　　她的朋友们很贴心，买的是夫妻合葬的墓地，墓碑上裴青竹的刻字已经上了颜料，旁边刻着“妻：江倚寒”，还没有上颜料，上面空出了遗照位置。

　　江倚寒看到了这一小行字。

　　等她死后，就葬在这里，和裴青竹一起看山下的风景，每年她们的孩子为她们扫墓。

　　这样的未来，死去以后的未来，终于有了一丝甜味。

　　江倚寒没待多久，本来想多待一会儿的，但爬上山走了不少楼梯，加上山顶风大，她感觉肚子隐约不舒服了起来。

　　她知道这时候得回去躺着，还得吃医生开的能够应急的安胎药。

　　江倚寒不敢耽误，最后向裴青竹轻声道了句“抱歉”。

　　然后她顺着原路返回，下山时肚子的疼痛已经明显了起来。

　　她咬牙撑着坐到车里，开了空调让身体暖和起来，又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疼痛才慢慢消下去。

　　车里的香薰味道让她有些想吐，调成静音的手机在包里振动。

　　江倚寒抬头看了眼天空，今天天气不怎么好，乌云低沉，快要下雨了，刚才走在墓园山路上，空气中满是土腥味。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那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有些乡下口音。

　　“喂？小江是吗？梅芳的孙女，是这个号码吗？”

　　梅芳是江倚寒的奶奶，一直住在乡下，是一个很普通的小老太太，一辈子安分守己，做过最叛逆的事情，是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和酗酒家暴的丈夫离了婚。

　　江倚寒小的时候跟着奶奶长大，她所有的亲人中，只有她的奶奶对她好。

　　她想过将奶奶接到城里来住，但是老人家住不惯，还是觉得乡下好，吵着要回去，要和乡下的老姐妹们唠嗑。

　　江倚寒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的奶奶，心里咯噔一下。

　　“嗯，是我，您是？”

　　女人简单说了说。

　　她说她是江倚寒奶奶的邻居，江倚寒奶奶昨晚上晕倒在路边，早上才被人发现，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要送到更大的医院治病，还得赶紧，越拖越危险。

　　江倚寒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垂眸看了眼自己肚子，抬手摸了摸。

　　还没有显怀，上个周孕检，医生说已经长出了胎心，但怀得还是不太稳，她体质又弱，一定要好好修养。

　　“小江啊，你是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