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
祝辞清没生气，没打骂他，也没报警，就这么走了。
反倒是萧暮，本就又醉又困，经历一遭连惊带吓，还吹了冷风，后半夜一直没睡好。
他蜷缩在凌乱的沙发上，陷在混沌的梦里出不来。
梦里没有祝辞清，没有相机，也没有画了满墙的大字和箭头，只有他进入灰港福利院之前，那些沉在记忆最深处，几乎快要遗忘的灰暗时光。
面前是一棵很高的树，枝桠交错，层层叠叠的叶子挡住了阳光。
萧暮站在树下，搓了搓手心，蹬腿向上一跃。
细瘦的手臂攀住树干，膝盖拼命使力，维持住身体平衡。
那个酒鬼好几天没回来了，他也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手脚发软，只能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鸟粪味道越来越近，枯树枝搭成的鸟窝就在头顶。
终于爬上来了。
萧暮扒住鸟窝的边缘，迫不及待地探头看去。
没有期待中的鸟蛋，只有三只光秃秃，皱巴巴的雏鸟，眼睛还没睁开。
听到动静，雏鸟张开尖尖的喙，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萧暮很失望，但他太饿了，小小的肚子里像是有滚烫的石子在来回摩擦。
算了，不管是鸟蛋，还是小鸟，只要能填肚子，什么都可以。
他伸出手，将其中最肥的一只抓出来，装进口袋。
然后调整姿势，慢慢朝下退，左脚试探着找到一根看着比较结实的树枝，踩了下去。
不料，那树枝忽然从中间断裂。
“嘭”的一声，萧暮重重摔在地上，震得眼前发黑，连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
落叶和灰尘沾了满身，本来就破烂的衣服更加脏污。
躺在地上抽了几口气，他颤颤悠悠地抬起手腕，看到血滴混着泥，糊得袖口上满是。
摸摸脸颊和肩膀，也是一片刺痛。
应该是掉下来时候被突出的树根划伤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坐起来，去摸口袋里的小鸟。
小鸟似乎也被摔懵了，蜷缩着一动不动，呼吸细弱，身上倒还存着一丝温热。
命真大。
居然没死。
看来这鸟跟他一样，命硬，饿不死，摔不死。
不过，命大也活不过今天了。等他缓过劲，找个地方生火……
正想着，忽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萧暮顾不得疼痛，惊恐地缩起肩膀扭头看去。
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圆眼镜的老头正朝他走过来。
不是那个人，他松了一口气。
老头看到他破破烂烂的衣服和手腕上的血渍，担忧地问道：“你受伤了吗？孩子，过来我看看。”
萧暮没听他的话，反而戒备地往后挪了两步。
老头叹了口气：“你怎么一个人？你父母呢？”
萧暮没有见过妈妈，在他心里，那个喝了酒就把他往死里打的男人，不算爸爸。
于是他捂住受伤的手腕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可怜的孩子，”老头注意到他手里还捏着一只虚弱的雏鸟，眼神慈祥，“你在救这只小鸟吗？”
萧暮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
救？救谁啊？这只鸟吗？
老头怎么这么天真，这鸟明明是他的晚餐啊。
萧暮微笑着回答：“是啊，它从鸟窝里掉出来了，我想送它回去。”
“真是善良的孩子，”老头在身上摸索片刻，递给萧暮一个他看不懂的证件，“我叫安德森，是灰港福利院的院长，你愿意跟我走吗？”
福利院……萧暮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有吃的吗？”
“当然，”安德森说，“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饿肚子的。”
萧暮回头看向远处破败的灰色房子。
他和那个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住的屋子，勉强能遮风挡雨，但是会饿肚子，还会遭到拳打脚踢。
只犹豫了一分钟，萧暮回答：“好，我愿意跟你走。”
安德森接过他手里的雏鸟：“好孩子，别怕，我会救它的。走吧，我先带你去清理伤口。”
那一年萧暮六岁，那是他第一次骗人。
