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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镜碎月缺 慕容席僵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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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席僵立门外,周身染满未干的血色,是方才容殇断臂坠地留下的温热猩红。他眼底慌乱未消,满心皆是榻上女子的安危,全然无暇顾及周遭动静。
下一瞬,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骤然横在他脖颈之间,刀锋贴紧皮肉,杀意刺骨。
“别动!”
雅安身形肃立,眼底骤然翻涌赤红暗光,周身戾气毕露,死死盯住眼前之人。可她的威慑、她的刀锋,终究拦不住慕容席分毫。
他心神早已尽数牵系在内殿昏迷生产的容殇身上,周遭一切威胁、利刃、杀意,皆入不了眼底。
漫长的等待煎熬刺骨,终于,内殿传来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划破满殿死寂。
“恭喜族长!贺喜族长!是一位小公子!”
产婆抱着襁褓中的孩儿快步走出,眉眼皆是喜色,小心翼翼将怀中婴孩递到慕容席面前。
慕容席垂眸,低头望着襁褓中眉眼软糯、小小的一团孩儿,稚嫩温热的触感撞碎了他连日来的阴郁偏执。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慌乱稍稍褪去,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卑微的期许。
“好孩子。”他指尖轻轻拂过孩儿柔软的胎发,低声呢喃,似在自我宽慰,又似在笃定承诺,“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趁他心神松懈、沉溺于初得孩儿的喜悦之际,雅安身形一晃,已然悄无声息掠入内殿寝居。
床榻之上,容殇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尽褪,断臂伤口虽已草草止血,却依旧虚弱脱力,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刚刚生产耗尽了她仅剩的气力,整个人奄奄一息。
雅安抬手结印,一层厚重密实的结界骤然落下,隔绝整座寝殿,屏蔽所有声响与窥探,彻底断了外界探查的可能。她俯身轻轻握住容殇冰凉无力的手,眼底满是心疼与执拗:“主人……”
容殇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气息破碎微弱,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回……”
雅安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她泛白的唇瓣。
听清那两个轻飘飘、却无比坚定的字,她心口骤然一涩。
“回家。”
短短两字,耗尽了容殇所有心力。
雅安看着她满身伤势、残缺臂膀、虚弱垂危的模样,五指死死蜷曲,心底骤然下定决绝之心。
她指尖飞速掐动繁复印诀,掌心红光暴涨,妖艳刺目的彼岸法阵骤然铺开,顺着寝殿地面飞速蔓延,刹那间红芒漫天,笼罩整座长夜寝宫,妖异而决绝。
外头的慕容席瞬间察觉异动,漫天刺眼红光透着极强的传送之力,他心头大震,所有喜悦瞬间清零,只剩下滔天恐慌。
“不好!”
他抬手凝力,灵力轰然迸发,试图击碎结界、打断传送法阵,可彼岸神光太过霸道,红光流转一瞬,便彻底湮灭消散,寝殿空空如也,早已没了那道单薄虚弱的身影。
慕容席周身温度骤降,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刺骨的寒意。
“来人!”
无数侍卫齐齐现身,躬身肃立:“在!”
“全力追击,追回王妃!”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裹挟着失控的暴戾与恐慌。
“是!”
一众侍卫应声散尽,四散追击而去。
混沌虚无,梦境绵长。
容殇坠入一场温柔又残忍的旧梦。
梦里重回年少篝火夜,晚风温柔,星火璀璨。她立在篝火旁,轻舞南溪斋舞步,身姿轻灵曼妙。对面人一袭白衣,静坐石上,垂眸吹箫,箫声婉转温柔,眼底盛着万千柔情,满心满眼皆是她一人。
她看着年少温柔的自己,看着眼底无垢的人,不自觉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可笑着笑着,眼尾便滑落滚烫的泪。
她下意识上前,想要伸手拂去那人眼底泪花,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梦中人忽然抬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嗓音清亮温柔,一如往昔:“袅袅。”
温柔呼唤落地,梦境骤然崩裂。
漫天幻象破碎坍塌,无数妖艳的彼岸花自虚空而生,层层叠叠,红如泣血,硬生生将她从旧梦拽回冰冷现实。
容殇猛地睁眼,剧烈喘息,浑身冷汗涔涔。入目是全然陌生的房梁与床帐,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棉被,隔绝了外界寒凉。
“雅安!”她虚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房门轻响,雅安端着一碗温热汤药快步走入,眉眼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主人,您醒了。”
“这里是何处?”容殇环顾四周,眼底满是疑惑,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们……没能彻底离开长夜地界?”
