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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筱柔回到了荣华宫。
“你去哪了?一夜不见人,我们好着急啊!”姗姗跑过来抓着她的手,眼中满是关切。
“还好吧?”媛媛也坐在一边,两人看来是一夜没睡在等筱柔。
筱柔点点头让她们放心,又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昨夜突然就像患了失心疯似的,跑去跟青青哭了半宿。后半夜又失魂落魄的走到寒月宫还惹出那么多麻烦来。却没想过青青加上她们俩,自己在宫中仅剩的好朋友,都在为她担忧。
“筱柔,我有事跟你说商量。”媛媛起身拿出一纸文书,又从属于筱柔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罐子。
筱柔怔怔的望着那个小白瓷罐发呆。
那是几日前媛媛从奚官局拿回来的。为了它,她们付出了整整一百两白银,媛媛更是把自己多年来省吃俭用的积蓄全拿出来。拿到的那日,她们三人对着着小瓶子又拜又叩,泪流不止。
这便是夏如心的骨灰。
张公公还没来得及实现他的“搓骨扬灰”皇上便回来了,没找到骨灰便自然怪罪在张公公头上,让他吃了一顿好打。其实在这之前骨灰便到了媛媛手上,偷去娘娘骨灰毕竟是大罪,此刻已是万万不能说的了。
这是她们三人间最大的秘密,早已互相约好决不再提,却不知今日媛媛又拿出来是为了什么。
“筱柔,你可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娘娘要帮你把肖姑姑葬了?”媛媛把那张纸递过来,原来是张地契,
“娘娘并非说说而已,她早已叫我找人帮她留意,前些日子买了一块地,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却不料……娘娘生前待我们不薄,我们虽倾尽所有将她的骨灰拿回来,却没有其他本事,只能委屈娘娘留在这里。昨天下午我拿到这张地契的时候,我想了又想,若是能将娘娘葬在那里也好。只是这到底是你的地,我说了不算,还是你来拿主意吧。”
媛媛心里其实是没底的,毕竟血浓于水,肖姑姑已故多年也没有下葬,筱柔若不同意她也没有办法。筱柔却想也没想把那地契和小白瓷瓶放在一起,又给了回来,媛媛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了,心中竟有股暖流突生出来。
“好筱柔,真不枉娘娘疼你一场!”媛媛捉着筱柔的手颇有些激动。筱柔却只是淡淡微笑着摇摇头。“至于安葬……不如这样,如果谁先出宫便由她去安葬娘娘?”
姗姗和筱柔都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于是一个约定就形成了。
“那你先睡会吧,等下要去布置灵堂了。这几日娘娘的亲眷就会来,我们要记得早点准备才是。”
媛媛又说了什么,筱柔却没有细听,全神贯注的看着那小瓶子。有一丝晨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正落在那光滑的釉质上,小瓷瓶发出一点清亮的光辉,似有人在温婉的笑。
你可曾想到过这般结果?
当初好心买下的地,今日却是用来埋葬自己。
真是造化弄人。
夏如心大概在死的那一刻也没想到过眼前的情景,那尊贵的县令大人竟会亲自来为她守灵。
入宫前,他们虽没亏待她,却总是冷言冷语的。就连府里的下人也没一个给她好脸色。他们看不起她低贱的身份更厌恶她满身的罪孽。
他们怎么样也算是我的娘家人吧,夏如心将死的时候这些人的样子曾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也许……唉,算了,他们又怎么会管自己呢。随即她便否定了这个想法,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助于眼前那个无权无势的不会说话还吓得要死的小宫女,把自己的遗愿告诉她。
只是她算漏了财富权势对一个人的影响力。她又怎么会知道皇帝会这么快回宫,而且还念着旧情把她家乡人叫来守灵。
一个远离长安城的小官,只怕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吧。
