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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 紫衣 我叫虞紫鸢 ...

  •   我叫虞紫鸢。
      眉山虞氏的三娘子,云梦江氏的家主夫人。
      这些年来,世人叫我“紫蜘蛛”,叫得最多的,是“江枫眠的夫人”。可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别人提起我时,说的是“虞三娘子”,是眉山虞氏最骄傲的女儿。
      那时我还没嫁人,眉山的天很蓝,后山的杜鹃花开得满山遍野。我骑着马,背着箭,在山上横冲直撞,没有人敢拦我。
      父亲说:“三娘,你这脾气,将来谁敢娶你?”
      我扬了扬下巴:“没人娶便没人娶,我自己过。”
      父亲便笑了,笑得很无奈。
      那时候我当真这么想的。我不需要嫁人,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是眉山虞氏的女儿,我有一身好本事,有紫电在手,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后来,我遇见了江枫眠。
      那是在一次百家清谈会上。他站在人群中,一身紫衣身姿修长,眉眼温和的不像话。周围的人在交谈,他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长得好看。
      又看了一眼,只觉得脾气好像也不错。
      再看一眼,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虞紫鸢,你完了。
      我虞紫鸢这辈子,从不低头,从不认输,从不后悔。可那一眼,我输得彻彻底底。
      后来父亲去云梦江氏提亲,眉山虞氏和云梦江氏也算般配,两家都有意结这门亲。江枫眠没有拒绝,但我知道,他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答应的。
      他只是……不反对而已。
      成亲后,一开始并不是分房的。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一间正屋,两间厢房。他住东厢,我住西厢,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花厅。
      阿离出生的时候,他很高兴。抱着阿离看了很久,说:“像你。”
      就两个字。
      阿离是长女,他给她取名叫厌离。厌离,厌离……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是讨厌离别,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问。
      阿澄出生的时候,他也来看,抱了抱说:“好。”
      然后便走了。
      他对我,从来都是这样。客气,礼貌,不远不近。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也许是某次争吵之后,也许是他又一次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对我说“三娘,你想多了”的时候。吵的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吵完之后,我搬去了东边的院子,他留在西边。
      从那以后,便分院而居了。
      我听过一些传闻,说江枫眠年轻时,和一位女道士走得很近。那女子叫藏色散人,是抱山散人的徒弟,英姿飒爽笑靥如花。他们一同夜猎过几次,彼此欣赏,有人猜测她会成为莲花坞的女主人。
      可后来,藏色散人嫁给了江枫眠身边最忠心的家仆——魏长泽。两人远走高飞,再也没回来。
      我问过江枫眠这件事。他只说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他看我的眼神,和说起藏色散人时的语气,是不一样的。
      我有时候想,如果藏色散人没有嫁给魏长泽,江枫眠会不会娶她?如果她愿意留下来,莲花坞的女主人会不会是她?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辈子,也没敢问出口。
      阿离从小就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其实她不像我,她像江枫眠。温吞柔和,不会争抢。我教她要硬气,她点头,可我知道她改不了。
      她的骨子里,是江枫眠的性子。
      阿澄像我,倔强好强,嘴硬心软。可他偏偏不得江枫眠的喜欢。江枫眠对他太严厉了,从不会像对魏婴那样,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肩头。
      魏婴。
      那个孩子,是江枫眠从夷陵带回来的。藏色散人的儿子。
      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是谁的孩子。那张脸,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和藏色散人一模一样。
      像得扎眼,像得让人心里发酸。
      江枫眠把他抱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过,在阿澄面前也没有过。他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关于藏色散人的传闻又被人翻了出来。有人说,江枫眠这么多年还对藏色散人痴心不改,视故人之子如亲子。有人猜魏婴是不是江枫眠的私生子。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魏婴不是。我知道藏色散人嫁的是魏长泽。可我不知道,江枫眠心里到底有没有放下过她。
      阿澄越来越沉默。他练剑,读书,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可江枫眠的目光,总是更多地落在魏婴身上。
      阿澄问我:“阿娘,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立刻反驳:“你胡说什么。你父亲只是对你严厉。”
      可我心里知道,江枫眠对阿澄严厉,不是因为望子成龙,而是因为……阿澄太像我了。
      阿澄的性子像我,长相也像我。江枫眠看着他,大概会想起我。想起一个他不想娶、却不得不娶的女人。
      而魏婴,像藏色散人。
      我恨藏色散人吗?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被江枫眠喜欢过。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远走高飞,生了一个笑起来和她一样好看的儿子。她的人生,比我圆满得多。
      可她的儿子,凭什么要来分走我儿子本就不多的父爱?
