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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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一幕，莫明琦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做出了冲向船边，跳入湖中动作。湖中的视线有些混浊，不远处莫锦璃如一段破败的腐木，无声无息地向湖水深处沉去。莫明琦奋力地向他游去，一把抱住了那具纤弱中透着冰冷的身体，向水面游去，然后在船工的帮助下上了船。
一干人围了上来，莫明琦顾不得换下湿衣服，一边吩咐一个丫鬟去取干净的衣服，一边撕开莫锦璃被水浸湿紧贴在身上的衣襟，单腿屈膝，将他俯卧在自己的大腿上，借体位把体内的水排出来，然后按压他的腹部并上提腰部。但是莫锦璃只是闭着眼睛，紧抿着唇，呼吸绵弱，心口有跳动，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照顾了莫锦璃那么久，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莫明琦慌了手脚，几个有经验的船工也是束手无策。
边上的卫珞湘被吓得六神还没归位，韩烟儿哭得梨花带雨。几个下人更是心惊胆颤，要是这位主子有个三长二短的，工钱拿不到就算了，他们的小命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呢。突听一声嚎叫：“我的少爷啊，呜呜呜！”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开人群扑了上来，抱住莫锦璃的腰号啕起来“我可怜的少爷！”。也不知是不是被这一下强力的惯性震的，莫锦璃突然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咳嗽着吐出来几口水。众人顿时放下心来，烟儿破涕为笑，卫珞湘和几个下人都松了口气。莫明琦命令船尽快靠岸，抱着莫锦璃进船舱。这位爷身体金贵，这一折腾，接下来一定又要冒出一堆病来，卧床一段时间自不必说，所以还是赶快处理的好。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嗒”一声，不知何处飞来的箭失，钉在了一侧的船桅上，入木三分。众人怔住，一个胆大些的三角眼小厮哆哆嗦嗦拔下那只箭，交给现在算是船上的主心骨的莫明琦。只见箭身上如游龙走凤般刻着八个字“立冬祭魂，莫氏子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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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矾阁内气氛凝重，莫府上下都聚在花厅。莫老爷手执刻着字的箭矢，眉头深锁，一脸担忧之色：“绅弟，若真如你所说，这只箭是什么江湖中神秘的杀手组织碧落的祭魂箭，是表示他们受人之托会派出杀手，在立冬这一日来取璃儿的性命。但是我们家璃儿自小身体孱弱，几乎足不出户，少有于人接触，应该也不会得罪到什么人的吧？”因为莫老爷比卫仲绅大上好些，所以若是跟着卫氏叫表哥有些奇怪，所以卫仲绅提议以兄弟相称。
“这就难说了，璃儿年轻气盛，嘴皮子又快，无意中跟人节下渠子也不是不可能啊。”卫氏道，莫锦璃想，若不是碍着有莫老爷都在场，这位夫人怕是会正门大天，鞭炮齐放地庆祝吧，
“表妹此言差矣。这祭魂箭可是千金难求的东西。自碧落现于江湖以来，接的任务从未有失败的记录。单不说碧落出的杀手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就算他们派出的第一个杀手失败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刺杀行动。交易一旦定下，那就是下到平民百姓，上到王公贵族，武林高手，无论你上了天入了地，逃到天涯海角石头缝里，都会被挖出来杀掉。而且价码方面也不便宜，听说碧落的主人对于钱，更喜欢以世间奇宝论价，是个极其诡秘莫测的人物。所以我想璃儿这次要么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了，要么就是跟人结了深仇大恨。”卫仲绅沉吟道。
“得罪的人是有啊，眼前不就是有一位么？” 因为不喜外人进自己的房间，所以莫锦璃让人在朱矾阁的花厅铺上软塌，他躺在上面，脸色仍有些苍白，说话的语气中透着虚弱无力。听着众人各执一词，对于自己将会被杀这个事情，他像在听厨房里的鸡鸭要被宰了做菜一样无关紧要。说着他向卫氏投以讽刺的一瞟。
“你怀疑我？我一个妇道人家杀你做什么。我道是觉得，你这样往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更加可疑！而且那个什么主人不是喜欢奇宝嘛，你正好……”许是被莫锦璃如此轻慢刺到，卫氏拔高了声音辩驳。
