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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往昔 窗外落雪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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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落雪未歇,碎白漫天飞舞,覆尽庭前草木。风霖立在窗边,静静望着这片素白天地,微凉的气息透过窗缝漫入室内,她轻轻呼气,一缕细白雾气氤氲而出,转瞬消散在寒凉空气里。
听风阁内暖意融融,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案几,皆是景旭年少时最嗜的口味。风霖静静坐在一旁,手肘轻搭桌沿,温柔望着埋头大快朵颐的少年,轻声叮嘱:“慢点吃,无人与你争抢。”
景旭嘴里塞满饭菜,腮帮子鼓鼓的,眉眼弯起纯粹干净的笑意,眼底满是雀跃与满足:“两年未尝母亲亲手做的饭菜,日日思念,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你这孩子。”风霖抬手,轻轻落在景旭的膝头,指尖温软,目光带着几分缱绻与怅然,“瞧你这般鲜活模样,与当年远赴昆仑修行时分毫未变,这般纯粹初心,当真难得。”
景旭闻言,骤然停下动作。他抬眸望向风霖,精准捕捉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与倦色,少年心性敏锐,瞬间察觉异样。
“母亲近日可是心绪不宁、被琐事扰梦?”
风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没有。”
“孩儿不信。”景旭伸手,稳稳攥住她正要收回的手,掌心温热坚定,“母亲眼底青黑浓重,分明是夜夜难眠、积劳过甚,定是心中藏事。”
风霖微微一叹,顺势抽回手,指尖温柔抚过他的额发,柔声安抚:“近日朝堂、族中诸事堆叠繁杂,不过是未曾好好歇息罢了,并无大碍,你莫要胡思乱想。”
景旭指尖微微蜷曲,攥紧了掌心,眼底瞬间漫上湿意,声音压得沙哑,带着少年人隐忍的委屈与担忧:“往年母亲也总说无事,可到最后,爰爰差点就没了母亲。”
他抬眸望着风霖,眼底水光澄澈,字字恳切:“母亲如今可否对爰爰说实话?也好让孩儿心中有底,能替母亲分忧。”
“你这孩子……”风霖无奈摇头,心头却涌上阵阵暖意与酸涩。
景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沙哑与酸涩,褪去往日顽劣嬉闹,神色格外郑重坚韧,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爰爰已然长大,不再是懵懂稚童,足以替母亲扛下风雨、帮衬家业。还请母亲,将我视作大人看待。”
风霖望着他骤然成熟稳重的模样,眼底漾开几分真切的欣慰,指尖轻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缓缓开口:“好。”
她敛去温柔笑意,神色渐沉,坦然告知:“明日我要远赴无极,与容氏当面商议地界与族群旧谊诸事。近日诸事缠身、棋局难破,确实力不从心,夜夜难安。”
“母亲说的容氏?”景旭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便是那位凭一己之力,撼动七界格局、威名震世的容殇?”
“正是她。”风霖颔首,轻声安抚,“你不必忧心,她眼下并无发难之心,暂且……”
谁料话音未落,景旭瞬间忘了方才的郑重忧虑,眼眸骤然发亮,激动得抬手轻拍大腿,语气满是热切向往:“那可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绝色美人!我在昆仑学史籍之时,见过她及笄图的临摹真迹,风姿绝代、艳绝山河,当真称得上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少年眼底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憧憬向往。
风霖看着他这副模样,瞬间了然,无奈扶额,一眼看穿底细:“我看你学史,向来只听一半。”
她敛了神色,语气带上几分严肃:“你上课,莫不是中途偷懒睡着了?”
“啊……”景旭脸上的向往瞬间消散,神色一僵,眼神慌乱地四处瞟动,满脸尴尬无措,支支吾吾辩解,“那些史书里翻来覆去都是情爱纠葛、风月琐事,实在枯燥无趣,我便小小打了个盹,醒来刚好看见先生展开她的画像,仅此而已!”
风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额头,又气又无奈,长长呼出一口郁气:“你啊,看着是彻底长大了,心性却依旧顽劣。”
她眸光微转,故作认真地打趣:“你既已成年,便该收收心性。不如我替你择一门亲事,寻个不惯着你的姑娘,好好管束你的顽性。”
“不要不要!”景旭立刻扑上前抱住她的胳膊,身子来回摇晃,满脸撒娇耍赖,“大哥、辰月兄长都尚未娶妻,我若先行成家,成何体统!我不依!”
