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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凡所有臣 风波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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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落定,朝野渐归平静。
几日后,容殇整理好无极灾情善后的全部奏报,只身赶赴入朝禀奏政事。
创世殿白玉阶前,天光透亮,风清气朗。
风静一身掌司官袍,立在殿门侧,身姿端雅沉静,褪去了往日温润柔和,多了几分朝堂独有的清冷威严。她俯身将一叠拓印规整的奏疏递予阶下跪拜的礼部官员,语声平淡无波,规矩有度:“传我吩咐,告知礼部,后续诸事,尽数按既定章程稳妥推行,不得疏漏。”
“下官遵令。”
礼部官员躬身接过奏疏,叩首退去。
风静立在原地,指尖微松,似有所感。她缓缓回头,目光穿透殿前清风,精准落在不远处伫立的少女身上,清冷眉眼瞬间化开一层浅浅暖意,轻声开口:“你来了。”
隔了遥遥一段距离,容殇望着那道日思夜念的身影,鼻尖骤然一酸,所有隐忍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她脚步发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轻轻唤道:“姐姐。”
阔别日久,一朝相见,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只剩这一声沙哑呼唤。
风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度熨帖而来,稳住了她慌乱的心神。她环顾四周,殿门人多眼杂,耳目众多,不宜私谈,当即低声道:“此处不是叙旧之地,人多口杂,随我来。”
容殇不言不语,乖乖任由她牵着,一步步紧随其后,踏入肃穆清静的掌司府。
掌司府重地,素来少有人来。风静进门便抬手挥退所有侍从侍女,遣散周遭耳目,偌大庭院瞬间寂静无声,只剩清风穿叶的轻响。
隔绝了所有窥探与算计,紧绷的氛围终于松弛。
“姐姐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掌司府吗?”容殇抬眸,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探寻。
“嗯。”风静轻轻颔首,语气温和,“从我离开无极、受禁期满之后,便一直在此当差。”
“那无极水疫之灾,姐姐……可曾听闻?”容殇迟疑发问,心底隐隐期盼,又隐隐忐忑。
“知晓。”风静坦然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的不安,“天下所有奏疏,必先经掌司府拓印存档,中书省递上来的每一道折子,我都一一看过,分毫未漏。”
一句话,道尽所有隐忍。
她什么都知道,却全程缄口不言、半步未踏。
容殇眸光微暗,迟疑着轻声发问:“姐姐,你是在……避嫌对吗?”
风静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声音轻却郑重:“是。”
她反手收紧力道,牢牢握住容殇的手,眼底藏着深深的自责与愧疚:“这场风波,归根到底,是我的错。是我连累无极,让你身陷绝境,独自承压。”
“不是的。”容殇立刻低头摇头,眼底盛满遗憾与心疼,声音轻轻的,“姐姐没有错。你能从这盘死局里全身而退、保住自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从来没有半分怨你之心。”
风静望着她懂事隐忍的模样,心头酸涩,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间,指尖不经意挑起一缕泛白的发丝,眸光骤然一软,满是疼惜:“才短短数月,你便熬出了白发。这段日子,定然没少熬夜操劳、费心承压。”
一缕银丝刺眼夺目,道尽少女执掌无极以来的孤苦与艰难。
容殇微微垂眸,轻声道出自己理政的困惑与困顿:“我一直照着姐姐留下的法度推行新政,颁布新规,凡是自愿入无极户籍的流民、外族之人,皆可申领房屋、领取经济补贴。可时至今日,入册之人大多皆是身无长物的流民,无极并未从中得到多少实质益处,反倒徒耗国库。”
她满心迷茫,不知前路该如何走:“我总觉得,这新政,似乎并未发挥出真正的用处。”
风静闻言,不急不躁,语气沉稳通透,缓缓开导:“袅袅,你要记住,一个国度、一方族群,最根本的根基,永远是民。”
“今日他们空手而来,无财无势。可你给他们安身之所,给他们生存之机,明日他们便会落地生根、组建家庭。子子孙孙繁衍不息,世世代代皆是你的子民。”
“为君者,不可嫌民贫、不可厌民弱。你要做的,不是坐等子民富庶,而是教导子民谋生致富之法,带领众生强盛。”
风静望着她的眼眸,轻声反问:“还记得我当初执意让你编撰户籍、收纳流民的真正用意吗?”