      我骂魏婴,罚魏婴,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我知道这不公平,可我忍不住。每次看到江枫眠对他笑,对他温言软语,把他抱起来放在肩头,我就想起阿澄小时候怯生生地望着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魏婴越长越大,天赋也越来越惊人。他的剑法、箭术、修为,样样都比阿澄强。阿澄拼了命地练,也比不上他。
      有人当着我的面夸魏婴,说他是天才,说云梦江氏有他真是福气。
      我听了,心里像被人浇了一壶滚油。
      我不是不承认魏婴有天赋,我只是心疼阿澄。
      我的儿子明明也很努力,明明也做得很好,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魏婴一个人占去了。
      连江枫眠也是。
      我看着魏婴一天天长大,看着阿澄一天天沉默,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深。像一片积雨云,闷了太久压了太久,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倾盆而下。
      可我不能在人前哭。
      我是虞紫鸢,是眉山虞氏的女儿,是云梦江氏的主母。我可以凶,可以悍,可以让人人都怕我。唯独不能软弱。
      后来有人说,江家的宗主夫人是个凶悍的人物,谁都碰不得。
      我听了,只是冷笑。
      他们不知道,我凶,是因为我除了凶,什么都没有了。
      再后来,温家再也压不住的野心来了。
      王灵娇那个贱婢,带着一群人,闯进莲花坞,说要在这儿设监察寮。她在我的地盘上指手画脚,说我的房子老旧,说我的家仆不懂规矩,说要把莲花坞改成岐山温氏的据点。
      我忍了。
      可她当着我的面,要砍魏婴的手。
      “虞夫人,你一定是最忠心温家的下属。”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就笑了。
      “贱婢敢尔。”
      然后我扇了她一耳光。
      那一耳光,我等了很久。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从她坐在我的椅子上,从她对着我的家仆指手画脚,从我嫁入江家受尽冷眼的那一天起,我都在等这一耳光。
      打得痛快。
      可我知道,痛快是要付出代价的。
      温逐流来了。
      那是化丹手,温家最凶的狗。我挡不住他。紫电在手里,灵力在流失,可我不能退。
      我是云梦江氏的主母,这是我的家,我的地界。
      我退了,阿澄怎么办?阿离怎么办?魏婴那个死小子怎么办?
      还有江枫眠。
      他还没回来。
      我把阿澄和魏婴扔上船,紫电捆着他们,让他们走。阿澄喊着:“阿娘,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厉声道:“不回来就不回来,我离了他,难道还不行了吗?”
      这话是说给阿澄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可我知道,我在撒谎。
      江枫眠,我离了你,真的不行。
      后来他回来了。
      他摸阿澄的头,难得温柔:“阿澄,你要好好的。”
      又对魏婴道:“阿婴,阿澄……你要多看顾。”
      他走了——回莲花坞,来找我。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有刀剑相击,有人惨叫,有人怒吼。温逐流的一掌拍过来的时候,我想的是:江枫眠,你在哪里?
      然后我听见了剑鸣。
      是他的剑。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我面前,紫衣被血浸透了,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只是伸手,把我拉起来。
      “三娘。”
      “你回来做什么?”
      “来找你。”
      我哭了。
      这辈子我没在人前哭过,那天晚上哭的彻底。
      哭得很难看,眼泪和着血,糊了一脸。
      “别哭了。”
      “我没哭。”
      说完他就笑了。
      江枫眠这个人,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怪不得藏色散人愿意和他做朋友,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他。
      可他不喜欢我。
      我说的认真:“江枫眠,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想嫁给你。”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很疼,身上很疼,心里也很疼——疼到最后,忽然就不疼了。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他在叫我。
      “三娘。”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如果还有下辈子——
      算了,不说下辈子。这辈子就够了。
      够苦,也够痛快。
      我虞紫鸢这辈子,嫁了想嫁的人,生了两个好孩子,守住了自己的家,死在喜欢的人身边,也不算亏。
      年少时初遇他,管不住的少女心思如花一般悄然绽开,即使他本对自己无意,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嫁给这个人。
      从此以后,这便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对江枫眠说过。
      那年清谈会,我打第一眼看见他时就在想:
      这人长得真好看。
      如果我先遇见你,你会不会喜欢?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辈子,也没问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 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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