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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黑衣 【一袭黑衣 ...

  •   【一袭黑衣承父志,半面银饰掩己心;夷陵往事重提起,云梦新知始交深】

      魏婴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吗?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个人赶走一群恶狗。”
      虞瓷想了想,说:“当时没想那么多。看见有人被欺负,就上去了,况且我带了兵器,身法也算学堂里数一数二的好,无妨。”
      “你不怕狗?”
      “不怕。”
      魏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要是也不怕就好了。”
      虞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现在怕不怕?”
      魏婴愣了一下,也笑了:“还是怕。”
      “那就继续怕着吧。”虞瓷难得打趣一个人,“反正有人帮你赶。”
      两人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魏婴仰起头,让光落在脸上,眯了眯眼睛。那光并不刺眼,暖暖的,像小时候在夷陵街头喜欢闻的红薯香。
      他想起那些年在街边蜷缩的日子,冬天最难熬,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没有一处是暖的。有时候他会在天亮之前醒过来,蜷在破庙的角落里,听见自己的肚子叫,听见远处传来狗吠——那种声音让他浑身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像一片叶子,让人不想去看,让狗不屑去追。
      后来江叔叔来了。
      穿紫色衣裳的江叔叔,从莲花坞来的江叔叔,说“跟我走”的时候眼睛看他,语气也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魏婴那时不太信——大人们的话,他总是听一半忘一半,因为有一半都是假的,说了不算,算了不说。
      可江叔叔说的每一个字都算数了。
      暖和的衣裳、饱饱的饭食、一间干净的小屋,甚至还有一把木剑,上面刻着一朵莲花,粗糙得很,他却擦了又擦的藏在枕头底下,夜里摸一摸就觉得安心。
      但安心这种东西,像水里的月亮,看着圆,一碰就碎了。
      “阿瓷,”魏婴倏忽开口,让自己从不安中脱离,“你在眉山的时候,是不是总是一个人?”
      虞瓷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魏婴把一根草叼在嘴里,“你刚才说,你姐姐对你很好。但好像除了她,就没听过别人了。”
      虞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嗯。我长得丑,别人都不愿意跟我玩。”
      “你不丑。”魏婴说得很快,“你只是……有块胎记长在了别人不喜欢的位置而已,他们笑话你是他们的错。”
      虞瓷笑了笑,没说话。
      魏婴又说:“你知道吗,在夷陵的时候,我也经常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愿意跟我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我也能高兴一整天。”
      他转头看她,认真开口:“所以你别怕。来了云梦,就是自己人。以后你想说话,找我,找江澄,找师姐,都行。”
      虞瓷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魏婴,”她把憋了好久的疑惑问了出来,“江家上下都穿紫色,怎么你穿黑色?”
      魏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伸手摸了摸黑色的袖子,沉默了一会儿。
      “江叔叔想让我穿紫色。”他说,声音轻了些,“他来夷陵接我的时候,就让人做了几身紫色的练功服,跟阿澄的一样。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说,阿澄有什么,我就要有什么。”
      虞瓷怔了一下。
      魏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可是虞夫人不高兴。她说……外人就该有外人的样子,穿什么紫色。”
      说到这里,魏婴声音轻了些,含着歉意“为此,他们还吵了一架。”
      他没有转述虞紫鸢的原话,但虞瓷从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些话大概有多难听。
      “我不想让他们为难。”魏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也不想让虞夫人不高兴。她肯让我留下来,已经很好了。”
      虞瓷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我就问江叔叔,我父亲在莲花坞的时候,穿什么颜色。”魏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些。
      虞瓷等着他说下去。
      “江叔叔说——”魏婴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重复一个珍贵的句子,“魏兄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的生死之交,是他的兄弟。魏兄常穿一身黑衣,英姿勃发,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剑,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可靠。”
      魏婴想起了那个下午,江叔叔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他问完那个问题之后,江叔叔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不该问,想要说“算了”的时候,江叔叔开口了。那些话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抚摸一段很旧很旧的光阴。
      他见过江叔叔在莲花坞的威仪,见过他在家宴上的从容,见过他对弟子们的温和,但他从没见过江叔叔那样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潮湿,像在笑,又像在哭。
      魏婴忽然明白了,他的父亲不是“家仆”,不是“下人”,不是虞夫人口中的“那个魏长泽”,他是江叔叔最好的朋友,是生死之交,是兄弟。
      虞瓷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魏婴身上,把那身黑衣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姑母说起魏婴父亲时的语气——“家仆之子”、“不知根底”。
      可江枫眠说起他时,是“魏兄”,是“生死之交”,是“最好的朋友”。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黑色也很好看。”她说。
      魏婴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高兴。
      “真的?”
      “真的。”虞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碧色衣裙,弯了弯嘴角,“你看,眉山虞氏的校服是浅碧色,就我一个人穿成这样。”
      魏婴看了看她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忽然咧嘴一笑:“那咱俩都跟别人不一样,正好搭个伴。”
      虞瓷忍不住笑了。
      魏婴低头把玩着那根草叶,轻声说了句:“阿瓷,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问这个。”他说,“没人问过我。”
      虞瓷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魏婴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回去看看江澄怎么样了。”他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他这会儿肯定在生闷气,得有人去逗逗他。”
      虞瓷站起来,跟他一起往回走。
      走了几步,魏婴忽然说:“阿瓷。”
      “嗯?”
      “下次你再出门夜猎,带上我呗。”
      虞瓷愣了一下:“你会夜猎?”
      “现在不会,以后总会学的。”魏婴笑嘻嘻地说,“到时候我保护你、还有江澄、师姐,我要保护所有对我好的人。”
      虞瓷忍不住笑了:“你先不怕狗再说吧。”
      魏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反驳。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的银面具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走在她身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又看了看她身上的浅碧色衣裙,忽然觉得,穿什么颜色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有人和他一样,跟别人不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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