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断指(下) 【茉莉一串 ...

  •   【茉莉一串解今愁,他年恩怨此根由】

      孩子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银面具,愣了一下。然后他认出了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比挨打的时候还凶。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口,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虞瓷低头,看见那只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结了疤,粉红色的。可手指都在,十根都在。
      她忽然想起昨天的事。她给他糕点的时候,心里那股莫名的冲动。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非做不可。好像如果不给他点什么,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事了。
      如果昨天她没有给他那包糕点,他今天可能就会为了那盘点心,去替那个人送信。信送到了,会先被彪形大汉挨一顿打;然后那个人会让家仆拿鞭子抽他,驾马车从他手上碾过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些。
      那些画面像黑湖的水一样涌上来,刺得她头疼。不是她的记忆,却比她的记忆更真实。她看见一只小手被车轮碾过,指骨碎了,血肉模糊。
      她看见一个孩子蹲在路边,看着碾碎的断指,哭都哭不出来。她看见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灯灭了。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那些画面散了,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在问。
      孩子不说话,只是抓着她的袖口,不肯松手。
      “家在哪里?”孩子不说话。
      “还有亲人吗?”孩子还是不说话。他只是抓着她的袖口,把脸埋在她袖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袖口上有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
      虞瓷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是干的,枯得像稻草,可她的手指触到他的头皮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薛洋。”孩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袖子里,含糊不清。
      “什么?”
      “薛洋。”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我叫薛洋。”
      虞瓷点了点头:“薛洋,我记住了。”
      她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包准备路上吃的点心,连着伤药银两一起塞进他怀里。又把腰间那串茉莉花也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那是今早刚买的,花瓣新鲜透白,嫩嫩的,香香的。
      “这个也给你。”
      薛洋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茉莉花,把花攥紧,又松开,怕捏坏了。
      虞瓷站起来,转身要走。
      薛洋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眼睛里的泪还没干,泪珠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可他在笑。不是讨好的笑,不是害怕的笑,不是那种在夔州街头学来的、用来讨好大人的、廉价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像春天的泥土里冒出来的一棵小草,又嫩又倔,不管上面压着多重的石头都要往外钻。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白白的,尖尖的,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姐姐,”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可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叫什么名字?”
      虞瓷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姐姐。
      在眉山的时候,她是嫡系最小的那个,除了姐姐,别的孩子都不愿意和她玩。她戴着面具,他们害怕,他们不愿。在莲花坞,她是表小姐,是表妹,是阿瓷。
      没有人叫过她姐姐,从来没有。
      “虞瓷。”她说。
      “虞瓷姐姐。”薛洋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记住它。
      虞瓷转身走了。
      江澄带着人跟上来,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还蹲在原地,抱着那包东西,攥着那串茉莉花,看着她的背影。
      “就这么走了?”魏婴沉默了几息,低声问。
      “不然呢?”虞瓷说着有几分叹息,“带他走?我们是要去眉山,不是去游山玩水。”
      魏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虞瓷上了车,靠着车壁坐好。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掀开帘子往回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还站在原地,抱着那包东西,攥着那串茉莉花,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夔州远了,那条街远了,那个墙角远了,那个孩子也远了。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他会不会还蹲在墙角,不知道他会不会再遇到拿着鞭子的人,不知道那包点心够他吃几天,不知道那瓶伤药够他涂几回,不知道那锭银子会不会被人抢走。也不知道那串茉莉花能在他手心里香多久,三天,五天,还是风一吹就干了。
      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不该是她的记忆,可她记得,记得一清二楚,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车轮碾过手指的声音,骨头碎掉的声音,孩子哭不出来的声音。她不知道那些画面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看见。她只知道,今天她给了那个孩子一包点心,一串茉莉花。
      薛洋的手保住了。
      “到眉山还要多久?”她问。
      “快了。”江澄说,“再过一两天。”
      “一两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姐姐的龙眼酥,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的。”魏婴忽然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姐姐做的,肯定在。”
      虞瓷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吱呀吱呀地转,听着方小柱小声地抽鼻子,听着魏婴又开始说当时的龙眼酥有多好吃。
      马车往前走,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车顶上,斑斑驳驳的。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车板上划了划,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薛”字的上半部分。
      她用袖子把那字头抹掉了。
      那个孩子原来叫薛洋。
      她记住了。
      虞瓷不知道的是,那个孩子蹲在路边,一直等到马车再也看不见了,才站起来。他把那包点心小心地塞进怀里,和那串茉莉花放在一起。花是白的,小小的,有一点点香。他闻了闻,又闻了闻。
      这是他第二次收到过花了。
      他决定记住这个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断指(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