当谕旨到达县令大人面前时,他是惊讶的。想不到那个低贱的,用来顶替自己女儿去宫中受苦的丫头居然会很得宠,传旨的公公说她已经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地步了。他在那一瞬间几乎有点后悔,也许自己应该送女儿进宫呢?随即又暗自摇摇头,凭自己的女儿只怕没有那个姿色也没有那个造化。然后他开始庆幸自己的好眼光,只是一个命令把她救下来再给她几顿饭吃几身衣服穿,没押多少宝却收获颇丰,可算是一本万利。待到他喊退了下人在房中与妻子说起时,简直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这一去自然是好处颇丰的,于是他和夫人投入了十二分的精神力一路悲悲切切心急如焚的来到了长安,在灵堂上卖力的号啕大哭。
可惜就连姗姗也在怀疑这些眼泪的真假,也许经历了这许多她也不再像当初一样傻得天真了。
但不管怎么样,戏演完了,之后就要讨报酬。
皇帝赐了几道晚膳过来,县令一行欢天喜地的去了花厅,灵堂重归平静。
待媛媛以为没有人准备来收拾时,却意外地发现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还在里面,痴痴的望着那牌位,他真是太瘦弱了。
这个男子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在一群“悲怆”的人中只有他显得最平静,不哭也不喊,不号啕哮天也不以头抢地,连话都没说,只是一直注视着那个牌位,仿佛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可是媛媛看得出来,他,才是最伤心的。因为他专注的眼中映射着粼粼的波光,仿佛哀伤从那颗心地辐射到他全身,然后又感染到旁边每一个人。让人一看便觉得浑身都凉透了,一看便觉得再也没有希望了。
对于县令那一行,媛媛是厌恶的;但对于眼前这个男子,她有种别的感觉,为了夏如心,她想关怀他。
于是她走过去,问道:“公子,你怎么不去花厅用膳呢?”
那男子没说话,直到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温文的笑了笑说:“我不太饿…他们都去了,这里才安静点,我想一个人陪陪如心。”
那笑实在太苍白勉强,仿佛是一张纸挂在脸上能用手轻易揭下来。
“公子,娘娘怎么说也是皇上的爱妃,你刚才那样说话,又叫她的闺名,只怕叫人听了去会不好的……”
“怎么不好?”
“这……男女有别,你不知道么?”
“是么,”他苦笑起来,“原来如今我已连叫她名字的资格也没了……”
媛媛闻言实在有些尴尬,这时筱柔正拿着一把扫帚走进来,刚好听到这对话。
“公子是我们娘娘的……”
“我叫骆飞,是她堂哥,如…夏充媛从小寄居在我家,还有我表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也算一家人吧。”
“那骆公子也是婺州人士咯,可是你的口音听者却像长安人呢。”
“我到长安已经很久了。我家人丁单薄,家父过世后,我不得不出去讨生活。那年我辞馆回家,家中发生大变故。表妹不见了,堂妹莫名其妙进了宫,我娘也病危……真是风雨交加的一年啊……我娘过世后,我便收拾一切回了长安,想着也许能再见她一面,谁知再见已天人永隔。”骆飞说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媛媛见触到他痛处,也知道自己不该多话。正懊悔呢,转头就看到筱柔站在门口。
“筱柔你来了,正好,你来把这里收拾一下。”媛媛又转头对骆飞说:“公子不要伤心了,还是顾着身体要紧,来,我引你去花厅吃点东西吧。”
骆飞想了想,便点点头跟着去了,偌大的灵堂只剩下筱柔一个人。
她没有急着开始打扫,而是呆呆的望着那牌位,一时也说不清楚心中的感觉,只觉得五味杂陈。
当初听夏如心说他,她以为他是个负心薄幸虚情假意的男人,空留下承诺让人等。
可现在,她看得出他对夏如心的情意。
这情意比谁都还要多还要满,然后直接转化成悲伤,这悲伤也比谁都还要多还要满,全都从那双眼睛里溢了出来,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一直在长安,想要再见一面呢……
筱柔甚至都想像得到那场面,单薄的骆飞在肆虐的风和被风吹起的漫漫沙尘中,围着那碧瓦红墙一遍一遍的走。一天天一月月过去,小树长高长大,枝丫越过墙头延伸出来,而老树则一片一片的落下红彤彤的叶子。他也会望着那悠悠打转而落下的叶子想念宫中的那个美丽女子,猜想她此刻在做些什么,然后心底涌上无限惆怅吧。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不是身在其中,谁又知道这样美丽的一个故事背后要伤多少心流多少泪,憔悴多少日子才换得回来?
