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青涩一场梦》邹小夕

6、韩凉定律和他的招牌微笑 韩凉，习惯

　　何子盈最近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很矮，或者说是上身很短？反正，她看不到黑板。
　　本习惯于上课的时候全身倚在桌子上的，可自从前边座位江山易主之后，这个悠哉游哉的动作几乎是不可能了。她只好左伸一下头，右探一下身子，才能侥幸记一些笔记。侧过头一看，于筱筱也微微皱着两条细细的眉。她对于要不要向两位肇事者提出抗议而犹犹豫豫，毕竟，怨天怨地也不能怨人家两位先生长得高啊。
　　韩凉转过头、准备从书包里拿本书看的时候，眼前就是这样一幕：斜后方的女生泄气地放下笔，吹胡瞪眼地靠在椅背上，书桌上的笔记打开着，上面是参差不齐的段落。他略略思忖便明白了，于是双手拖着椅子往旁边靠了靠，又低了低身子。
　　看到他一系列的动作，何子盈在心里乐了一下，腰板一挺，重新拿起笔，不写字，只是一圈一圈地转。小脑袋微微一侧，眯了眯眼睛，看清他桌子上摊着一本《今古传奇》。第一排还敢看武侠？你把自己当成死耗子，可不见得老师不是瞎猫啊？
　　果然，语文老太随手抓了一根粉笔头，对准讲桌底下扔了过去。“韩凉！别走火入魔了，来回答一下我刚才问的问题。”
　　韩凉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又用左手直接把书扣上，从容地站起身来，清清嗓子，摇着头冲着老太微微地笑。
　　“笑什么笑！就知道摇头！坐下！在我眼皮底下还敢不听课！”

　　不只这一次了，何子盈在心里合计着。而且好像不管哪一次，当他被当场抓到现行的时候，总会清清他有些低沉的嗓音，露出无害的笑容——何子盈固执地忽视心中花痴的词语，权当那仅仅是“无害”。
　　真的无害吗？她哼笑，“那是转移敌方注意力的奸计”。她这么说给于筱筱听，而对方则是边觉得自己这朋友神神叨叨，边奇怪为什么吐出这句话的嘴巴在抽抽动动地上挑嘴角。
　　“韩凉，习惯于处境危险时慢条斯理地用微笑逃避的高级动物。”——这是何子盈用毕生的精力总结出来的，她把这句话记在她的“高中篇”里，起名叫“韩凉定律”。
　　她最佩服的，不是他肆无忌惮地“逆流而上”，而是当他被发现的一瞬间，本能做出的那股安安静静的防范，他怎么就那么稳得住呢？何子盈百思不得其解。
　　韩凉将这条定律在一天下午的体活课上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何子盈看来，每周一次的体活课可以称作是个精神支柱，尽管她不喜欢做任何运动。她喜欢叽叽喳喳地钻进人堆里，和她的几个损友互相抢白，嘴皮子的输赢不是重点，开心就好。那一天也是一样，过着她规律的体活课，和于筱筱、杨昕宁她们一个劲地说着灌篮高手。
　　“流川枫多帅啊！那身材！那技术！还有那亲卫队那叫一个壮观！‘流川枫！我爱你！流川枫！我爱你！’”她学着动画片里疯狂的小女生们边叫边跳，抬起手臂发现手里没有花，便甩甩稍长的校服袖子将胳膊缩到里边继续她的动作。
　　“流川枫亲卫队要像你这德行他得气残废了！”杨昕宁嘴巴一撇，翻了翻眼睛。
　　“切！那你以为他那亲卫队还比我强多少啊？”随着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丫头对她说话也越来越不留情面。从“高中篇”来考证的话，杨昕宁已从“蚊子一样的漂亮新同胞”变为“飞来横去的利嘴毒蚊”。
　　“刚才你不还说‘壮观’的吗？”
　　“……我就最喜欢流川枫那种话不多还特强的帅哥！”
　　“你别转移话题，说不过别人就总当没听着。”
　　“她就这样，你别理她。”于筱筱拍了拍何子盈的头笑着说，“有一次，她考试没考好，她妈训她，她就把音乐课本拿出来要给她妈唱她新学的什么歌。”
　　“你出卖我。”某人控诉。
　　“可不敢~我还没活够呢~”
　　“喊‘女侠饶命’！”
　　“女虾饶命！”
　　“二声！小学时你拼音就不好。”
　　“……其实我觉得仙道更帅啊，还比流川枫高呢。”于筱筱巧妙地挪用了何子盈的杀手锏，话题又转到了帅哥身上。
　　“还我的版权！”何子盈自己被这招儿摆了一道也觉得好笑，可也不忘了狡辩，“流川枫才高一，等他高二时就比仙道高了。”
　　“你到了高三、不是、大三，也还是这个头儿你信不？”杨昕宁系好了鞋带，站起身又凉凉地吐出一句。
　　“那我也过1米6了，长够份了。”何子盈满不在乎。风吹过来，她忙把发丝向耳后揶了揶，眼仁一斜，瞟到操场名人像后的两个人，顿时更来了份精神头儿。那是韩凉和一个没见过的女生。
　　她安静下来，没理会杨昕宁讽刺的一声“什么追求~”，毅然从女生的嗓门战中退出，侧过身子，抻着耳朵一心扑在了斜后方两个人的对话上。

