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青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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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门声响起。
“新任军粮官报道。”
小小的一间土屋，昏黄的灯光从墙壁的缝隙中漏出来，墙根下经冬的枯草便显出模糊的轮廓。这样的房子在庆国随处可见，可是这一间里却住着个大人物，前夏官长入狱期间军队的指挥者，现飞行团的团长，深得首领器重的瑞雀大人。
“进来吧。”一声沉重的叹息。
上任的军粮官今天下午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斗殴事件，当一个巨汉冲出来阻止的时候，已经被击中了要害，不治身亡了。巨汉的武艺震惊四座，马上被提升为继任者。但这是非常不合情理的，若非原夏官长大人不信任自己多年的手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
果然还是新人比较好控制吗？瑞雀苦笑。如此多疑，如何能完成他们的目标，清除奸臣，匡扶新君？不过也不必担心那么遥远的事情，在那之前，自己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被怀疑、失去权利甚至意外身亡吧！
瑞雀没有发话，身材高大的军粮官只好沉默的站着，身后似乎还有一个娇小的身影，大约是侍从之类的。刚升了官就摆起架子来了，瑞雀心中一阵嫌恶。
“说吧。”
“是。大人要求的粮草已经备齐，正在分批运来。骑兽的饲料短缺一些，暂时用干草充上了。”
“缺多少？”
“大约四分之一。”
“好吧。你可以退下了。等等！”
军粮官站在原地没动，那句等等算是白说了。一丝诧异滑过瑞雀的脑海。
“怎么突然就够了？原来不是说粮食很少吗？”
“邻近的农民捐献了一些。”
捐献？！他们都吃不饱肚子，拿什么捐献？！瑞雀不由大怒，喝斥道：“谁允许你们掠夺了？我不是三令五申的说过了，我们起兵是为了拯救国家，我们不是叛军，不是！你竟然还纵人去掠夺！这样等我们诛杀奸佞的时候，还有什么脸见主上！马上都给我退回去，还不快去！”
巨汉却依然站着不动：“严禁掠夺的命令，已经被夏官长大人废除了。”
瑞雀如遭雷击：“是……她让你们去掠夺的？”
对方以沉默来回答这个问题。
瑞雀呼地站起来：“我去找她。让开。”
巨汉果然让开了，不过不是为了他，而是毕恭毕敬的让出了身后的那人。
瑞雀一惊，手已经下意识的按到了刀柄上。来人却浑不在意，过大的头盔下抿着真诚的笑意，一边努力解着系头盔的束带一边轻松的抱怨道：“太沉了，虎啸帮我拿一会好不好？”
虎啸！该不会就是那个……大僕虎啸吧！
“可是浩瀚大人说，最好不要让敌人看见您，尤其是头发……”巨汉为难的答道。
“没关系没关系，瑞雀大人不是敌人。”长发失去了束缚，火焰一般的飞落下来，灼伤了瑞雀惶恐的眼睛，她却伸出手来：“初次见面，我是中岛阳子。”
瑞雀跪下，叩首行礼：“臣瑞雀参见主上！”
“真是伤脑筋，似乎根本没人把我的初敕当回事嘛！”
瑞雀连忙抬头，正对上她微笑的眼睛，又是一惊。
“坐回去好不好？要是让人看见你跪在这里，我的小命就不保了。”
瑞雀惊疑不定的半坐下。
“你说的奸佞，是指什么人？”
“臣禀陛下，浩瀚、青辛等人……”瑞雀眼中突然闪过异样的光芒，狂热地说道，“妄图把持朝政，并以美色迷惑主上……”
阳子突然拔刀，刺向他的心脏。刀刃的光芒没入胸口的瞬间，瑞雀竟然有一种“这样才对”的感觉。一声惨叫在他的脑海中震荡，等到虎啸把油灯丢到地上一团蠕动的东西上时，他才明白那声惨叫，不属于自己。
“吓到了吗？”阳子收刀入鞘，瑞雀不可思议的低头，别说身体，就连衣服也是完好无损的。
地板上留下一小团灰烬。
终于明白，是什么使自己的一点小小担心扩大为疯狂的种子。
“我也被它附过身，知道这种感觉。”阳子微笑道，“愿不愿意帮我呢？瑞雀大人？”
“罪臣惶恐，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唉唉，你和青辛是双胞胎吗？”
“双胞胎？”
阳子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虎啸，头盔给我吧。”费力的把无拘无束的长发塞进头盔里，又突然说道：“不过你怎么会怀疑他们以美色迷惑我呢？若论美色的话，你也不比他们差啊！”
“罪臣惶恐！”
“唉！我们走吧，军粮官大人。”
景麒扭过头去，不肯再看她第二眼。
“好啦，景台甫，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是没别的办法啊。”尚隆宽慰的话反而招来了六太的卫生眼一对。
“我知道。”景麒的发音像是从模子里倒出来的砖块，“这是我忍耐的极限。请不要要求其他的了。”
对面的少女不安的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绯烟染成的红发别扭的扎成一束，垂落在僵硬的肩膀上，手臂和面庞都涂上了麦油，呈现出不大自然的蜜色。每有人跟她说话时，就惊得一跳，宛如缩在窝里的小花栗鼠，惹人怜爱得完全不像她要扮演的角色。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无谋无意之间发现了正在樱花瓣上刺字，并付诸流水的侍女，好奇之下打捞了一片来看，却并非预想中的情诗风雅，而是景王和景台甫所居鸿雁馆的位置，以及二人的生活习惯、最近玄英宫的节目安排等等。要是即时逮捕的话就会走漏消息，景王不在宫中的话也一样会走漏消息，无谋就捡了几片花瓣匆匆来报告，一炷香的工夫就搞出个替身阳子来。景麒一直呆在鸿雁馆里，反而是最后才知道的人。
