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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十八章 沈长思与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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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思与元业二人并肩走在街道上,纵使是清晨时分,空气中混杂着的味道仍如当年记忆中般令人作呕。
“病倒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了,府中的人手及药材根本不足以支撑。”
元业驻足看着四周的场景,饿殍遍地,死尸暴毙,血腥气、焚烧的烟灰冲击着他的感官,四面八方涌来的皆是绝望二字。
“救救我~救救我~”
“我还不想死……”
脚边传来声音,元业垂眸看去,对上一双孱弱的眼睛。
那人用尽全力抓住他的衣摆,将手上的血污涂抹在干净整洁的衣袍上。
他心生怜悯,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辅以灵力想要为其缓解,但毫无成效。
见此场景,元业心生怜悯的同时又自责自己被奉作神君却无计可施。
“大疫数百年,生灵涂炭,所谓惩罚究竟有什么意义。”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他不忍心道
“或许会有的。”沈长思看着一切,好似身处于两个割裂的时空。
她被时间拆解为两半,一半为人困于往日的愤恨与恐惧,一半以神之意识共情他人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她站在交错的路口,犹豫着不知该往何处前进。
她又好似忘记了什么,在她的心中,早已沉寂的那个声音,被她强势掩埋的那个人。
“沈姑娘!”
沈长思回过神来,是昨日的郎中正朝着她赶来。
他先是这才拿出两方帕子,递给二人,后蹲下身查看元业身边已经昏迷的患者,查体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招呼其他人将患者搬运至隔离的区域:“衣服尽快换掉后烧毁,若无事,便待在沈府之中莫要出来闲逛。”
沈长思推拒:“无碍,郎中莫要担心。”
随即,她从怀中掏出一瓷瓶,瓷瓶中透出淡淡的血色,摸起来仍是温热的:“这个,还望郎中收下,危难之时,可保性命无忧。”
元业蹙眉,竟不知她何时何处给自己放了血。
“这是……你……”在场的其余二人皆紧盯着那小瓶鲜血,透出的血色狠狠刺痛了元业的心。
片刻沉默后,郎中品出其中意味,他迅速将沈长思递出的瓷瓶连同她微微颤抖的手掩盖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严肃沉静道:“切莫再将此物拿出,也不要再说什么可保性命无忧。这世间并无灵药,尽人事,生或死皆可听从天命。”
他探究地看向沈长思身边的元业,转而松手撇过头:“罢了,你们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沈长思摇头,模糊的嗓音透出她压抑不住的悔意:“我知道我该走了,可是……可是……”
“有何不可?外乡人快走吧,如今这个情况,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郎中说的对,你我二人连最起码的缓解症状都做不到,此处有回生在,还可拖得一时,如今最要紧的是要搞清疫病的由头。”
“长思!”他轻抚着沈长思的肩膀,安抚道:“相信我,相信回生……”
他一点点扒开沈长思的掌心,守护着那伤透了他的心的瓷瓶;“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不珍惜自己好么?不要让任何人的计谋得逞。”
说着,固执的那个人反而变成了元业,他红着眼睛,不容沈长思反抗道:“不要像我的爹娘一样。”
“阿姐!”
