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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皆为向往 风静自主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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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自主殿退离后,并未回寝殿歇息,而是径直去了典籍司。
她亲手调阅出数年前族长亲拟的公主招婿卷宗,纸页经年,字迹依旧清晰分明。卷宗记载详尽,当年容阳为容殇择选适配婚约,广邀各族适龄储君,最终敲定长夜族太子与流芳族太子,
二人同期入宫,伴公主朝夕相处、品性磨合数日,最终定论落定——容殇与流芳族太子刘洵性情相投、志趣相合,心意最为契合。自此,刘洵获准常驻无极王宫,伴读伴侍,静待婚期。
风静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上的笔墨字迹,一字一句,看得透彻分明。所有来路皆有迹可循,所有相逢皆是早有安排,从头到尾,唯独她是局外人。
良久,她颓然合卷,将厚重卷宗轻轻推回案上,一声轻叹从喉间溢出,绵长又无力。
“好烦啊……”
八年朝夕牵绊,早已刻入骨髓,如今骤然看清既定结局,心底那点隐秘的执念与不甘,翻涌成漫天酸涩,压得人喘不过气。道理她尽数通晓,可心绪,终究难平。
正怔忡间,殿门被轻轻推开,侍女垂首而入,语态恭谨:“风静小姐,公主邀您前往花圃,一同用晚膳。”
“知晓了。”
风静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心绪,起身整了整衣袍,压下满身沉郁,缓步移步而去。
夜色渐浓,暮色漫覆整座王宫。
后院玫瑰圃晚风习习,淡淡花香浸满夜色,清润绵长。点点流萤穿梭在琉璃瓦舍与花枝之间,光影细碎闪烁。圃中燃着篝火,晚风拂过,跳动的火尾被拉成细长金痕,明明灭灭,温柔又缱绻。
“姐姐!这里!”
容殇早早候在席前,看见风静身影,立刻扬起明亮笑意,抬手用力朝她挥手,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风静放缓脚步,缓缓走到她身侧落座,神色温润平和,不露半分异样。
“喏,这是专门给姐姐留的。”容殇将一盘精心处理干净的炙羊肉推到她面前,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风静拿起筷箸,轻尝一口,暖意入喉,轻声夸赞:“很好吃。”
虽是简单四字,却足够温柔。可她眼底的轻沉,终究没能彻底掩藏。
容殇看得细致,当即凑近些许,眉眼带着真切的担忧:“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着闷闷的。”
“无妨。”风静淡淡一笑,轻轻错开她探究的目光,轻声掩饰,“今日批阅奏疏太多,脑子有些发胀罢了,不打紧。”
她说着暗自调整心绪,将心底翻涌的繁杂情绪尽数压下,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那姐姐可要好好歇息。”容殇一边手持银刀细细分割盘中羊肉,一边认真叮嘱,“那些枯燥的公务放一放也无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累坏自己不值得。”
身侧的刘洵闻言,温和开口,语态谦谦有礼:“风静姐姐素来操劳,我府中存有几炉静心安神的香品,改日我让人送来,希望能帮姐姐纾解疲累。”
“多谢太子费心。”风静礼貌颔首回应,疏离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姐姐等我一下!”
容殇忽然放下手中刀箸,匆匆起身,转身往花圃深处跑去,步伐轻快,藏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席间骤然只剩二人,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风静望着容殇彻底离开的背影,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凛冽。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刘洵,语声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郑重:“我有一句心里话,想问问刘公子。”
刘洵从容放下碗筷,身姿端正,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姐姐请讲。”
“倘若来日大局当前,利弊权衡、族群重压皆在眼前,需要你两难抉择之时,你可会毫不犹豫,选择容殇?”