“婉琴！”卫仲绅一声低声呵斥打断，“璃儿只是开个玩笑，你何需如此斤斤计较，没有一点做娘的风度。”说着，他起身转向脸色有些僵硬的莫老爷抱拳，“是愚弟没有尽长兄之责，教好小妹，让她如此口无遮拦，让莫兄见笑了。”对着卫氏又板起面孔，“妇人见识，你可知这碧落的买卖一旦定下了，就算主人改变了心意，碧落也会贯彻到底的。璃儿像这么不知深浅的孩子么？”
“其实是璃儿有错在先的，绅弟莫要生气。听夫人说绅弟曾在江湖中有所游历，见多识广，那么可知有什么方法能救救我儿？”莫老爷不忍夫人被斥责，忙接过话题。
卫仲绅摇了摇头道：“小弟早年是跟家父走南闯北过一些时候，结识了一些武林人士，以小弟的薄面也是可以请动他们帮帮忙的。毕竟璃儿也是小弟看着长大的，湘儿与他小时又曾订过婚约，小弟自当尽心尽力。不过小弟也说过这碧落的厉害，无法保证到时真能保璃儿周全。小弟建议莫兄应该在城门口贴张招贤告示，重金聘请一些能人异士前来帮忙，这样成功的机会就会更大。只要大家能保住璃儿躲过立冬这一日碧落的三重击杀，碧落就会放弃这次任务。”
“那便这么办吧。如果璃儿能侥幸逃过此劫，莫府必会即刻选定良辰吉日，向卫府下聘，迎取湘儿。璃儿，你好好休息，大夫说没什么大碍，按时吃药，休息几日便可康复。爹已经让下人在熬着了，一会儿要乘热喝，知道嘛。”莫老爷说着本想伸手抚抚莫锦璃的头以示安慰，却被莫锦璃吃力移开的动作弄得尴尬地收回了手，“那我们先出去了。”说着带着众人正要离开，却听莫锦璃说话了：“等一下，我还有事要问，我卧床休息这几日账房的事务交由谁处理？”
“莫政会把手头的事交给二掌柜，账房的事他会处理，你就放心休息吧。”莫老爷安慰道。没想到莫锦璃并非是如他所想的意思。
“我要我的人接手。珂儿虽不在这里，不过我最近收了个小厮，孙易。”随着他的叫声，孙易跑进屋里来，“莫叔，我的工作都交给他，您抽些时间指点指点便可。”
“璃儿，你让这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娃儿管理若大一个莫府，这么些银子的进进出出么？”卫氏凉凉地道。
莫锦璃却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孙易能干的紧，劳烦莫叔费心了，以防有些用心不良之人，乘我不在其位的时候打我家的财产主意，是吧？”
“璃儿，不许糊闹，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嘛！”莫老爷斥道。
“怎么，我可是说错了，太奶奶临终前你们可是都在她面前指天发过誓的，只要我活着这世上一日，除非我自动放弃，不然，这莫府所有的财产包括这房子，还有莫家的至宝，便都是我莫锦璃的，谁也休想动一分一毫！”
“够了！”莫老爷气得额头青筋暴跳，胡子都炸起了来，见儿子疲倦的面客，又不忍心发火。带头出了朱矾阁。众人依次而出。莫明琦立在屋中犹豫着不愿离开。
“让他出去。”莫锦璃冲孙易丢下这一声，就背过身去，留给莫明琦一团隆起的被褥。
孙易只得无奈地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莫明琦叹了声气，叮嘱道：“早些回屋里睡，不要太勉强，好好保重身体。”便离开了。到了屋外，莫明琦叫住了孙易，“你是谁？”
“啊？我啊，我叫孙易啊！”孙易不解道。
“你会所谓的江湖人的武功吧？我站在甲板上的位置正好看到了你纵身跃上船的情景。那时候船已经离岸有一些距离了，你全身上下又没有弄湿。我以前跟娘去赶集的时候也看过一些杂耍卖艺的，纵身一跃就能站上几丈高的铁锁那种。还有当时璃少，锦璃昏迷不醒，所有的老船员都策手无策。被你那么一撞就醒了，我觉得是你做了手脚。我现在想来当时的症状根本不是溺水那么简单。”
对上对方笃定而充满希冀的眼神，孙易本来可以吐出的含糊之词都被哽在了喉中：“好啦，我告诉你就是了。说我会武功是真的，你要说我做什么手脚那可是冤枉死了。虽然那个家伙尖酸又刻薄，不过我可以很宽宏大量的不放在心上。我好奇你们要去哪里，就用轻功跟了过去也是事实，不过当时我才刚跳上船，又在船舱的另一边，怎么可能做什么对吧？我也只是在一边看到他那个症状才断定可能是被人隔空点了麻穴，才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掉下去的。而且我也想马上救他来着，可是你们一群人围那么紧，我好不容易才想法子挤了进去的，还浪费了几滴我的英雄泪呢。”
“那后来的那个祭魂箭呢？以后像今天这样的事还会不会再发生？他会不会有危险？”
对方殷切的询问让孙易很受用。他清了清噪子，整了整完全没有任何褶皱的衣服，摆出高人前辈的架势道：“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我也要一个一个讲的嘛，是吧。我还没听说过有人敢冒充碧落的，所以应该是真的。当时我们的船正好经过三潭印月，我是有看到箭矢从岛上的一棵树上射下来的。不过我后来去看的时候除了一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周围的枝叶也没有被明显压过的痕迹，好像是那架□□会自动发射一样。至于你说的发生的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我持保留意见。”