容殇认真思索,应声答道:“是为了遏制无极财产外流,锁住族群根基。”
“这只是其一。”
风静放下她的发丝,抬手指向庭院外一株苍劲大树,树干挺拔,枝叶繁茂,却被周遭丛生的灌木层层环绕。她循循善诱:“你看院前这棵大树,纵然枝繁叶茂、根基稳固,可若是身旁灌木丛生、杂草缠绕,抢夺养分、遮蔽生机,你觉得它还能安稳繁盛多久?”
容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心微蹙,笃定道:“杂草缠根,养分被夺,撑不过百年,便会逐渐枯萎衰败。”
话落瞬间,她豁然开朗,眼底迷茫散去大半:“我明白了。”
“懂得便好。”风静温柔浅笑,语气坚定,“先斩尽缠绕灌木、肃清周遭杂扰,稳固根本。往后我们再慢慢筹谋,让这棵大树枝繁叶茂,庇护整片庭院山河。这条路,注定辛苦漫长,可强国固本,从来没有捷径。”
容殇抬眸,直直望进风静眼底。那双眸子澄澈明亮,盛满山河期许与滚烫希望,从未有过半分黯淡。
她忽然轻声发问,带着几分执拗的试探:“在姐姐眼里,无极……从来都只是一处可以利用的矿藏吗?所有人都道,姐姐扶持无极,只是为了自然族的棋局。”
风静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无比认真:“我从未认为,无极该归为自然的附庸,更从未将它视作谋利的矿藏。”
“可是外界皆是这般传言。”容殇低声呢喃。
不等她说完,风静俯身,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额头缓缓抵住她的眉间,气息温柔而郑重。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盘棋局的凶险,比任何人都懂权势的凉薄。”她轻声细语,字字赤诚,“我从来不愿让你深陷纷争、以身犯险。”
说话间,她手掌缓缓下移,轻轻捂住容殇的双耳,隔绝世间所有嘈杂流言。
温热触感覆来,极致的安稳包裹全身。容殇积攒多日的委屈瞬间破防,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风静的手背上。
“那姐姐觉得,无极往后该如何立足、如何强盛?”她带着哭腔轻声询问。
“你自身的本事,便是无极最珍贵、最稳固的财富。”风静缓缓松开手,目光笃定,“你的香道造诣,不输流芳皇室正统。你素来偏爱器械铸造、深谙锻造之法,这些,都是旁人夺不走的底气。”
“姐姐是想让我将这些本事传授族人?”容殇恍然,随即又生出顾虑,“可流芳族独占香道百世,底蕴深厚。无极贸然入局,怕是会遭人诟病、被指觊觎他人所长。”
“无需争第一,只需稳占第二。”风静从容剖析局势,条理清晰,“与流芳共享市场、各取所需,互不独占、互不争锋。再叠加无极独有的胭脂水粉、风物特产,打通四方商道,源源不断引入外来资源与财力。”
“但你要谨记,金银财帛从不是立国根本。”她语气陡然郑重,“族群立足七界,靠的从不是富庶,而是硬核实力。铸造军械、强兵固本,才是重中之重。恰逢南郡矿场充足、原料易得,前期运作成本极低,足以支撑无极起步。”
“我都记下了。”容殇重重点头,将每一句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你所学广博,本事良多,不必急于一时。”风静温柔宽慰,“撑起一个族群,从来不是一日之功,慢慢来便好。”
容殇闻言,眉眼舒展,轻声宽慰对方,亦宽慰自己:“姐姐不必太过忧心。如今除却族人,还有慕容席帮我,往后的路,定会顺遂许多。”
慕容席三字入耳的刹那,风静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眸光骤然黯淡几分,一丝沉冷掠过眼底。
她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此番水疫赈灾,的确该谢他。只是袅袅,往后朝堂要事、族群机密,切记不可太过依仗他,更不要事事经由他手。”
容殇敏锐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眼底掠过一丝不解与失落:“姐姐是因为近日七界流传的流言,才这般防备他吗?”
见风静默然不语、刻意回避,容殇心头更是酸涩:“姐姐,你竟也会信那些无稽之谈?”