风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带着审视与笃定,直击人心。
刘洵微怔片刻,随即眼底泛起无比坚定的光亮,语气真诚无半分迟疑:“若是早年,或许我会顾虑族群利弊、世事权衡,心生犹豫。但如今,不必思量。”
他目光澄澈笃定,字字落地有声:“容殇于我而言,早已不是合适的婚约人选,而是此生不可或缺、非她不可的人。”
这一句告白真挚滚烫,落在风静心间,却不是暖意,而是密密麻麻的钝痛。
像是她多年小心翼翼、独自珍藏守护的珍宝,终于被旁人明目张胆、名正言顺地认定占有。心底空落落的酸涩席卷而来,可她身居局外,只能死死压下所有心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从容。
“我明白了。”
风静缓缓垂眸,低头艰难咽下一口炙肉,满口鲜香,尝来却只剩苦涩。她抬眸再看向刘洵,眼底温和褪去,浮出一层极淡的冷冽杀意,语气沉沉,带着极致的护短与警告:“记住你今日所言。此生若敢负她、伤她分毫,我风静,必亲手取你性命。”
刘洵神色郑重,重重颔首:“我谨记于心。”
语罢,他抬手取出身侧随身的古琴,置于膝上,目光温和坦荡:“我亦希望风静姐姐,能做我与袅袅此生最好的见证者。”
风静正欲开口,耳畔忽然传来清脆温柔的呼唤。
“姐姐!”
她猛然抬眸,下一瞬,彻底怔在原地。
夜色晚风之下,容殇立在灯火流萤之间,一身月白桂纹纱裙轻盈飘逸,不染尘俗。往日利落的发髻尽数卸下,改梳中原最温婉的流云发髻,珠钗轻点,碎发垂鬓,眉眼盈盈,尽是少女娇羞温婉之态。
这一刻的容殇,褪去了所有顽劣稚气,美得澄澈动人,让人挪不开眼。
未等风静回神,轻柔琴音骤然响起。
刘洵指尖落弦,清越婉转的琴音流淌而出,随风漫遍整座花圃。容殇闻声起舞,裙摆随音律轻轻摇曳,身姿轻盈,翩若惊鸿。
一舞倾城,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风静静静望着月下独舞的少女,眼底震颤不已。这支舞意境悠远,是世间早已失传百年的《南溪斋》,素来是孤月清冷、山野闲散的孤傲之态,可落在容殇身上,却全然变了模样。
少年少女月下起舞,眉眼含情,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眸,皆是藏不住的娇羞脉脉,是心许旁人的温柔暗示。
风静静静凝望,眼底悄然覆上一层薄薄的雾色,心口酸涩发胀,嘴角却仍下意识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看着月下起舞的容殇,又侧眸望向抚琴相伴的刘洵,一舞一曲,默契无间,郎情妾意,相得益彰。
眼底千头万绪翻涌交织,喉头微微发紧,竟一时失语:“我……”
一曲终毕,余音袅袅。
容殇收步落定,眉眼弯弯,径直看向风静,语气温柔真挚:“这支舞,是我专门献给姐姐的礼物。”
话音落下,她素手轻抬,悄然施术。
淡淡白雾骤然从地面升腾而起,温柔包裹住风静周身,朦胧缱绻,不寒不凉。雾霭流转间,细碎光影浮动,待白雾缓缓散去,一身雅致威仪的雪白晋服,稳稳落在风静身上。
衣料之上,松针纹路清晰雅致,隐隐有仙鹤流云暗纹浮动,圣洁又端庄,贵气十足。
风静微怔,垂眸看向身上衣料,轻声讶异:“蜀锦?”
她抬眸看向刘洵,眼底满是不解。
刘洵顺势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微微气息不稳的容殇,温柔替她拢好微乱的裙摆,笑着解释:“这批蜀锦本是我寻来,打算赠予袅袅做生辰礼。未曾想,她特意嘱咐匠人,一分为二,做成了两件衣衫。”
他抬眸看向风静,语气温和:“姐姐可还喜欢?”