只是那书生终于等到了宫女出宫,而那个瘦弱的身影却等到一场空。
而夏如心,又哪比他好多少呢?
及到晚膳结束,媛媛匆匆跑回来,还拉上了姗姗。
好像是别人领了皇上的赏,骆飞却只要娘娘的遗物,于是打动了媛媛。
媛媛想把夏如心的骨灰偷偷交给他托他葬了,不然等她们出宫又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姗姗连连点头。筱柔本是极不舍的,但媛媛说的这么有道理她也无从反驳,想起那萧索的背影,心也不禁软了下来,于是开柜子去拿。
那小罐子握在手里凉凉的,很舒服。原本媛媛就是大丫头,事物一向由她管,而且此次她也出钱出力,这小罐子本轮不到筱柔来收着。只是媛媛却主动给她了,她也很珍惜的收着,好好的收着。
想想现在要交出去了,手不由得攒紧,一时没有动弹,给姗姗她们看到还以为她呆在那里了。
此时媛媛已经拿出了那张地契,时间有限,于是她催起来,终于把筱柔唤回来。
她慢慢的把它放在桌子上,又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有一把断了的梳子和一幅画。
筱柔坐到一边,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那个小白瓷罐子。
她看着它被媛媛白皙的手拿起来,放到那蓝布包裹里,又看着媛媛认认真真地包好,然后看着媛媛拿起那个包裹转身打开门急冲冲的走出去,那个身影由大变小,直到渐渐不见。
再见了。她心里默念着。不知何时能再见呢。
寒月宫。
云颀一进屋就看到温怡君呆呆的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叫了好几声她才听到。
看着她转过头来,好像想说话,刚张嘴却又停了下来,过了一小会才改成一个微笑和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姐吃饭了。”温怡君点点头,云颀才叹了口气走过去。
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自从那天莫名其妙失踪一晚后,回来就这个样子了。成日也不说话,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不会是病了吧?
一样一样的把碗碟摆好,温怡君感谢的笑笑,便开始吃饭。
“小姐啊,今天天气不错呢,怎么不出去走走。”
“前院开了好多花很漂亮,可惜好多人去摘,结果只剩些光秃秃的杆子,很丑了,唉,那些疯女人真是的……”
“我看到有人放风筝啊,不过都没放上去,不过我也满怀念以前放风筝的时候,不然我们找天也做个风筝去放吧?”
自从她开始控制着自己不说话后,云颀的话就明显变得多起来,她也许是想逗着自己说话吧,怡君这样想着不由得偷偷一笑。
“对了,那个小玄子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人了,也不知去哪了……”
这时候温怡君停了下来,脸色很沉静,心里有些紧张。云颀没有注意到,仍漫不经心的说着,
“前几天夏充媛的家人来了宫中拜祭她,皇上还赏了很多东西给他们,他们可高兴了。不过皇上这些日子好像一直都不怎么高兴,成日郁郁寡欢的。也没召妃子侍寝,皇后那里更是一次也没去,想必还在气她。”
怡君听着云颀东扯西扯的知道没什么大事,便又吃起饭来。谁想云颀突然把脸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的说:
“皇后这几天日子也不好过呢。那个越国公真是会揣测上意,见皇上一直思念夏充媛闷闷不乐,于是提议再召些女子入宫,还献上江州刺史女儿的画像。听说这个女子刚满十六,花朵一般甜美,容言德工都属上乘,还精通音律。皇上听了马上点头,还当场封她为婕妤。后来这话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的脸都气成青色的了,呵呵。”
“你这丫头,”怡君被云颀逗得一笑,“你又没在场,又知道是青色的了!”
听到又有新人要入宫,回想自己当年再看看如今,自然是有点感慨的。只是这些日子让她变了很多,竟然对于眼前这个话题没什么感觉了,能够只当笑话来说说。人心真是难琢磨,连自己也不明白。
哎,说话了,怡君暗自吐吐舌头,又慢悠悠吃起饭来。
院子里的花正开得灿烂,空气里似乎还有一阵阵微醺的暖意,已经是春末了。
天空的南面,有一颗星升起来,只是眼下没有人看得见,因为残阳还未完全消退。
美丽的夏妃退出视野了,于是一人专宠时代完结,群雄争霸即将上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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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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