“长夜全境布有锁境禁令结界,防御森严。”雅安缓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起她,一勺一勺细心喂着汤药,低声解释,“方才传送途中被结界阻拦,我们中途坠落,落在了长夜与流芳两族的边境空城襄阳。此地隶属流芳地界,暂时安全。”
容殇微微颔首,沉默咽下汤药,暖意缓缓流淌四肢,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封寒凉。
休养片刻,体力稍稍恢复。雅安为她披上厚重斗篷,遮住残缺臂膀与虚弱身形,二人悄然动身,前往襄阳城门,欲离境回归无极。
城墙上守卫森严,兵甲林立,弓箭上弦,寒气森森。
雅安驻足城下,扬声开口,气场沉稳凛然:“守城将领可在?”
墙头将领俯身俯瞰,目光审慎:“不知阁下何人,为何擅闯边境重地?”
“我乃花首彼岸,今日需带我家主人回归无极族,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开城放行。”
听闻彼岸花首名号,将领神色微变,却依旧寸步不让,语气坚硬:“原来是圣花首。只是襄阳乃流芳兵家重地,事关两族边防,无令不得擅开城门,还请二位折返。”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无数弓箭手齐齐抬手,箭矢直指城下二人,杀意凛冽,蓄势待发。
容殇眸光微沉,敏锐捕捉到周遭肃杀氛围,抬手轻轻按住雅安的手腕,示意她退后戒备。随后抬手,轻轻扯下头上斗篷,露出苍白却清丽的面容。
“不知将军,可认得我?”
看清她面容的刹那,守城将领眼底并无半分意外,唯有一片沉冷的决绝。
容殇心头一凉,瞬间洞悉真相,轻声追问:“你早已收到指令,对不对?”
将领不再遮掩,他抬手一挥,厉声传令:“族长严令,但凡撞见无极族长过境襄阳——杀无赦!”
“杀我?”
容殇怔怔立在原地,耳畔回响着冰冷的军令,一时只觉荒谬又心寒。她刚刚生产、身残体弱、满身伤病,昔日倾心相待、倾尽所有奔赴之人,如今竟不惜跨族下令,要取她性命。
不等她心绪平复,将领手势骤然落下。
“放箭!”
漫天箭雨破空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带着必死的杀意,直袭城下二人。
雅安身形骤然腾空,红衣猎猎,灵力暴涨,瞬间挡在容殇身前。她抬手凝御守结界,硬生生拦下所有凌厉箭矢,箭雨撞在结界之上,炸起漫天细碎寒光。
下一瞬,厚重城门轰然倒塌,尘土飞扬,无数披甲将士蜂拥而出,层层合围,将二人困在死地。
雅安掌心凝出一柄凛冽唐刀,刀光如雪,死死将容殇护在身后,语气急促坚定:“主人,你先走!我来断后!”
“好。”
容殇不拖泥带水,身形掠空而起,冲破士兵合围,朝着无极边境方向疾驰而去。
雅安转身直面千军万马,唐刀与铁甲相撞,铿锵之声震彻天地,大战一触即发,血色瞬间浸染边境土地。
容殇一路疾驰,堪堪抵达流芳与无极交界之地,眼看故土在望,即将逃离囚笼。
倏然,一道冷箭破空而来,速度极快,擦着她耳畔凌厉飞过,带起细碎血珠,险些贯穿她咽喉。
容殇侧身惊险避开,抬眸望去,前路已然被大批长夜精锐士兵堵死,乌泱泱一片,层层封锁,无路可退。
她望着眼前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兵士,骤然自嘲低笑一声,眼底满是荒芜寒凉:“这些皆是我昔日耗费心血、亲自培育操练的长夜精锐,到头来,竟是用来围杀我自己。”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族长有令!诛杀无极叛首,杀!”