元业转过头,他盯紧声音的方向,如同捕食猎物的猛虎一般,杀意凛冽,气势汹汹。
是沈回生与枉戈。
肃杀的气氛之外,沈回生已经走到了沈长思的面前:“我等着阿姐。”
“哎!走吧,快走吧!”郎中已经搞不清这混乱无比的局势,也不明白这四人间的关系。他打破沉默,挪动到元业与枉戈的视线之中,强行突破这尴尬的局面。
“好。”沈长思终于不再犹豫,头也不回地牵着元业转身离开。
不多时,郎中依旧在原处望着那女孩的身影,眼泪渐渐蓄满了眼眶,他似乎是知晓,自己的命数不多,刚刚那瓶鲜血即使是能救命的灵药,也是要以一命换一命,甚至是以一命换多命。
一命,一命……
那温热的瓷瓶,流淌在她体内的血液,在百年之前早已化作一缕缕的丝线,牵扯着每个与诅咒相关的人。
“快走吧。”他想:“永永远远地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
元业搂住沈长思的肩膀,成为她倒下后随时可以依靠的力量。
她一步一步踏出城门,直到将那座城那些人皆置于身后,沈长思才鼓起勇气回过头,望着天空中时时翻涌向上的浓烟,慢慢站直身体。
他人的命运再次压在了她的肩上,而她却不会再退缩了。
“如今引苍山无禁树莫说是结果,连等待花开都是一种妄想。”
缘续听完二人的叙述后思索道:“竟不想木灵一族竟沦落至此,当真是天道无情。”
“说说当年神魔大战后的事情吧,你可知为何天君对林氏的处置缄默不语,以至于天宫中的神官皆只知其一,而不知诅咒一事。”
“这还用想,自然是因为诅咒也并非天君本意。”
缘续整理了下衣袖,又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天地造物,万事万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我们神官存于天地立于三界,受三界供奉尊敬,同样的,天君并不例外。”
“天君所为由三界万民之心所指,就犹如当初天君收下长思你。”
元业:“所以你的意思,真正给予叶氏诅咒的人,是世人?”
“正是!”缘续回忆道:“当年的神魔大战,虽战场未置于凡间,可怎会毫无波及。天纵魔火,生灵涂炭,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众神官皆疲于战争,无力分身护凡间安宁,妖魔肆虐,瘟疫横行,民不聊生。虽是两族之争,可说到底,天是同一片天,脚踩的也是同一片地。”
沈长思:“偏偏,救下魔族将领的还是主疗愈的木灵林氏。”
缘续叹息道:“没错,如若不是因为那位林氏仙君,那场战争或许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或许,如若他没有用掉那颗无禁果,金灵也可得救。”
元业攥紧拳头,不觉间紧皱眉头。
沈长思碰了下他的手,元业抽出神思,勉强挤出笑容,将她的手回握于掌心之中。
缘续担忧道:“长思,恕我多嘴,无论是人或是神,皆是要朝前看的,不要困于过去,也不要困于沈长思这个凡人身份,如今的你是神官沈长思,无论是苦岸的疫病还是他处皆不在你的职责之内……更何况,按你从沈回生那处得知的情况来看,如今疫病诅咒已经蔓延,既如此,天宫绝不可能坐视不理。这样想,你或许会轻松自在许多。”
沈长思无言沉思。
除却元业外,好似每个知情之人都在劝她放弃疫病一事。天道轮回,自有命途,她早已走出那个轮回,走出灵石圣女的身份,既然如此,就不该再插手此事。
可沈长思心中清楚,她是破局的关键,只要她依旧是无禁果的化身,她便无法置身事外,更何况局中仍有她能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时至今日,她早已不再惧怕面对现实,而在解决此事之前,仍有一事尚处于迷雾之中。
“先不说此事……”沈长思突然转换话题:“鬼王案判定了么?”
“啊,鬼王案尚未判定。”
“怎会如此,那些被用以献祭碧虚的怨灵,难道并不是属火相?”
“不清楚,自浅源一事后本神官专于本职,也有许久不见莲尘了。”
“这样……”
沈长思紧皱眉头,似有苦恼之事绕于心间……元业抿了抿唇,明白沈长思是有事瞒着他。
只是因为一处隐瞒,或是因为那瓶鲜血着实刺痛了他,元业像是再次回到了那段沈长思随时都要离开他的时日,再次感受到了那时的心境,而今他握紧沈长思的手,却无法拥有真正的心安。
沈长思诧异抬眸,又回以他浅笑,
敷衍,不悦。
元业徘徊在悬崖峭壁之上,往前一步是孤寂漫长的岁月,往后一步是反复折磨考验他的修行。
沈长思就在他的面前,用每一个承诺利诱他心甘情愿跳下去,而她仍在峭壁之上。
他看着她的双眼,企图读懂她此刻的想法,又或者,企图沈长思可以给予他答案,为他敞开心扉,但事实却是,他被拒之门外……
“怎么关心鬼王案?”