“喜欢。”
风静轻轻应声,心头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衣衫温润贴身,是极致的用心,可落在眼底,却是眼前二人默契同心、事事同谋的模样。
她抬眼,恰好撞见刘洵与容殇相视一笑的温柔眼神,眸光缱绻,暗自交汇,无声拉丝,旁人插不进半分。
那一刻,风静心底所有的温柔、纵容、隐忍与不甘,尽数沉淀下来,归于一片沉静。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轻轻唤她:“袅袅。”
容殇立刻收回眼底柔情,乖乖转头看她,语态乖巧:“姐姐请说。”
风静望着她纯粹懵懂的眉眼,语气骤然褪去温柔,添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严肃沉重:“你今日已然做出抉择,选定了相伴之人。可你是否知晓,从你心意落定的这一刻起,你便不再是肆意顽劣的小公主,往后需砥砺自身,担起无极储君之责,成为一名合格的族长,你可明白?”
容殇不曾迟疑,立刻点头:“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风静在心底轻声自问,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望着眼前懵懂天真的少女,终是缓缓开口,道出藏了多年的隐秘:“你名字中的‘殇’字,中原礼法、寻常人家,从不会用于孩童名讳,太过沉重凛冽。”
“我曾私下问询过族长,才知她为你取此字,从不是盼你一生悲情,而是寄你厚望——愿你如国之殇兵,忠骨守土、坚韧担责,来日扛起无极万里山河,守得住家国,护得住万民。这份沉沉重任,你当真明白?”
一番话郑重恳切,压得容殇瞬间愣怔。
她眨巴着澄澈的大眼睛,看着神色严肃的风静,心头莫名发慌,小声呢喃:“姐姐……你怎么突然这般严肃?”
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问询:“是……是自然族来人,要唤姐姐回去了吗?”
风静闻言,微微扶额,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语气放缓,轻声安抚:“不是。是我今日思绪太乱,惊喜太多,一时未能平复罢了。”
一旁的刘洵适时开口,温柔替容殇解惑,将风静的心意细细拆解:“姐姐的意思是,你如今有了心念归属,往后便要收敛稚气、勤勉成长。姐姐最向往的,是你不负母亲期许、不负家国重任,稳稳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无极族长。”
这番话通透透彻,精准道破风静所有心事。
容殇立刻了然,反手牢牢拉住风静的手臂,眼神坚定恳切:“我懂了!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成长,绝不辜负姑姑,也不辜负姐姐!”
风静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温柔复归,轻声应道:“嗯。”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刘洵,目光沉静郑重,字字恳切:“我亦希望你,永远是最适合站在她身侧之人。”
岁月流转,时序更迭。
元德四十七年,秋和景明。
无极族嫡长公主容殇,及笄大典筹办在即。
族长容阳亲拟国书,广发各族,特邀长夜族、流芳族两族族长与储君,入宫观礼,共贺公主成年大礼。王宫上下,静待盛事。
而后花园花圃,繁花盛放,开得热烈烂漫。
容殇手持长鞭,一身利落劲装,穿梭在花间,眉眼鲜活明媚,四处张望轻唤:“雅安!你在不在?”
她伸手轻轻拨开层层盛放的玫瑰花瓣,探身细看,小声嘀咕:“不会又躲进花心里偷懒睡熟了吧。”
寻遍四周无人,她无奈收起长鞭,小嘴微微撅起:“你不在,待会谁帮我修整花圃枝桠。”
“小公主寻谁呢?”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散漫慵懒的男声,磁性低沉,带着几分戏谑。
容殇骤然抬眸,透过层层绿叶茵茵,望见树杈之上斜倚的男子。
“何人胆大,敢在王宫禁地肆意休憩?”容殇蹙眉问道。
男子支着下颌,懒懒垂眸笑望她,语气散漫:“自然不是你日日惦记的那位高贵花首。”
容殇眼底闪过几分好奇,手腕轻扬,长鞭破空而出,精准勾住粗壮树干。她借力猛地一拉,身形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枝头,径直立在男子身前。
男子抬眸仰视,血色瞳孔澄澈透亮,清清楚楚映出少女明艳绝色的面容。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与衣袂,眉眼明媚,灼灼生辉。男子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望着眼前美色,久久失神,失语无言。
容殇微微俯身,看着他呆滞的模样,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笑着打趣:“怎么?被秋日暖阳晒傻了?”