“那、那个……”少女嗫嚅着开口，见众人一齐把视线转向她，吓得声音更小了。
“不要紧，有什么问题尽管说好了。”尚隆微笑道。
少女低着头，涨红了脸，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阳子向来是有话就说，你这样可不行呦！”
“是、是！”少女惊得一跳，“那个……我需要做、做什么？”
“啊，突然让你做这种事真是对不住，过了今夜你一定会得到奖赏的。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稍微模仿一下景王的形容举止就行，不懂的地方有景台甫教你。”
“景台甫……”
景麒依旧不肯看她，冷冰冰的说道：“差不多就行了。你再怎么学也不会是她。”
少女含着泪水，泫然欲泣。
尚隆转向六太，漫不经心的笑着：“带台甫们去大白桥看看玉兰吧，景王身体不适，景台甫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又是那五百年不变的笑，六太恨得牙痒痒。每次有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是要把自己保护起来的时候吧！什么事都交给你，要我还有什么用！想归想，六太还是磨着牙去找梨雪和蒿里了。
“呵！不知道骁宗的武艺退步了没有。”尚隆伸个懒腰，也走了。小亭内就只剩下景麒和少女。
还有托着茶盘，刚刚走来的玲。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一双手温柔的擦去少女眼眶里的泪，“阳子可不是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哦！她刚登基的时候，挨了台甫多少骂，都从没有哭过呢。”
景麒依旧板着脸。
“我、我知道我不行的，我怎么可能像景王陛下……”少女抬手去拭泪，却被玲按在了膝上。
“你叫什么名字？”
“纹章……”
“那么纹章，”她含着温暖人心的笑意，“谢谢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帮阳子，我也代她谢谢你，你很勇敢，这一点可是非常非常像阳子哦。”
纹章怯怯的看了景麒一眼。
“台甫欺负你了吗？看我给你出气。”玲眨眨眼睛，纹章连忙摇头摆手时，玲已经招来了一只青色的小鸟，从腰间的布囊里拈出一颗银粒托在掌心。
“这是浩瀚大人送来的青鸟，台甫还没有听过呢。”
阳子。
我吓到你了吗？那么匆忙的跑到雁去了。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控制不住感情了。请不要挂怀，就当是我醉后的胡言乱语吧，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君臣和朋友的关系就好。
求你了，就当没听过吧。
真是……其实我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点希望，也许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呢？虽然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这么想，想着想着就会傻笑出来，突然又沮丧下去，你现在看到我的话，一定会当我是疯子吧，为了你而发疯的可怜人……
在雁还要逗留几天吧，如果带回来的不是我期待的答案，请不要告诉我，见面的时候叫我一声冢宰，我就会明白的，老老实实的做我的臣子。
真是幸运啊，除了痴心和忠诚，我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智慧可以献给你，可以留在你身边帮你，私心里期待着你被我感动的时刻。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愿奉上我的生命，我的尊严，我全部的所有，来换你的回眸一笑。
青鸟啄了啄羽毛，翩然飞去。
“这位冢宰大人，真是重感情的人哪！”纹章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幽幽叹道。
啪！景麒手中的漆杯变成了碎片。
纹章又吓了一跳，在玲的授意下大着胆子看景麒的脸色。
“喂，不可笑吗？”
可笑？紧蹙的眉头，颤抖的薄唇，不甘不舍的紫眸，那么痛恨着自己的无能无奈的神色，看得人心也要和他一起痛起来了，怎么会可笑呢！
玲也不忍的微微叹息：“人家可有庆国第一谋士的头脑来帮阳子，你就在这里闹别扭吗？再这样下去可是很容易被识破的，阳子那边就危险了。”
“耳环和项链摘掉，换掉金红色的衣服，要利落素雅一点的。你走路太慢了，但是身边有老人的时候要适应他的步伐，微笑，挺起胸膛坦荡一点，说话不要结巴，语气在对仆役和王时都要尊重，不能太自卑……”
纹章承受着景麒苛刻的目光，却觉得那其中有化不开的忧伤，透过她恳求着另外一个人：
请您不要……
不要……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青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