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伞》云不落栀

6、陨落（二）

　　尹秋城隐约听到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死者胸部受到重压，肋骨多处断裂，另外，腹腔部刚好还有尖利的石子贯穿。身体各处都有轻微的擦伤，脑部尚无致命伤害……”
　　镇子离市区太远，百姓的素养都不高，而且没建有火化场，只能通知家人将尸体带回去。
　　奶奶自知道爷爷死了的噩耗之后晕了两次，这会儿看见尸体之后更是直接扑了上去，喊着“老头子……”
　　她不敢将布揭开，只是一直抱着西去的人一直哭，直到再次哭晕。尹秋城就一直站在旁边，他也哭着，可不敢太过靠近奶奶，他觉得如果自己当时在爷爷身边，也许爷爷他就不会死。
　　葬礼是百家村的村民帮忙主持的，爷爷奶奶的儿女说工作忙，一个都没回来。尹秋城就悄悄蒙着布跪在一侧，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爷爷棺材前头立着一个黑木金漆的牌子，尹秋城没读过书他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只知道那是爷爷生前的名字。知道有人吊丧喊李爷爷李伯伯……他才知道原来爷爷行李。
　　李爷爷下葬一个月后，奶奶突然病起来了，算上今天是奶奶病的第三个月。家里的家务都由尹秋城担起，虽然累但他没有过抱怨。
　　只是奶奶的身子越来越弱，已经下不了地，吃喝拉撒都是尹秋城解决。家中的积蓄先前有一小部分为尹秋城看伤疤，剩下的全给奶奶请医生，抓药看病了。
　　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问题。
　　尹秋城替奶奶盖好被子，奶奶意识不太清醒，她一直在咿咿呀呀地叫些什么。
　　尹秋城走了出来，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想着家里的鸡已经换粮食换完了，之前卖猪的钱也全部用来给奶奶治病了。
　　他噔噔噔跑到厨房，看了看缸里躺着的几十粒米叹了口气，心里发愁，附近山里的野菜啊山药什么的都快被他挖完了。
　　他正对着空空的米缸发呆，忽听到里屋里哐当一声，尹秋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跑进屋子扶起连带着被子掉到地上的奶奶。眼睛太过酸涩，胸口闷的快要爆炸。
　　奶奶在病了的三个月中，第一次好好的睁开眼睛看向尹秋城。以往慈祥的容颜满是病态。尹秋城没蒙着布，奶奶抬起手心疼地摸摸尹秋城脸上的疤“孩子……爷爷来找奶奶了，奶奶呀，很快就要和爷爷去一个地方了。你听话，”她艰难地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拿着它呀，去换点钱，离开百家村。”
　　尹秋城摇着头，张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哽的发疼。
　　他意识到了，他重新愈合的疤正在被老天用粗鲁的方式揭开，撕开。
　　“咳咳咳……小城啊，以后你就是一个人……小城要坚强。你要走出百家村走出福民镇，人心变了啊！你……你以后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更好生活，你……”
　　交代的话还未全部落下，奶奶摸在手上的手已经滑落。凝在眼角的晶莹是还未嘱托完的
　　沉重的疼爱，以及梗在心口消化不了的担忧。都通通变成一根根的刺，狠狠扎进柔软的血肉。
　　天气转凉，还有十三天到秋分。
　　奶奶的死没有雨滴的哭泣，只有院子里掉落的枯叶随风的沙沙声。自吹起，从未停过。
　　怀里的人体温渐渐变凉，他哭泣着用力抱住，仿佛只要足够用力那血液就任还是沸腾的。
　　秋天，白日明显变短，天很快就黑。怀里的尸体已经浮肿，僵硬。脸青灰青灰的，在没点灯而逐渐变暗的屋子里显得诡异。
　　他不怕，只是不解
　　为什么对他好的人都要一个一个的离他远去，独留他一个人在这个又脏又冷的世界战战兢兢生活。
　　他太累了，每次那努力留住才握在掌心又匆匆消逝的温暖。那充满爱与炽热的灯一盏一盏竞相熄灭，留给他的只是漫长的雨夜与惆怅。
　　他赖以取暖的篝火，只留下了燃过的灰烬。在短短的温暖过后迎接他的仍是刺骨的寒冷……
　　为什么呢，是不是他本人才是造成这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

　　直到半夜，他才放下怀里冰凉的尸体，将那泛着幽光的玉镯收好。他将奶奶连着那被子半拖半抱到木制的手推车上，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向深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