轻柔的触感落在眼前,男子骤然回神,眼底失神褪去,染上几分浅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不记得我了?”
容殇仔细打量他眉眼,陌生又带着一丝隐约的熟悉,迟疑摇头:“不记得。”
“那便帮你好好记一记。”
男子缓缓直起身形,唇角微扬,微微张口,露出两枚泛着冷光的尖利犬齿。身形前倾,骤然朝她颈间贴近,动作暧昧又带着几分威慑。
尘封多年的细碎记忆,骤然冲破桎梏,汹涌涌入脑海。
“慕容席!别过来!”
容殇心头一惊,身形下意识向后倒去,浑身紧绷,生出本能的应激躲闪。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揽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护在怀中。乌黑巨大的蝙蝠翅膀骤然展开,划破林间晚风,带着二人凌空而起,直冲云霄。
高空风烈,云海辽阔。
容殇睁眸,望着身前少年张扬肆意的笑脸,心头又气又恼,抬手一把将他推开:“好端端的,突然吓我做什么!”
“是公主先忘人的。”慕容席收回翅膀,舌尖轻轻漫过尖利犬齿,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儿时明明说好,一辈子都记得我。”
“那时候我才几岁!孩童戏言怎能作数!”容殇皱着眉反驳,“何况你小时候总拿尖牙吓我,我身体早就对你有应激反应了!”
慕容席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散漫不羁:“哼……”
他望着她依旧鲜活天真、半点未改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看来风静大人终究是太过护你,万事皆替你包揽周全,半分也没教你如何在旁人面前收敛一身天真。”
说罢,他抬手,想要触碰她的发顶。
“要你多管闲事!”容殇抬手一把拍开他的手,眉眼带着几分娇嗔的气恼。
“行,不管你了。”
慕容席忽然松开所有力道,身形垂直下坠,从高空径直落下。
容殇心头一紧,连忙紧随落地,抬头便见他倒悬在树干之上,身姿散漫,肆意妄为。
她无奈皱眉:“你这人当真奇怪,宫中殿宇雅致安稳,你偏要日日睡在野外枝头!”
慕容席倒悬枝头,血色眼眸静静望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眼底漫开温柔笑意,轻声道:“因为野外凉快,也因为,这里能遇见你。”
容殇并未听清后半句,兀自念叨:“你这般不会好好说话、不懂收敛性情,日后定要吃大亏,说不准你的媳妇,都要被你这张嘴气走。”
慕容席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张扬直白:“那可未必。说不定,我未来的媳妇,就是你。”
“你胡说什么!”容殇脸颊一热,又气又窘,“婚姻大事,岂能你随口妄言,根本不算数!”
“怎么不算?”慕容席眸光灼灼,语气笃定,“如今族长只是默许刘洵相伴,并未下旨定婚、未赐驸马之位。婚约未定,我便依旧有资格,争上一争。”
“你想都别想!我绝不会嫁给你!”
容殇狠狠白了他一眼,不再与他争辩,转身便走。
“容殇!”慕容席骤然开口,高声喊住她。
少女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风穿过林间,送来他清晰的话语:“记住我的话,往后学着收敛一身天真,莫要轻易信人!”
“听不见!”
容殇抬手挥了挥左手,步伐轻快,径直离去,背影鲜活明媚。
慕容席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张扬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缱绻。
“还记得这个习惯啊。”
他翻身稳稳落地,立在繁花林间,唇角笑意藏不住,低声轻喃:“永远都是这般,招人疼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