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在修无情道》夕奉

63、63：微澜 浪成于微澜

　　顾长莺遍体生寒，不知觉提高的音量：“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在给仇人卖命？”
　　阿九同情的看着她：“因该是这样的！”
　　“可是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借你之手造出慕容宸均这么个非神非魔的怪物？”
　　顾长莺想不通：“难道是最后良心发现？决定救他妻女了？”
　　毕竟以他的身份弄出慕容宸均这个专啃魔头的怪物，对于整个魔界来说，都是巨大的灾难。
　　阿九摇了摇头，因该没那么简单。
　　那家伙整天蒙着脑袋不敢见人，他身上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秘密！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阿九说：“顾长莺，我要到那扇门前去。”
　　顾长莺惊讶的看着她：“那你刚刚……”
　　“为什么不直接去是吗？”
　　阿九告诉她：“因为慕容宸均！”
　　她冷然一笑：“他现在恨我入骨，不会让我那么轻易的死掉，我去了，他不会坐视不理，所以那群魔物，是不会让我靠近那扇门的。”
　　顾长莺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故意制造离开的假象迷惑它们？然后再趁其不备？？”
　　阿九点了点头，她以为自己说的已经够清楚了，
　　但不知为何，阿九却见她瞳孔放大，整个人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傻傻问了句：“为……为什么……”
　　在阿九不解的眸光中，顾长莺结结巴巴补充：“为什么一定要去送死？”
　　“那不然呢？”
　　　阿九苦着脸反问：“我总不能等到魔气壮大到能吞噬同化这方天地的所有生灵的时候，成为它们中的一份子吧？”
　　　然后烂到泥土里，阴沟里，恬不知耻且毫无尊严的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用谄媚与贱笑苟延残喘。
　　　阿九不是那么拎不清的人，她遥望那座在黑云压顶下，岌岌可危的孤城。
　　　那里法纹闪烁，仙剑纷飞，还有人在拼命坚守，而她，就这样逃走了。
　　　她想起流苏那张泪眼朦胧的脸，想起归鸿决绝而凛然的背影，或许以后还能偶尔回想起一别永宽的顾长莺。
　　　珍重的意义，在很多时候，说出口了，即是永别。
　　　她一走，也许时间这么长，苦痛总有一天会被淡化。
　　　　可她怎么能逃呢？
　　　　她是北魏的公主啊！
　　　那里有她的子民，有爱她和她爱的人。
　　　何况，她真的逃的了吗？
　　　世人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这片土地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灵源枯竭，修者凋零。
　　　没有青山在，谈何东山再起？
　　　无论是从归鸿说要护送她离开时，还是更早的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
　　　阿九眼眸中的狠厉之气迸发出来，人立在那里，笼罩着一层极具压迫的肃杀之气。
　　　数十万年，她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什么艰险危难没有挺过来。
　　　阿九满眼皆是轻蔑与不屑，她手指苍天，说出地话也毫无畏惧：“何况我若不想死，谁能杀我？！”
　　顾长莺瞳孔剧烈收缩，那股子坚韧不拔的劲儿刺痛了她的眼睛，死去的记忆再次侵袭而来。
　　　她不是不懂阿九此刻的坚持，也是个有想法，有追求的人。
　　　她也这般热忱过。
　　　只是换来了失望罢了，失望了这一次，让她不再信任任何人，更不信脑子里那些荒诞的想法能成为现实。
　　　可如今，她注视着阿九，看着她那锲而不舍，朽木难折的精神状态，不知为何，将被胆怯驱赶走的渴望又被勾了起来。
　　顾长莺……
　　她问自己，你要一辈子做个妖吗？
　　就像很久以前，她在冰天雪地里浣纱回来，路过富贵人家的小院前时，问过自己的一句话。
　　顾长莺，你要永远这么苦的活下去吗？
　　那时的想法很简单，无非是觉得自己颇有些姿色，总爱和几个浣纱的伙伴一起在冻的手指发疼的河水边上憧憬自己美好的一生。
　　听稍有阅历的姐姐摸着她的脸告诉她，年轻的小伙子有一个英雄梦，为啥啊？为的就是娶你这样一个漂亮的脸蛋儿，让你以后是过不完的好日子哦。
　　后来贫困与低贱没有支撑她见到那样一个能娶她的英雄，她就如同货物一般，被贱卖给一个将死的老人做他的填房。
　　她那时还那么小，十四不到的年华。
　　从她年幼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奢念，终究化成眼中漾散的风，最后跟着她本该如此的命运浮沉。
　　她的残局，好像一直如此，却又并不是没有一成不变。
　　不是吗？
　　后来她成了妖，疯癫的妖娘为救她死了，留她孤生一人在了人世间。
　　能自由穿梭在富贵荣华里，倒是也见过不少英雄般的人物，他们要么年迈已老，儿女满堂，要么妻妾成群，色令智昏。
　　稍微年轻的，也是气性过盛，对这些身处低位以色侍人的女子多是不屑。