领头将士厉声喝斥,杀意凛然。
容殇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抬手挥出两道雪白绸带,绸带凌空翻飞,柔韧凌厉,瞬间扫开两侧逼近的士兵,同时卷住漫天再次袭来的箭雨。
她手腕灵巧翻转,借力打力,尽数箭矢调转方向,凌厉反射而出,逼得前排士兵连连后退,阵脚大乱。
半空之中,她身姿轻盈而立,俯瞰下方黑压压的人马,语气淡漠无波,再无半分起伏:“倒是辛苦两位族长费心劳神,为了我一个刚生产完、身残力弱的女子,出动如此重兵,不惜跨族围剿。”
历经背叛、断臂、生产、追杀,她的心早已在一次次伤害中彻底冷透,再无波澜,无痛无悲。
容殇双手结印,三指相扣,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抵,精纯霸道的紫色灵力疯狂汇聚,在半空凝成巨大灵力漩涡。
灵力倾泻而下,地面气流翻涌,如同江海波涛无形震荡,无数士兵身形失控,纷纷被强行卷至半空,动弹不得。
恰逢此时,雅安脱身赶来,身形一闪,凌空抬手,精准扣住所有悬浮士兵的咽喉,力道凛冽,瞬间制服全场追兵。
她抬手拭去眼角沾染的血渍,眼底戾气翻涌,反手牢牢握住容殇的手,沉声开口:“主人,走!”
二人转身,朝着无极国境疾驰而去,只差咫尺,便可归乡。
可就在这转瞬之间,暗处一道绝杀冷箭骤然射出,破空无声,直指容殇后心要害!
“主人小心!”
雅安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瞬间转身将容殇狠狠推开!
噗嗤——
冷箭无情,精准贯穿雅安心口。
剧痛袭来,雅安身形一晃,踉跄半步。她咬牙强忍剧痛,反手掷出手中唐刀,寒光一闪,瞬间斩杀暗处放箭之人,干净利落。
她抬手想要拔出心口箭矢,指尖刚触碰到箭身,便被一层冰冷坚硬的结界弹开。
低头望去,一朵圣洁纯白的莲花印记正自心口伤口处蔓延绽放,丝丝缕缕,吞噬着她周身灵力,霸道又无解。
半空所有被禁锢的士兵瞬间挣脱束缚,纷纷坠落地面,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雅安身上,震惊不已。
“这是什么?!”
容殇心头大震,不顾一切扑上前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慌乱发颤:“雅安!你怎么了?!”
雅安感知着体内飞速流逝的灵力与生机,心口一沉,艰难吐出三个字:“天莲……”
“天莲封印?”容殇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天界!”
她疯了一般抬手结印,想要强行破除印记、拔除箭矢,挽回雅安生机,可所有灵力靠近那朵白莲,皆被瞬间吞噬消散,无济于事。
“没用的。”雅安轻轻摇头,气息愈发虚弱,却依旧固执地抬手,轻轻抚上容殇苍白的脸颊,目光执拗又温柔,“天莲之力入体,无解无救。主人,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如今,还想好好活下去吗?”
身后追兵重整阵型,再度逼近,杀意沉沉,绝境重重。
容殇望着她心口不断蔓延的白莲、日渐消散的生机,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汹涌滑落,声音颤抖哽咽:“我想活!你也要活!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好。”
雅安浅浅一笑,温柔至极,她缓缓抬头,额头轻轻抵住容殇的额头,气息相融,字字笃定:“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她骤然抬手,倾尽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灵力,狠狠一推。
一股霸道柔和的力量,瞬间将容殇整个人彻底推入无极国境之内,结界稳固,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追杀与凶险。
与此同时,雅安反手召回落地的唐刀,刀柄重重插入地面。
妖艳的血色彼岸花自刀身破土而出,顺着地面疯狂蔓延,漫天血色花印铺展整片天际,遮天蔽日。
虚空震颤,一只巨大无边的血色花手撕裂云层,劈开天地,轰然落下!
