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为后》岳廷

3、第二章 坟前

　　身为堂堂并肩王王府世子，乔仲平的丧事却办得很是冷清，摆设灵堂后就没见着几个亲贵登门吊唁，大都只是派了仆随送来奠仪，草草便完事。这可是京中，亲贵皇室多如蚊蝇之地，乔宗霆虽然顶着并肩王的名头，却毕竟只是异姓王，而且，还是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异姓王，哪家有权有势之人会真的将他家的事放在心上呢。若不是看在设灵初日，萧承胤领着皇帝的旨意前来抚慰了一番，怕是连这些做做面子的奠仪也不会送的。
　　乔宗霆倒不在乎这些个，只是出殡那天，他本来白发人送黑发人扶棺而行就已是满心悲苦，又眼见城门在望，门外却是灰扬漫天，不见去路，此情此境仿佛鉴证着自己命运一般，令他不禁触景伤怀，更添瑟瑟。再回身，瞧见棺椁旁紧紧跟着的青蓝小轿，想到里面坐着伤得不行却非要给哥哥送葬的小女儿，便觉得连嗓子眼儿都浸满了黄连水。
　　我乔宗霆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是要连累一家人如此境遇？
　　他眼眶一红，偌大的一个汉子，转开了眼睛硬是再不敢回头去看女儿乘坐的轿子一眼。

　　乔家的祖坟地不在京中，确切说，不在他们身处的北梁国的任何一地，因此，他们只能在京城外三十里处的莲华寺山脚买了一处风水上佳之地，填坟造茔，立碑燃香。
　　乔荻英病恹恹地由丫鬟扶过来，见乔宗霆蹲坐在大哥的墓碑旁发呆，眉峰微皱。
　　“你们退远一些，我们一家人要静静呆会儿。”
　　抬手挥退了四周的下人后，她才慢慢跪下叩拜烧纸。那些下人也看见了乔宗霆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道郡主必是不想让他们这些外人见到王爷失态，便都没生疑，乖乖退出了十多丈远。
　　乔宗霆正摩挲着儿子的墓碑，低声呢喃：“我的儿，父亲一定替你了这个仇，必不让你做个枉死鬼……”
　　刚刚插好香烛的乔荻英听到这句话，眼皮一抖，也不抬头，一边继续点燃纸钱，一边轻轻说道：“爹爹，你如何报仇？请皇上彻查么？哪有请主谋查自己的说法。”
　　乔宗霆浑身一震，有些呆滞地回头看向继续说道的女儿。
　　“或者，你只是想回府除去了布满府中上下的眼线？”乔荻英注视着点燃的纸钱在火光中慢慢卷起，变成黑色的灰烬，被风轻轻一拂，便立刻飘散开来。
　　“爹爹，我们乔家在这北梁，本就是无根之花，清除眼线？只怕你刚刚动了报仇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清洗身边的暗线，就已经被这些暗线给取了性命。再说，我们无财无人，无权无势，如何对这些暗线反戈一击？”
　　乔宗霆瞳孔猛收，脱口反驳道：“谁说我们乔家无财无人，无权无势？”
　　乔荻英闻言猛地抬起眼，小脸依旧是病态的苍白，目中深处却有一道锐光迸射而出，惊了乔宗霆一跳，瞪眼道：“英儿你……”
　　“爹爹，”乔荻英依然压着低低的声音，却掩不住话中的严厉：“有财，财不外露；有人，人分亲疏；有权，权看轻重；有势，势从大局，如今的乔家，拿得稳哪条？”
　　上一世的乔宗霆，就是因为急于报仇，自己又没有完全掌控那些暗藏力量的能耐，才会生起拉拢萧承胤这个有身份有脑子有手腕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男人，借他达成目的的念头，结果最后，不但赔上了全族性命，还搭上了原本属于乔家的那些暗藏的财富与组织。这件事情，上一世的她不是没有警觉，却毕竟年少天真，信了萧承胤的话，没有及时阻拦。但这一世，吃过大亏的她怎能再任旧事重演？她是一定要打消父亲那些荒唐的念头的。
　　不过提起此事，倒让她又记起了萧承胤的狡猾。上一世，父亲为了巩固与萧承胤的关系，见她对萧承胤有所好感，便顺水推舟让她嫁给了他，那时的萧承胤，做出一副只当她是妹子完全没有男女之情的为难样子，成亲后两年内都没同她圆房，却又仍旧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帮扶乔家，让原本心里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看上了父亲手中的好处才答应这门婚事的自己放下了心，对他更加的信任，以至他升了储位后，一系列的动作让自己慢慢觉察出他温柔面孔后的蛛丝马迹时，还自欺欺人地觉得他大概不会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直到事实，狠狠甩了她一耳光。
　　思及此，乔荻英沉着脸，一字一句慢慢对乔宗霆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乔宗霆呆住了。
　　面前这个心思缜密言辞锋锐的女孩儿，还是自己那个天真聪颖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吗？怎么倒像是个，历经了人生波折，心机深沉的成年女子？这种目光，这种口气，瞬间让他想起一个人来：那个费心布局瞒住了所有人将一切悄悄交到了自己手中的传奇女子……母亲……
　　自己的女儿，真是像极了她去世多年的奶奶。
　　“英儿……”乔宗霆迟疑了半晌，终于道：“你怎么突然……”
　　“我看透了。”乔荻英冷冷道：“大哥的死，让我看透了一切。这北梁国，绝不是我们安生之所，女儿已经定了决心，总有一天，要与父亲离开这是非之地，还要让那些迫害了我们的人，一一尝到报应。不过，”她目光更冷：“不是现在。”
　　乔宗霆不再说话了。他听了女儿一席话，又是惊讶又是恍惚，脑子里乱着，实在不晓得该再说什么。
　　乔荻英慢慢起身，顺势扶他起来，淡淡说道：“爹爹，我们回府吧。”
　　乔宗霆茫然：“回府……”
　　乔荻英点点头：“回府，我们还有一场硬仗得打。”
　　乔宗霆一愣，在女儿的眼神暗示下，慢慢回味过来。
　　是了，朝廷到现在对这起暗杀案件都没有说法，想必，那位端坐在北梁朝廷上的人，现在是在等他们乔家的“说法”吧……
　　该怎么说呢？为了表现自己对那位天子的毫不怀疑，就只能故意表现自己的怀疑落在了别人头上。可自己多年来谨小慎微，从不结仇，哪里有什么好对象让他用……
　　这时，乔荻英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又轻轻地开口了：“陈国。”
　　短短两个字，令乔宗霆豁然开朗。
　　对，陈国！
　　乔宗霆双眼放光，注视着表情一成不变却似乎哪里发生了巨大变化的女儿，开始觉得，乔家未来的路，也许不会再那么晦暗不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