“他们二人素来自律克己、沉稳有度。”风霖轻轻推开他,语气认真,“便是我们太过宠溺你,才让你始终心性未定。寻个能管束你的人,方能让你真正成熟稳重。”
“爰爰知错了!”景旭立刻端正身姿,右手高高举起,做出郑重发誓的模样,眼神真挚乖巧,“往后我定以兄长们为榜样,严于律己、修身正行,绝不再偷懒顽劣!”
他模样滑稽又诚恳,终究逗笑了风霖,心头的沉郁也散了几分。
“这几日你便安心留在听风阁静心修炼,好生沉淀心性。”风霖眉眼柔和,轻声叮嘱,“母亲处理完无极诸事,便即刻归来。”
“孩儿遵命,定不负母亲期许!”景旭乖乖应声,格外听话。
风霖抬手,捏了一小块软糯的桂花糖,轻轻抬手抵住他的下颌,眉眼温柔:“喏,你最爱的桂花糖,暂且堵住你的小嘴,安分几日。”
景旭唇角高高扬起,眼底盛满纯粹的幸福暖意,乖乖张口接住,甜意瞬间漫满心间。
夜幕沉沉,风雪未停。
风霖守在床前,看着景旭沉沉睡去,少年眉眼安然,褪去白日嬉闹,格外安稳沉静。她轻声嘱咐岚九彻夜值守、照看烛火、谨防寒意,随后提上一盏琉璃灯,独自缓步走出听风阁。
夜半风雪寂寥,落雪簌簌无声,铺满青石小路,天地一白,清冷孤绝。灯火微光摇曳,只能照亮身前方寸之地,余下尽是沉沉夜色与漫天风雪。
风霖独行在林间小道,途经庭中池塘。夜色下池水静谧,残雪覆岸,水波不惊,望着这方沉寂池水,诸多尘封往事骤然翻涌心头,缠绕不散。
“姑姑。”
清冷温润的男声骤然从风雪中传来,打破夜的孤寂。
辰月立在不远处的风雪里,手持一把素色油纸伞,踏雪缓步走近,身姿挺拔,周身落雪无声。
风霖闻声抬眸,望见少年身影,又看向头顶稳稳罩住自己的伞面,避开了漫天风雪,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细碎落寞,轻声发问:“这么晚了,还在外逗留,不怕受寒染凉?”
“方才前去探望姐姐,诸事已毕,正欲返回潮汐殿。”辰月心领神会,悄然将伞往风霖身侧偏移几分,将漫天风雪尽数隔绝在外,语气恭敬,“姑姑深夜独行,所往何处?”
“我心中对容氏诸事尚有诸多疑虑、未解谜团,打算前往辰瑶阁,向承启姑姑问清过往旧事。”风霖握紧手中灯柄,微微抬脚,继续往前缓步而行。
辰月默然随行,并肩踏雪前行,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开口问询:“弟子观姑姑近日对容殇之事格外上心,这般步步深究,可是忌惮容氏通天彻地的力量?”
“大半缘由,确实是忌惮她的实力与城府。”风霖指尖轻轻扣着微凉的灯柄,眸光悠远,望向茫茫夜色,“可更多的,是我心中不解我母亲当年对容殇的那份特殊情谊。我总觉得,只要解开这份尘封过往,如今所有纷乱棋局、难解谜团,皆可豁然明朗。”
“世间史书,所载容殇不过几段风月情爱轶事,其余功绩、隐忍、筹谋,尽数被岁月掩埋、无人记录。”辰月微微抿唇,语气沉缓,“若是能拨开迷雾、还原真相,也好让后世之人,得知全貌、有所交代。”
风霖闻言,低声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怅然:“只怕拨开迷雾后,所见的尽是不堪旧事。情爱纠葛一场,从古至今,落在女子身上的,鲜有圆满善终。”
辰月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她暗沉深邃的眼眸里,少年心绪翻涌,终究轻声发问:“于姑姑而言,情爱,便只剩这些不堪与牵绊吗?”
风霖呼出一缕白气,抬手探出伞外,精准接住一片飘落的碎雪,凉意在指尖转瞬消融。她侧眸看向身侧少年,淡然反问:“你为何忽然这般问我?”
“弟子近日翻阅修炼古籍,见书中论述一道天道修行之路。”辰月语声清浅,字字认真,“上天予我等修行之人,向来只铺两条路,其一断情绝爱、无牵无挂,独行大道登顶;其二携挚爱之人、共守白首,红尘修行证道。两条路,皆可登临巅峰、成为世间至强,可世人十之八九,皆择前者。”
风雪簌簌,夜色更深。
风霖收回手,指尖凉意散尽,以通透沉稳的语气缓缓教导:“因为世人皆畏冒险。情爱是软肋,是牵绊,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变数。”
“一旦心系一人、情根深种,所爱之人便是毕生死穴。但凡遭遇胁迫、危难,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堕入心魔、永世沉沦,不得善终。无人敢拿毕生大道、千秋修为去赌一场缥缈情爱。”
辰月眸光微凝,轻声追问:“姑姑心中,也这般畏惧吗?”