一瞬之间,所有追兵将士,尽数湮灭在花海巨手之下,无一生还。
烟尘落定,天地寂静。
雅安最后回眸,望着结界之内、安然无恙的容殇,眼底盛满温柔与不舍。她的身形渐渐虚化、透明,周身灵力尽数散尽,最终化作一朵娇艳盛放的血色彼岸花,随风轻轻飘荡,穿过结界,稳稳落入容殇掌心。
“雅安——!”
容殇死死攥紧掌心花朵,心口剧痛撕裂,痛到无法呼吸。
与此同时,她光洁的额头之上,原本温润神圣的神印,正被一点点强行抹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暗沉妖异的纹路,缓缓勾勒成型。
“无极族长已然堕魔!我等速速拿下,必得族长重赏!”
远处天际,大批支援追兵赶来,厉声大喝,杀伐声再度响彻边境。
绝境彻底锁死,再无退路。
容殇缓缓抬眸,原本澄澈通透的眼眸,此刻血泪滚落,一滴、两滴,猩红刺目。黑白分明的瞳色飞速蜕变,尽数被赤红侵染,妖异嗜血。
脚下黑色法阵骤然铺开,蔓延千里,妖艳诡异。漫天血雨自虚空坠落,雨水入土,瞬间生根发芽,遍地绽放血色彼岸花,森森妖冶。
花藤丝线纵横交错,瞬间束缚所有来袭士兵,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掌心那朵彼岸花缓缓悬浮而起,贪婪汲取着法阵与天地间散落的能量,尽数回馈给容殇。
属于她被封印的本源力量,被层层唤醒。
背后微光闪动,一对轻薄通透的黑色羽翼缓缓舒展,凌空张开。羽翼之上,细碎流光闪烁,妖异又圣洁。
一道小巧玲珑的白发精灵自光影中诞生,黑眸澄澈,额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彼岸花开首印记,轻轻飘落在容殇身前。
小精灵抬手,轻轻触碰容殇的额头。
“以我之名,封印开!”
清脆却威严的童声响彻天地,震彻四海八荒。
禁锢在她体内千万年的古老封印,在本源力量的冲击下,轰然碎裂,彻底破开!
漫天彼岸花随风狂舞,簇拥着容殇凌空而起。原本素白的纱裙,在血雨浸润冲刷下,一点点染透猩红,化作炽烈红裙,猎猎飞扬。
冰凉的雨珠顺着雪白脊背滑落,沿着残缺的左臂蜿蜒而下,在肌肤之上凝成贴身的血色丝绸,缠绕流转,妖冶绝美。
容殇抬手,血色长丝凌空抽打,撕裂长空,天际裂开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
她玉脂般的纤手伸入裂缝之中,缓缓拖出一柄通体漆黑、泛着森森寒芒的巨型镰刀。
她轻轻落座于镰刀刀柄之上,红裙翻飞,黑发肆意舞动,垂眸俯瞰脚下众生,眼底只剩极致的淡漠与轻蔑。
那一眼的冰冷孤傲,让底下所有残存士兵尽数心生恐惧,浑身战栗,不敢抬头。
漫天彼岸花瓣簌簌坠落,打在众人身侧,似是温柔景致,实则步步催命,宣告着所有人的死期。
虚空之中,雅安残留的灵力虚影悄然显现,双手合十,结出无边彼岸领域。
领域铺开,白骨丛生,累累白骨堆砌成森罗地狱,铺满整片边境大地。无数魂魄被花海牵引、收拢,归于花灵之力。
雅安的虚影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狡黠的笑意,轻声呢喃:“真好吃。”
容殇缓缓落地,雪白赤裸的足尖轻轻踩入泥泞血土,不染半分尘埃。周身红裙随黑色灵力肆意飘动,妖冶凛然。
她抬手轻扬,遍地彼岸花再度蔓延,吞噬整片战场。
抬眸远眺,前路是长夜山河,旁侧是流芳故土。
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忧伤,转瞬便被无尽寒凉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