　　“昨天你走之后，我妈还说，有时间让你再来我家吃吃饭什么的。啊对了，还说半年没见，你又长个了，哎你现在多高？”又是个头？真的，韩凉多高？肯定没有流川枫高。
　　“一直没量，上次那个数还忘了，反正比老高的最高高度高。”何子盈听了这一连好多个“高”字，抿了下嘴。韩凉说的这老高是个教物理的老头，小儿麻痹弄得走道一瘸一拐，人称“一米六•一米七”。
　　“韩凉你这要求也太低了！”继而是那女生的笑声，“其实，我有时在想，像我们这样从小一块玩大的真的挺难得的，我妈看你比看我笑得都多。”腼腆了。入正题了。何子盈觉得脸上有点发麻。
　　“嗯，你妈是挺爱笑的。”好冷…何子盈啼笑皆非，生生打了个寒颤。
　　女生看着没进入状态的韩凉有点着急，语出惊人，“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不可以试着在一起？成熟一点的那种在一起？”

　　何子盈不禁握起小拳头，精神十足的亢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场版的，还是女生主导大局！一秒、两秒……然后她听到韩凉用他低沉的嗓子轻咳一声。她再也忍不住，干脆猛地一回头，果然，他脸上清清楚楚挂着招牌式的微笑。
　　可她没料到微笑着、运行着他的定律的人忽然转过头，乌黑的眼睛透过镜片望向了她的眼中，更没料到，那眼神中并没有尴尬，只有一点带有警告的严厉。
　　跟谁瞪眼睛呢？她涨红了小脸，不满地回过头，打算继续钻营自己刚刚落下的话题，却怎么也投入不进去，只听他带笑说，“我和你在一块还能成熟起来？就现在这样不挺好吗？”
　　她又发现一点，他从不说狠话，就算他在拒绝别人。换句话说，这狡猾的家伙避重就轻，从不干得罪人的事儿。
　　“够阴啊！”感叹中，恍惚听到耳边不知是谁说了句“我喜欢赤木大猩猩”，她反射性地重新杀入阵营，“瞅你那眼光——”被扫了个白眼，“真好啊！”
　　“你能不能行？”
　　“嗯。还行吧~”
　　每一周最轻松的体活课就这样在吵吵闹闹中过去，下课铃响起的的时候，她们都还意犹未尽，无奈地一个挎着一个，慢慢走回教室。

　　何子盈进屋后，一眼也没看她前边那一桌，即便感觉到那里有人抬头看她，也装作不知道，直接走了过去。刚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就见邸楚风风火火地进来，没到座位上就张开他的大嗓门，“韩凉刚才我可看到咱们煦妹妹了，眼睛水汪汪的，你小子弄得吧，啊？”
　　“一边呆着去！就你天天挑的。”
　　“说中了？不是吧……我哪知道她恁有觉悟啊？给我讲讲。”
　　“讲个鬼啊！没什么事儿，你别欠欠儿的去问啊。”
　　“还挺怜香惜玉呢。放心吧我不问。我不问都知道咋回事。”
　　原来是怕我说出去啊！我就那么没人格么？何子盈对韩凉那时的眼神耿耿于怀，一生气，一句话便溜了出去，“我什么都看到了。”
　　韩凉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何子盈一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精彩吗？”邸楚不知这其中细节，“蹭”地回过头盘问。
　　“你不是不用问都知道吗？”
　　“你说说，我看和我臆测的像不像。”
　　“我才不上钩呢~我要是说了，有人不得用眼神杀了我？”
　　于筱筱这时才听出点门道，意味深长地盯着旁边人的脸，见她忿忿儿的样子生动无比，不禁一笑，“谁敢啊？先过了我这关！”
　　“不行，我指不了你，你不落井下石我就烧香拜佛了。”
　　“语文不错呗？带俩成语呢？”
　　“那当然，打遍天下无敌手！”说完，才发现刚刚那话出自韩凉。他笑得有讨好的嫌疑，一副她没见过的新面孔。哄她呢？
　　“你一抬头，天都得黑。”韩凉见她松口，放宽了心。
　　何子盈起初没听明白，仔细一想，顿悟其意，大笑着指指窗外，“真黑了！”气顺了，看什么都好，她拍了拍邸楚的肩，“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行，你说咋地就咋地。”邸楚的好脾气。
　　“好孩子！”韩凉的好心情。
　　“看不出来啊……”于筱筱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