风霖转头,定定望着他,眼底沉静清明,带着长辈的期许与温柔,语气郑重恳切:“我自然畏惧。我们自然族,日日与心魔、妄念相伴,见过太多因情堕魔、因爱覆灭的修行者,他们的结局,我们比谁都清楚。”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辰月的手背,字字真心:“我从不希望这份软肋落在我自己身上,更不希望,那个人会是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尤其是你。”
辰月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紧掌心,将翻涌的心绪与酸涩尽数压下,垂首郑重应声:“姑姑期许,辰月铭刻于心,此生定当恪守本心,绝不辜负。”
“如此便好。”
风霖抬眸,望见前方夜色里隐隐浮现的辰瑶阁檐角轮廓,轻声道:“我到了。”
“嗯。”辰月驻足止步,撑伞立在风雪之中,目送她的身影,轻声叮嘱,“夜深霜寒,姑姑问话切莫过久,珍重身子。”
风霖微微颔首,抬步推门,走入阁中,身影瞬间隐入暖光之内。
漫天风雪依旧,无人看见,伫立风雪中的少年,眼眸骤然泛红,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无声坠落在雪地,转瞬消融无痕。
辰瑶阁内,烛火安静摇曳,暖意融融。
承启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平和,周身静谧无波,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风霖步入殿中,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见过承启姑姑。”
“明日便要动身前往无极了?”承启抬眸,语气平淡从容,似早已洞悉一切。
“是。”风霖颔首应声,随即坦诚来意,“今夜前来,是有一桩陈年旧事,心中存疑、百思不解,特来向姑姑求证。”
“你想问的,是你母亲与容殇的过往。”承启语气笃定,并非疑问。
风霖点头:“年少时曾听黎悠姑姑零星提及,可翻阅正史典籍,所载寥寥数笔,诸多细节相悖,前后难以吻合,破绽百出。”
“世人皆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素来谨慎稳妥,倒也合情合理。”承启缓缓开口,娓娓道来,“正史之上,对容殇的记载,不过短短两卷。第一卷记她年少与流芳族缔订婚约,风华初露;第二卷便写她被慕容席背弃、情断义绝,再无其余详述。”
“正是如此。”风霖眉心微蹙,道出心中疑虑,“正史用词刻意偏颇,写她天生媚骨,眼底尽是取悦世人之态,仿佛一生只为情爱而生。可书中又言她性子热烈、桀骜张扬。这般刚烈恣意的女子,怎会隐忍屈从,任由慕容席折辱背弃、拿捏半生?处处矛盾,难以自洽。”
“容殇容貌,确实是世间绝顶、倾国无双。”承启微微垂眸,陷入久远回忆,语气平缓,“她的性子,与你母亲截然相反。我尚记得,当年容殇之母容阳,曾亲来讨要你母亲,说你母亲心性沉静,如清风拂塘,纵使波澜乍起,亦能转瞬归平,一生安稳自持。”
“可容殇不同。”承启抬眸,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她热烈张扬、桀骜难驯,心火炽盛,绝非安分守己之人。寻常风波困不住她,些许风雨压不倒她,莫说是微风拂塘,便是惊涛骇浪,她也能搅得天地不宁。”
她望着风霖沉思的模样,继续道:“容殇年少诸多际遇、沉浮得失,唯有你母亲全程亲历、尽数知晓。我所知所闻,不过史书寥寥数笔、世人流言蜚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绝非甘愿受辱、隐忍苟且的软弱之人。”
风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迟疑,轻声发问:“那姑姑觉得,此番我赴无极与她谈判,胜算几何?”
“她若真心想与你为敌、动手发难,当初便不会修书邀你赴无极。”承启神色坦然,一语道破关键,“依我看,她此番邀约,大半缘故,是想亲眼见见故人之女,看看容氏旧友的后人,究竟是何等风骨、何等模样。”
这话太过随性直白,全然不似朝堂博弈的沉重凶险。风霖微怔,一时竟分不清是戏谑还是真话,回过神来轻声颔首:“我明白了。”
“你莫当我是说笑。”承启看穿她心底疑虑,认真补了一句,“以容殇半生桀骜、绝世心性,此举,最是合她本性。”
风霖静坐烛下,闻言默然沉思,心头迷雾层层翻涌,对那位传奇半生、谜一般的容氏掌权人,愈发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