“那么……”莫明琦张了几次嘴才继续道：“他真的会死吗？”
“额，这个，听说凌碧落十二大杀手里比较干脆利落的一个了。所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如果是吧，如果……”见莫明琦惨白了脸色，孙易眼珠子一转急忙道，“看在你那么关心弟弟，让我是很感动的份上……不过你让我跟那些杀手硬碰硬，那我肯定是没那个本事的，我也是有事在身是吧。不过我有内幕消息，听说凌每次行凶前都会先在被厉者周围活动，了解情况，方便下手的说。所以你是大少爷，可以多注意下最近府里有什么异动。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杀手，然后敌在明，我们在暗，到时候我可以想想办法。对了，我还知道那个凌是个女的。”
“恩，我会的。那请你在此之前好好保护他。”莫明琦眼中的信认与感激让孙易有些惭愧地移开了视线。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他突然觉得好像，好像那个遥远记忆中，哥哥似乎也是如此爱护着自己的吧，那个为了一个外人，抛下娘和自己毅然而去，独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的男子。“看在让我见了那么有感觉的份上，这次我要是能帮就帮帮你们吧。”孙易有些怅然若失地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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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年，六月廿一
孩儿啊孩儿，娘该如何是好？今日莫府外停了一顶轿子，你可知来的那是谁。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子指名道姓来认夫君的。而那位夫君便是你的爹爹莫梓武。娘当时好一阵都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这些日子的好，这些日子偶尔的忧郁原都是为了这一桩。淡定地哄着孩子的女子素雅娇媚，像是一种讽刺，讽刺娘的天真无知，讽刺这三年多来娘自认还算美满的婚姻。莫梓武啊莫梓武，你若是不喜欢我，又何以当初应了这门亲事。孩儿啊，你可知你的爹爹见到娘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满怀欣喜，说我有办法解决生意上的问题了。琴儿的娘家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只要，只要能让她进门做小。那样期待肯切地望着娘，娘却从中找不到一丝前些日子里只对我们母子的温柔。
门被“吱吖”一声推开，嚷着“累死了，累死了”孙易一屁股坐在了莫锦璃的大床上。
“怎么样？”坐在书桌前的莫锦璃问道。
“我问了漂亮姐姐的丫鬟，这几日，他却是在怜香楼夜夜生歌来着，我已经把那半块玉佩亲手给了漂亮姐姐。”
“我们这位表舅舅倒是身强力壮，宝刀未老。不过还不只吧，就这点事，要磨蹭这么许久？” 莫锦璃收起母亲的札记转身看着正在自己床上滚得不意乐乎的少年，不悦地皱起眉来。
孙易干笑了几声：“那个，我看人家春宵忙，点过的东西都没动。所以帮他们解决一下嘛。”
“你不知道怜香楼的老板有多小气吝啬嘛！你一边吃着，人家都派人在旁边记下你吃过的东西了！账单在你屋里了，明天把钱交给秋霜，不交就从你的火食的扣！要贪吃也不要选那种地方，一叠花生米就要一两银子！……”莫锦璃越说脸色越臭。孙易先是被世上还存在着这样的奸商震住，然后觉得眼前这位因为几两银子而如此愤愤不平还扣下人福利的自己名义上的主人也可以算做奸商之流了，“好了，出去吧，我让秋霜把我的另一条被子送到你房里了，你只要记得起床以后收起来，不要让别人看到就好了。”还好莫锦璃只是咬牙抱怨了几句，在孙易哀怨的目光注视下，又软下了语气。
“真的？可也是这么香香的软软的？那我回去了。今天晚上一定要梦到那只烤鸡！”望着少年欢欢喜喜出屋的背影，
莫锦璃又道：“那里不是可以随便刺探的地方，如果不听话出了什么岔子，少爷我是断断救不了你的。”莫锦璃说着也不在意离去的少年有没有收到忠告，“哦，还有不要以为可以蒙混过去，银子是一定要交的。”
门外传来不知是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莫锦璃想，自己在少年心中的地位又下降了不少吧。不过他觉得这样很好，被所有的人讨厌无所谓吧，这样撕开面纱的时候，他可以更从容不迫吧。如果一切不是现在那个样子，自己会不会也是个如他这般无优无虑的少年呢？然而没有如果，明日睁开眼睛，他又要变成那个竖起利刺，张牙舞爪莫府小少爷，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祭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