　　他们看不到贫穷之下女子的生存困境，在一个只想努力活下去的人面前提高节。
　　那一刻，顾长莺才觉得当年的憧憬有多么可笑。
　　爱自那以后，在顾长莺眼里，不过是众多情绪的一种，它并没有世人所说的那么伟大。
　　它跨不过阶级与贫困。越不过傲慢与偏见。
　　所以比起嫁给英雄一般的男人，她更喜欢做那个英雄。
　　即便身份不体面又如何？
　　这一路走来，虽有过背叛，也有过痛苦。
　　但总比一开始孱弱到任人摆布，还心存幻想要好了很多。
　　于是这一刻的顾长莺不装了，她的神情肃穆而忠烈：“我这一生一直苦与寻不到一位明主，以一身奇术助她成就一番霸业。”
　　不过，她目光灼灼地看去阿九，再也压制不住满眼兴奋之色：“终于，终于让我等到了。扬名立万，成为千古英雄人物的机会就在眼前！”
　　意识到这点的顾长莺面色虔诚：“我效忠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主公！”
　　阿九：“………”
　　　怕是有什么大病！
　　但是现在，她可没功夫管顾长莺这只狐狸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上的光门变弱了，弱到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灰败之气。
　　她的时间不多了！
　　阿九面向无数游荡的诡人道：“想活着，就听我号令。”
　　随着阿九站在山坡上的挣臂一呼，所有诡人都向着她靠拢。
　　顾长莺警惕地盯着它们，然而这些诡人近了，却并没有发动攻击，而是仰起头来，望着，望着高处的那一缕魂魄。
　　阿九的视线从那一张张被魔气侵蚀后青黑的脸上一一扫过。
　　它们肤质粗糙，发丝杂乱，就连衣服都是丝丝缕缕破破烂烂。
　　整个脏的没眼看。
　　但阿九还是一眼认出，他们就是那些被苦难折磨一生，为求解脱而求神拜佛，将自己交代在了昔淮的北魏百姓。
　　说他们还是人。
　　他们目光痴呆，幌着身子，腐朽中散发着恶臭。
　　说他们不是人。
　　可他们还知道恐惧，从城内跑到城外，也知道她要出城便下意识拦着她。更在她的一声令下之后，像个等待下命的士兵，愣愣的望着她。
　　所以阿九决定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道：“谁家的麦田荒了庄家，谁的篱笆墙上还挂着瓜？锄耙在墙根下的草地里，再也不能春种秋刮，我们的孩儿和爹娘，都还在茅草屋下，他们翘首以盼着等我们回家。回来吧，回来吧，在李桃树下。回来吧，回来吧，让娘儿为你煮茶。”
　　没有华丽的辞藻去堆砌那些让人听不懂的文字，只用最直白话，哼着不着调的曲，便将人这一生最大的恋想，唱了个大概。
　　阿九唱的足够烂，她自己这么认为，顾长莺同样这么认为。
　　可诡人们听着，却十分动容。
　　山巅即将倾倒，呼啸的风吹的尘土密集的打在脸上，沙砾在地上晃动，树干倒塌压折的枝丫声不绝于耳。
　　　阿九站在不停摇晃的天地间，努力控好身体的平衡。
　　明明靠近没有感受到丝毫温暖，但她的身体又仿佛在发光。
　　你看，月亮都出现了，太阳还会远吗？
　　诡人们呜呜咽咽地，都调转了方向，向着城中走去。
　　阿九跟着诡人去，东躲西藏间还不忘挥手向顾长莺告别。
　　人性的复杂，并非只困与一间窄小的门第。
　　　浪成于微澜，去为长年久旱的土地带去新的生机。
　　　总要有一个人揹负满身伤痕去做那微弱的波澜，前行的路上才会有更多的人看见光明。
　　　这样他们才会前赴后继，才能有那滔天巨浪席卷。
　　　陈知道是这样的人，阿九何尝不是呢？
　　　可这条荆棘爬满的路，也总要有人倒在那里。
　　顾长莺就那么愣愣的看着，眼泪糊了一脸，被风一吹，冷成了冰，她都没有发觉。
　　大量的诡人入了城，混迹在了人群里。
　　阿九跟着他们，心焦的前进着。
　　“前面的大姐！”
　　她小声的嘟囔。
　　女人回过头来，不满的看着她：“有事？”
　　“这门是吃人的嘴，你还敢进去？”
　　前面的女人笑了，她反问阿九：“那你怎么还不跑？”
　　阿九：“………”
　　突然有股气卡嗓子眼了，上不来下不去。
　　于是她又换了一种说法：“你能看见我，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大姐看她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智障，然后十分鄙视的转过头去，不搭理她。
　　不搭理她可不行，她还想将这话见人就说一遍。
　　于是阿九继续道：“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
　　“你有完没完？”
　　女人不应阿九就一直喊，跟敲木鱼似的，她终于烦了，回头瞪她：“你别妨碍我祈祷，不然就成不了神仙了。”
　　“你快死了，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见鬼！”
　　不理会女人对成仙的执着，阿九板着脸自顾自地说。
　　然后指着自己介绍：“我就是那个鬼。”
　　大姐看她地眼神一言难尽。
　　阿九见她不信，直接伸出手来，从她脑袋里掏过。
　　女人看着阿九，阿九龇牙对她笑。
　　结果下一秒，她便尖叫起来：“有鬼啊！！”
　　于是无数目光向她掷来，红的白的绿的青的。
　　那些眼睛看到了阿九的脸，然后她的模样出现在了所有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