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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妖树伏诛 【藤精树发 ...

  •   【藤精树发缠剑尖,三人合力斩妖邪】

      树动不是在倒,是往上升。
      树根从地里拔出来,带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黑红色的液体从断裂的根须里涌出来,像血。
      那些头发从树干上散开,像一蓬黑色的雨,朝四面八方甩过去。
      魏婴被一根头发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另一个树桩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可他落地的时候是滚着的,借着势头翻了一圈,单手撑地跳起来,随便已经稳稳握在手里。
      “魏婴!”江澄冲过去,三毒的紫光斩断了几根追过来的头发。他的剑法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云梦江氏本就是游侠出身,剑术中带着江湖人的干脆,能一剑解决的事绝不用第二剑。
      三毒削断一根发束,江澄顺势侧身,剑尖划过另一根,借力卸去冲劲,稳稳落在魏婴身边。
      “没事吧?”他问,眼睛没离开妖树。
      “死不了。”魏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嬉皮,是一种被压到极处反弹出来的狠劲。他往前冲了,随便的剑芒亮红,和江澄的紫光交错在一起,一左一右,像两把剪刀,把妖树伸出来的头发一束一束地剪断。
      “左边!”江澄喊。
      魏婴没有看,侧身一剑,削断了从左侧偷袭的一束头发。他的剑法野些,没有江澄那么规整,可快,快到江澄喊出声的时候他的剑已经到了。两个人在云梦校场上对练了这么多年,彼此的招式、习惯、弱点,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虞瓷挡在他们前面,不辞的硬剑架住一根粗壮的根须,子剑从侧面削断它。另一根根须从地底下翻出来,像鞭子一样朝她抽过来,她侧身躲开,可那根须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缠上了她的脚踝。
      “阿瓷!”江澄冲过来,三毒一剑斩断了根须,可他自己被另一根根须抽中后背,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魏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开,随便刺进那根根须的根部,搅碎了它的核心。
      妖树在收缩。那些头发不再往外甩了,根须也缩回了地底下,树干上的疙瘩闭紧了,裂缝合上了,嘶嘶声也停了。它在往地下缩,一点一点地,像一只受了伤的虫子,要钻回洞里。
      “它要跑!”江澄喊道。
      魏婴冲上去,一剑刺进树干里。妖树发出一声尖叫,树干上裂开一道大口子,黑红色的液体涌出来,溅了魏婴一身。他没有退,把剑往里又推了一寸,搅了一圈。树干上的疙瘩全张开了,齐齐尖叫,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虞瓷缓过来后丝毫不拖泥带水,不辞的硬剑从另一侧刺进去,子剑从剑柄里滑出来,沿着树干往上钻,从中劈开了最粗的那束头发。妖树剧烈地抖了一下,根须从地底下全部抽出来,胡乱地抽打,把地面抽得泥土飞溅。
      “让开!”江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魏婴和虞瓷同时侧身。三毒的紫光从他们中间穿过,直直刺进妖树的核心——那束头发最密集的地方。江澄这一剑用了全力,剑身没入树干,只留剑柄在外面。他握住剑柄,拧了一圈,又拧了一圈。
      妖树的尖叫声陡然拔高,然后断了。
      它倒了。不是慢慢倒,是突然倒,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房子,轰然坍塌,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黑红色的泥浆。那些头发散开,铺了一地,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
      魏婴从树干上拔出剑,退后两步,喘着粗气。他的手臂上有三道血痕,是被头发勒的,衣服也被撕了几道口子,可他还在笑,一边喘一边笑:“还跑?”
      江澄靠着一棵树桩坐下来,三毒插在面前的地上,拄着剑柄。他的后背被根须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可他没吭声,只是闭着眼睛缓了一口气。
      虞瓷把不辞收回去,子剑滑进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她在魏婴旁边坐下来,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坐着,看那棵妖树一点一点地干瘪,一点一点地变黑,最后变成一截枯木,和地上的树桩没什么两样。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进空地,照在那截枯木上。没有头发了,没有疙瘩了,没有裂缝了,只是一截木头,灰扑扑的干巴巴的,像在这里躺了几百年。
      “走了。”魏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朝江澄伸出手。
      江澄看了他一眼,没接,自己撑着三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截枯木。
      “这是上次没除干净的那只?”魏婴突然问。
      虞瓷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断发,在指尖捻了捻。那次来夷陵,她只有六岁,被要求待在客栈里,什么都没看见。回去路上听去了的人谈论“藤魅除干净了”“没事了”,没来得及了解更多,接着就是母亲的指责和反省。
      可藤魅的根还在地底下,扎在乱葬岗的阴气里,慢慢长,慢慢长,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而那些大人——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懒得管?
      “不知道。”她的语气有些淡,把断发扔在地上,站起来,“那次我来夷陵,只听说除的是藤魅。地面上的除干净了,根——许是没挖出来。”
      江澄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把断发扔在地上,看着她站起来,看着她把不辞挂在腰间——动作和平时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可他知道,她说“不知道”的时候,不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想说。
      他想起虞瓷刚来莲花坞那几年,有一回校场练剑,她的剑法忽然乱了,被魏婴一剑挑飞了手中的剑。魏婴笑嘻嘻地说“想什么呢”,她捡起剑,说“没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有什么。
      后来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很少说“没什么”了。在莲花坞的日子太好,好到她可以把那些东西藏起来,藏到自己也以为忘了。可到了夷陵,到了这座山,那些东西又自己跑出来了。
      江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在地上拨了拨。泥土是湿的,黑褐色的,翻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根须,细细的,白惨惨的,像一窝蜷缩的虫子。他用剑尖挑了一根起来,根须在剑尖上扭了几下,不动了。
      “根还活着。”他说,声音很平,“这片地底下的根都没死。”
      虞瓷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盯着剑尖上那根已经干瘪的根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那就翻出来烧了。”他说,“一根都不留。”
      虞瓷愣了一下。江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去招呼李青带人过来。他没有看她,语气也和平时一样,硬邦邦的,像在安排一件寻常事。
      可虞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看着他指挥弟子们清理空地边缘的枯枝败叶,看着他把三毒插在地上,卷起袖子,亲自去搬那些烧了一半的树桩。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可他蹲下来翻泥土的时候,把那些白惨惨的根须一根一根捡出来,扔进火堆里。
      魏婴蹲在另一边,一边翻土一边嘀咕:“这要翻到什么时候……”
      “少废话。”江澄头也不抬,“翻不完不许下山。”
      魏婴哀嚎一声,手里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虞瓷站在空地中间,看着他们两个人蹲在地上翻土。魏婴的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泥,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时不时抱怨两句。江澄的紫衣下摆沾了泥,他皱了皱眉,没去管,继续翻。
      她忽然想起刚来莲花坞那年,江澄别扭地把一碟糕点推到她手边,说“吃不吃”。她说不吃,他没说什么,也没把碟子收走。后来有一天,她尝了一块,甜丝丝的,在舌尖化开。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多放了一碟。
      他从来不多说什么,可他的关心一直在那里。
      虞瓷不自觉地笑了,她何其有幸。
      正如在她看来江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嘴硬,心软,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所有的温柔都藏在那些笨拙的、口不对心的举动里。
      她知道了,也记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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