元业直白问道
沈长思意识到缘续尚未离开,只好找个理由随意打发了元业。
关心鬼王案自是因为那来历不明的金灵之力……而此刻她却不能说出此事,否则元业会随时被当作鬼王一案的嫌疑人扣押至驭雷台。
“只是突然想起……”
缘续敏锐地察觉到不太对的氛围,立刻起身赔笑道:“哈,哈哈,我突然想起我殿中还有许多事务等着处理,来日得空再聚哈哈哈哈哈哈。”
铛!
重晖的殿门被慌乱离开的缘续重重关紧,重响之后,元业与沈长思皆陷入了平静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元业首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是……不能与我说的事么?”
“不是,我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同你开口。”
沈长思认真答道:“是与你有关的事。”
“与我有关?”
“是。我……”沈长思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向他坦白:“有关浅源案,我曾在海底龙宫见到了金灵之力及他的使用者。”
!!!
沈长思继续说道:“还有在鬼王城时,我也曾短暂地感受过金灵的气息。我在想,如若不是来源于你与武安,那会是谁?”
元业一时间大脑混乱,似是涌入海水一般汹涌翻滚,理不清沈长思口中说出的短短两句话。
“金灵之力……”
他喃喃道:“金灵之力……”
元业回想有关鬼王案与浅源之事的所有动线。若是鬼王案可以当作是来源于他的不小心,可海底的那处呢?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是金灵之力?”他不敢相信,再次确认道
“我绝对不会认错,如果那个使用者没有故意掩盖身型与声音,该是名男子,但对于拥有灵力的金灵族人而言,我并不能保证。”
“我明白了。”
元业的表情渐渐变得坚毅,与其说是坚毅不如说是他在故作坚强与镇定。
他立即前去后殿金灵的众神之墓,笔直的身姿毫不犹豫地跪立于剑冢前:“金灵元业在此祈求族中先辈的谅解,此间再现我与武安之外的金灵之力,晚辈元业必须要探查出来源。”
说完,他重重地朝向众先辈磕头,而后灵力四散至所有武器下,企图与正在活跃的灵力产生共鸣。
片刻后,
“有反应了!”沈长思激动地拉着元业的手臂,她与元业同时看向那柄唯一给予共振的长剑——是元业的父亲……
“父亲……”元业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此刻,元秉毅的长剑正吸收着元业的灵力,并给予他强烈地回应,这就说明,此时此刻这武器的主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处,承载着金灵之力。
这个世间,除却他与元武安之外,还有人与他们二人一般,用身躯承载着金灵之力。
而这个人,大概率会是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
“元业!”沈长思见他的神情不对劲,立即拉住说道:“冷静一点……元业,此事牵连太广……。”
“冷静?长思,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冷静?”他打断沈长思镇定的分析,泪水莹润在眼眶之中。
“我要冷静地面对这个事实么?冷静地接受他活在这个世上却不与我相认的事实?冷静地接受……”他有些哽咽:“接受……接受我从儿时起便被告知失去父母双亲以及族人的事实么?”
“他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回重晖!为什么不来见我!”
元业此刻情绪激动,浑身都在颤抖。
沈长思明白了解他的痛苦,于是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滑落,但指尖还固执地抓住元业的手臂不肯放开。
她张了张嘴,体内的安剑疯狂暴动,但她不肯放元业离开,二人就这样站在原地僵持着,直到时间慢慢流逝,元业才剥下愤怒的外衣,将自己满腹委屈与埋怨想念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
他憋闷可怜地看向沈长思:“长思……我不是要对你发脾气。”
沈长思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要不要抱抱?”
话音未落,沈长思便被拥进他的怀抱中,元业收紧了双臂,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抛去一切神官的身份与金灵复兴的责任不谈,一个孩子该如何释怀这件事,释怀父亲明明在世却不肯露面不肯相认的事实。
他如何不怨,却又如何不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