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骊歌之兰烬落》颜若舜华

10、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咳咳咳”
　　??上房里传来的咳嗽声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中药气味让承谨皱了皱眉头，他站在门外，一手扶着门框，定了定神，沉着地走进房。
　　??眼下正是晌午，日头毒辣得很。上房因为朝向的关系，避开了直射的阳光，蓊郁的树影柔和地婆娑在墙头，像一声极低的轻叹。
　　??“咳咳，是承谨么？”靳老爷半靠在枕上，用手捂着嘴轻咳。
　　??自打那次落水受惊之后，大抵也是上了年纪的关系，老爷子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入秋后天气也凉了，咳嗽的毛病也益发严重了起来。
　　??承谨答应一声，接着道：“父亲，奉天的商行，我恐怕得去一趟。”
　　??靳老爷勉力坐了起来，问道：“年末不是有各分号掌柜的年会么，什么事要你亲自跑一趟。”
　　??“咱们天和商行打光绪开始就做的是中转各类货物的生意，赚的就是转进转出的差价。眼下南方时局动荡，水运陆路都不通，南北二十四家货行里倒是有一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承谨说着抬头看了看靳老爷的表情。
　　??“嗯，”靳老爷一沉吟，“你接着说。”
　　??“所以，以我之见，当今之计唯有摒弃旧法，另谋出路。”承谨见靳老爷蓦地睁开眼，就放缓了语速，“奉天最近有一个铁矿在招标，分号的大掌柜同我说了，他自己不敢做主。铁矿虽然投入大，但收成也快，现下各省都在大张旗鼓地修建铁路，况且民国要是通了铁路，来回的货也能源源不断，天和柜上的闲钱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投到铁矿上。”
　　??一阵沉寂。
　　??“我老了，管不动了，”过了半晌，靳老爷才缓缓地开口，“你做事一向稳重，没有十足的把握，你是不会做的。然而守慎，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主张买铁矿，修铁路，赚钱是其次，想要发展民国的实业才是真的。”承谨脸色一变，低下头静静地听着，“你有这份心很好，站得高看得远，不至于和那些为了蝇头小利打破头的人同流。但身处乱世，保本，保本你懂么，先顾上自己，再去管别人。行了，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承彬要是有什么说辞，你就只管说是我吩咐的。”
　　??承谨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攥得紧紧的拳头里全是汗水。
　　??"靳伯伯！”老远就听到清欢的声音，承谨回过头，只见她笑盈盈地端着一盘子白色的东西跑了进来，倒像夹着一阵风。
　　??清欢看见屋内的承谨着实有点惊讶，承谨忙于生意，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了。他显然是累坏了，脸色不那么好看，有点黄，又有点阴郁的青灰色。但气度还是一点都没变，坐在黄花梨椅子上，不用动嘴，身边氤氲的就是水墨画一样的淡定。
　　??“是清欢吧？”靳老爷的声音让清欢从凝神中清醒过来，她笑着走到靳老爷身边，弯下腰道：“伯伯，这是我亲手做的，您尝尝？”
　　??靳老爷笑着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又是自己见也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便问道：“这又是什么？”
　　??承谨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粉红色的丝带绑着几个蛋黄色的，像手指一样的长条，更奇怪的是长条上还有白色的黏稠物什，看起来确实怪异。
　　??“这是提拉米苏，”清欢解开丝带，“提拉米苏的真谛是手指饼干，也就是这个长条了，这上面沾着的是奶油。因为没有烤箱，所以可能不太脆，但是蛋香浓郁，还是错不了的。”清欢自己就先是一副嘴馋的样子，靳老爷看了欣慰地道：“清欢，也真是难为你了。这些日子以来，每天变着法儿的讨我欢心，吃的玩的，不知费了多大气力，我这个糟老头子，真是罪过。”
　　??“靳伯伯，”清欢有些难过，“快别这么说，那天都是我不好，坐什么热气球，害的您受惊了，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靳伯伯，你只管安心养病便是。”
　　??承谨在一旁看她垂着头，那么认真的难过，心里有些怜惜，又有点想笑。靳老爷宽慰她道：“命数天定，就算没那档子事，老天也会想出别的办法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劫数罢了，你也不必自责。”说着，提高了声音，“承谨，我有点乏了，你替我尝尝清欢的提，提什么的，这孩子心意难得。”清欢和承谨对视一眼，知趣地走了出去。
　　??“扑哧！”一走到回廊上，清欢就掩面笑了起来，承谨淡笑着问道：“怎么了，今天这么高兴？”
　　??清欢压低了声音，像个小孩子一样眨眨眼：“你不知道吧，其实，这个本来就是想做给你吃的，今天这一盘，我原本是想练练手的，现在好了，喏，给你吃试验品吧。”
　　??承谨有些恍惚，不知再看她这样的笑颜要是什么时候，也就没计较她打的小算盘，伸手吃了她递过来的提拉米苏。
　　??"你哥哥的事，不要太担心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放宽心，这也是你哥哥最希望你做的。“