“我并非信流言。”风静望着她纯粹赤诚的模样,无奈轻叹,“可身居高位,人云亦云、众口铄金,诸多人心算计,由不得我们不防。”
“可他是真心实意出手帮我,帮无极渡过大难。”容殇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执拗,“如今风波刚平,我转头便与他划清界限、刻意疏离,未免太过凉薄小人,我于心不安。”
风静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悦与抵触,连忙放缓语气,耐心解释:“我并非让你恩将仇报、与他彻底割裂。我只是让你心存戒备,要紧之事、核心机密,不可托付于他。寻常人情、寻常往来,照旧即可。”
话音微顿,她深深望着容殇,语重心长:“你如今是无极族长,身居高位。你的身上,藏着无尽利益与权势,旁人对你,必然有所图谋。”
“慕容席此人,可共事,不可托付真心,更不可全然信任。这点,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容殇心头闷闷的,纵然心底不甚认同,却不愿违逆姐姐,只能低头敷衍应声:“……明白了。”
风静看清她眼底的不悦与疏离,无奈轻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这一生还漫长,往后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也会遇见真正值得信任、值得托付的人。”
“嗯。”容殇勉强点头,心底却始终耿耿于怀。
两人又叙许久,直至日暮西垂,容殇才辞别风静,启程返回无极。
归宫之后,殿内烛火微凉。
容殇将手中奏疏置于案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随口询问立在一旁的侍女长:“近日,可曾收到长夜族送来的书信?”
侍女长躬身垂首,如实回禀:“回族长,未曾收到半封来信。”
容殇指尖微顿,心底莫名涌上几分不安。
离别之时,慕容席明明许诺,归族之后,日日书信报平安,绝不间断。
“是事务繁忙,耽搁了吗?”她轻声自语,压下心底的疑虑。
侍女长轻声提议:“属下可派人暗中暗访长夜近况,探清缘由。”
“不必了。”容殇微微抬手,不欲强人所难,“私自窥探太过冒昧,再等等看吧。”
“族长早些安寝,切莫思虑过重。”侍女长躬身退下。
容殇起身伫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同一时刻,长夜族王庭。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肃杀。
王母端坐主位,与慕容席隔案对坐。她指尖轻轻在桌面纹路之上缓缓滑动,动作慵懒,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霸道与不容置喙:“长夜族地贫瘠、资源匮乏,根基薄弱不堪一击。族长,你最好再仔细思量一番,归顺天界,俯首称臣,是你唯一的生路。”
字字皆是施压,步步皆是逼迫。
慕容席垂眸望着案上微凉茶水,眉眼微颤,指尖早已死死嵌入掌心皮肉,渗出血丝,剧痛刺骨,却抵不过心底半分屈辱。他抬眸,语气隐忍却依旧□□:“还请娘娘宽限,予长夜些许时日。”
“宽限?”王母一声轻蔑冷哼,眼底尽是势在必得的掌控,“我给予长夜的时日,已经够多了。”
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威压席卷满堂。
慕容席骤然抬头,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咬牙沉声:“长夜,永远是长夜子民的长夜,绝非天界附属。娘娘不必多费口舌,另寻他人即可。”
“好骨气。”
王母双手轻合,拍出一声清脆响音,声响不大,却带着覆顶威压。她眸光微沉,淡淡开口:“我倒要看看,下次相见,长夜族长是否还能这般硬气。”
殿外,尚阳躬身肃立。
王母缓步走出,目不斜视,冷然下令:“传令下去,尽数撤除天界与长夜的所有通商渠道、财政扶持、资源供给,分毫不留。”
“属下遵旨。”尚阳应声领命。
王母驻足回头,望向长夜王庭的方向,眼底冷光凛冽:“我倒要看看,断了天界供给,他还能硬气到何时。”
殿内,重归死寂。
慕容席静静望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良久,抬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苦涩刺骨,顺着喉咙滑入心底,冻得五脏六腑皆是寒凉。
他猛地抬手,将茶杯狠狠掷落在地。
瓷杯碎裂,声响刺耳。
“当真难喝。”
他大口呼气,眼底压抑着无尽疲惫、屈辱与无力。
身侧侍卫看着他孤寂狼狈的模样,满心不忍,低声劝道:“族长,您这般硬撑,又是何苦?”
慕容席身形微晃,颤巍巍起身,语气冷厉:“收起你的妇人之仁,谨守本分。”
“可长夜已经没有未来了。”侍卫红着眼眶,直言破局,“族地多荒漠旱地,物产贫瘠,若失了天界的资源扶持,今年寒冬,我们根本撑不过去,子民必死无疑!”