他用一只打算用来果腹的雏鸟，换到了安德森的怜惜，为自己争取到了新的生活。
而他用谎言构筑的人生，也从这一天正式拉开序幕。
……
天光大亮。
萧暮揉着眼睛坐起身，拽了拽紧贴在后背上的衣服。
手腕上陈旧的伤痕已经痊愈了，只是偶尔梦醒时，还会隐隐作痛。
梦里的饥饿、恐惧、疼痛，还有那个叫安德森的老院长，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安德森没有那么短命，可以多活几年，如果不是那场意外，或许一切都不一样，或许萧暮的人生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萧暮靠在床头缓了几分钟，摸出枕头旁边的手机。
【萧暮同学你好，请于今天下午三点，准时到霁华轩二楼预展厅集合。】
来自霁华轩人事部的信息，简短，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将手机丢回床上，萧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深秋的阳光铺天盖地洒进来，看着对面楼里晃动的人影，萧暮笑了起来。
果然。
就算是祝辞清这样的人，也不能完全免俗。
一段卑微的告白，加上一双仰望倾慕的眼神，轻易就打动了这个冷静理性的男人。
呵……太好骗了。
--
“看你的样子，又发现了什么新宝贝？”
袁正淇站在灯下，小心调整着一件青花牡丹纹盘的角度。
祝辞清靠墙而立，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是发现了一个宝贝，可惜是个瑕疵品。”
“可惜？”袁正淇直起身，揉了揉鼻梁，“哪里可惜了，你不是最喜欢收集瑕疵品？”
祝辞清笑了下，转身走向墙边的定制书柜。
里面整齐排列着数百本牛皮档案本，侧面清楚标注着编号、年份和关键词。
祝辞清经手过的每一件拍品，无论最终成交与否，都会在这里拥有一份完整档案。
从来源到鉴定，再到最终去向和成交细节都有记录，有些还会备注藏家的收藏动机和心理价位。
而最上层那一排档案，锁在一个独立的格子里，是他尤为钟爱的藏品。
其中超过七成都没有进入市场流通，而是存放在他自己的私人展厅。
祝辞清取出一本新的记录本，将从萧暮房间带回的那张照片夹在里面。
“我是喜欢瑕疵品，但也得看它有没有被我收藏的价值。”
“那你看上的新宝贝，瑕疵在什么地方？”
“满身都是。”祝辞清视线移向窗外，“是一件外表看似精美，实则仿得很粗糙的赝品。”
“嘁，又唬人，”袁正淇俯身，继续观察那件青花牡丹纹盘，“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收过赝品？”
祝辞清没接话，转身看着灯下的盘子，问袁正淇：“你说，它被你这样审视，是什么心情？”
“心情？紧张吧，”袁正淇笑着说，“如果被我查出是仿制品或者品相不佳，身价可就一落千丈了。”
“紧张……”祝辞清若有所思，笑了一下，“未必吧。”
昨晚看到萧暮房间里关于自己的调查资料时，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升起一股心尖战栗的兴奋。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种人才会在暗中观察分析别人，享受引导、操纵、控制的乐趣。
这还是第一次，他站在了被观察的位置上。
有人偷偷记录他的日常，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探寻他的过往，预判他的行动，认真仔细，像小学生答题一样。
实在是……
“太有趣了。”
“有趣？”袁正淇抬起头，看见祝辞清脸上罕见的愉悦表情，又看看自己面前的青花牡丹纹盘，“你真是疯子，这只盘子不是你当初看不上，非要出手的吗？怎么，现在改主意了？来不及了。”
说完，他摇摇头，去看另一件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了。
工作缘故，祝辞清见过的人很多。
拍卖场上，人性在欲望面前袒露无遗，贪婪、虚荣、附庸风雅，这些他早已看腻了。
但萧暮很新鲜。
外表真诚纯良，内里满是算计。
蠢得这么生动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祝辞清合上档案本，将它放进了专属私人收藏的那一格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