　　“恩，我明白。你和伯伯在房里说的话，我在走廊上都听到了，”清欢看着他，脸上带着恬然的笑意，和刚才的稚气又是大不相同，“所以我说这个提拉米苏做的应景。据说，提拉米苏是妻子给要上战场的丈夫做的甜品，时间匆忙，来不及去买别的材料，就用家中现有的材料做的，反而很美味。”
　　??承谨停住，嘴里还满是香甜的味道。
　　??“我不会去很久。”想了想，也只能说这句。
　　??“没关系，你有你的江湖要闯荡，有你的抱负要实现，我在外面听了，不知多欣慰。”清欢是真诚的，一瞬间又换了种宠溺的语气，“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承谨的胸中像是给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恨不能立刻抱住她说不走了，自他懂事以来，再也没有过这样大动干戈的悲喜，隐约中也总有一些悲凉，像是要生离死别似的，他暗笑自己多心，此刻竭力忍住，使语气听起来一如往常：“好，你等我。”这一句，语调清淡，却不知有多少重量，墓碑一样压在他们的心上。
　　??承谨走得匆忙，江蓠知道了赶来要为他送行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大半天了。江蓠自是抱怨个不停，承惜安慰她道：“你放心，难道以后见不到了么？对了，进之哥哥是不是也要去训练东北的炮兵了？”
　　??进之也要走？一边坐着的清欢张了张嘴，江蓠见了打趣道：“有人舍不得了。清欢，我哥哥在前厅等你呢，你快些去。”
　　??清欢虽然有些不喜欢江准，毕竟他也和自己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于情于理都该去送行，于是就嘟囔着去了。
　　??穿过曲折的游鱼走廊，远远地瞥见前厅里空荡荡的，心里还奇怪，等走近了一看，果然空无一人，这才恍然大悟，骂道：“这两个小妮子，合着伙来整我。”
　　??等清欢回到承惜的房里，承惜和江蓠已经笑的直不起腰，江蓠道：“清欢，不打自招了吧？我哥哥前天夜里接到加急战报，说秦皇岛的一个团俘虏了皖军一个师，人数大的吓死人，不用枪，口水就能把他们淹了，哥哥这才赶紧去处理。”
　　??清欢道：“那你就这样骗我？”说完，就伸手去咯吱江蓠和承惜，三个人玩闹了一阵子，就听见有人大呼“不好了”，三个人赶紧跑出去。
　　??声音是从大房传来的，等大家赶到的时候，几个年长一点的婆子不客气地驱散男家丁：“这儿没你们的事，走开走开。”
　　??“容嫂，这是怎么了。”承惜指着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容嫂把男家丁都赶走后，压低了声音道：“三小姐，大少奶奶她，小产了。”
　　??“小产？”承惜很是惊讶，“她什么时候有喜的，全家怎么都不知道？”
　　??清欢想起几个月前在广化寺看到的情景，这是心里才明白，原来宛辞那个时候真的怀孕了，可怀孕是好事啊，她为什么不说呢？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搀着靳夫人，和一个老郎中急急忙忙地赶来了，靳夫人看了看屋内，请老郎中进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候，郎中出来了，擦了擦汗，道：“靳夫人，大少奶奶她，果然是小产了。”
　　??靳夫人眼前一晃，险些晕倒，幸而有丫鬟立时扶住了她。
　　??“可是，”靳夫人忙问，“她整日呆在家里，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了呢？”
　　??“这个，”郎中也有些疑惑，“以老夫之见，大少奶奶身上有伤痕，可能是自己跌伤了，碰伤了才导致小产，也说不准。”
　　??鬼才相信！清欢推开门走了进去，昏惨惨地烛光里，宛辞面白如纸，几缕青丝散落在肩上，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宛辞。”清欢轻轻地唤了一声，宛辞吃力地睁开眼，看见清欢，两行清泪再也控制不住。
　　??“你别哭，”清欢安慰她，“宛辞，你怎么不同大家说有喜的事呢？”
　　??“我哪敢说？”宛辞摇摇头，“上一个孩子就是这么没的，这一次又是，承彬，他真的要逼死我才甘心。”
　　??“是承彬？”清欢大惊，“他疯了么，这是他的血脉啊！”
　　??宛辞苦笑：“他可不这样想。也怪这两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每次都赶在进之回来的时候，他当然疑心。我原是想过了几个月，等孩子稳定些，再告诉他，没想到，唉。终究是这孩子和我没有缘分。”
　　??清欢总算明白了，可笑，可怜。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不知道么！”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再也控制不住，站起来就想去找承彬理论，宛辞死死地拉住清欢，怎么挣也挣不脱。
　　??“宛辞，不能再忍气吞声了！”清欢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宛辞哭道：“清欢，我求求你别这样，闹翻了对我反而更不好。况且父亲最近身子这么差，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更恼火，清欢，我求求你，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清欢看着哭得泪人儿一样的宛辞，心里已经谈不上同情——这是她的命，她自己选的，是民国千千万女子的命。她们活在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陷阱里，画地为牢。
　　??清欢叹了口气，开始明白自己于这个时代的渺小。松开宛辞，向门外走去。
　　??快出门的时候，蓦然抬头，黄昏在她婴儿般干净的脸上蒙上永远无法逝去的尘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