慕容席脚步骤然僵住,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呆滞。
良久,他沙哑开口,带着无尽疲惫:“拿酒来。”
“族长!”
“拿酒来!”
他陡然抬高声调,厉声命令,语气带着濒临崩溃的紧绷。
侍卫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声:“是。”
那一整夜,长夜王庭烛火通明,酒香弥漫。
慕容席独饮彻夜,酩酊大醉,以此消愁。
纵使醉意滔天、神志昏沉,他心底深处,依旧牢牢刻着那日夕阳之下的画面。
晚风落日,凭栏相拥,少女泪眼盈盈,赤诚道谢。
他曾在心底默默立誓,此生纵算算计天下、负尽世人,也绝不玷污她的纯粹与美好。
可如今他才幡然醒悟,所谓坚守、所谓底线,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苦苦支撑。
酒水入喉,浇不灭心底执念,融不掉她的身影,更冲不散他背负的所有责任与无奈。
次日天明,宿醉初醒,头痛欲裂。
慕容席心底仍存一丝侥幸,提笔落笔,匆匆写就一道乞援奏疏,言辞恳切,只求暂缓长夜绝境。
他刻意将奏疏送往掌司府,欲借风静中立公允之位,寻一线生机。
奈何奏疏半路传递,恰巧被御前侍郎截获。
侍郎不敢耽搁,即刻携奏疏入宫,径直面呈元德。
大殿之上,元德展开奏疏,眸光淡淡扫过,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
“倒是个聪明人。”她轻声评判,“若是这道奏疏真的落入掌司府手中,倒是真要坏了本座的局。”
侍郎垂首恭敬:“为娘娘分忧,是臣本分。”
元德目光落至一旁批阅完毕的无极善后奏本上,眼底算计流转,抬手施法,将慕容席的乞援奏疏悄然并入其中,叠放整齐。
她淡淡吩咐:“将这本奏册,转交无极来的使者,带回无极。”
“臣遵旨。”
不多时,这份叠着长夜乞援奏疏的奏本,顺利送回无极王宫。
容殇翻开奏册,目光骤然定格在那页盖着长夜族印的陌生奏疏之上,心头猛地一沉。
“传侍女长即刻进殿。”
“是。”
侍女长快步入内,躬身行礼:“族长有何旨意?”
容殇抬眸,眼底带着几分震惊与急切,沉声发问:“你可知晓,长夜族近日全境爆发旱灾?”
侍女长闻言骤然惊愕,微微掐指推算时令,瞬间面色大变,连忙回禀:“回族长,按长夜地域时令,此刻确实正值旱期。只是往年长夜旱灾虽频发,却皆有天界及时援助,从无大碍,属寻常年景。”
“往年皆有天界援助?”容殇心头一紧。
“是。”侍女长点头详解,“长夜地薄多荒漠,可耕之地稀少,常年缺水干旱,全靠天界逐年调拨水源、物资赈灾,方能安稳度日。半数生机,皆是天界所予。”
容殇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沉重:“那若是……天界此番断绝援助,坐视不理呢?”
侍女长脸色彻底凝重,沉声答道:“若无天界支撑,长夜此番旱灾,定然绝境难渡,族群危矣。”
一语落地,真相大白。
容殇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心底所有不安尽数应验。
她当即决断,沉声下令:“你即刻传令户部、兵部,连夜筹备粮草、水源、赈灾物资,随时待命出发,驰援长夜。”
“族长不可!”侍女长连忙叩首劝阻,“天界援助长夜乃是先帝旧制,朝堂定规。我无极贸然跨界援救,极易被冠上结党营私、私通藩族的罪名,招惹天大祸端!”
“我自有分寸。”容殇眼神坚定,语气果决,褪去所有犹疑,“此番驰援,我不以结盟为名,只以报恩为由。他倾力救无极万民于水火,今日我救他长夜于绝境,情理之中,天界与朝堂,挑不出半分错处。”
侍女长见她心意已决,再不敢劝阻,躬身应声:“属下遵旨。”
侍女长退下之后,殿内重归寂静。
容殇望着案上那页薄薄的奏疏,字迹潦草仓促,藏着无尽绝境的焦灼。
她低声呢喃,眼底满是复杂心绪:“慕容席,为何你半点难处,都不肯提前告知我。”
沉吟片刻,她即刻传令:“派人即刻赶赴掌司府,将长夜绝境之事,告知风静大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