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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十三 见字独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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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歇又忽来,春风乍停又乍起。春风细雨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却拦不住楼外桃花露华正浓,枝上黄莺渐次鸣啼。
慕容平川自觉一时起了谈兴,将话题扯得远了,便道:“罢了,一见了故人就胡言乱语。你我还是言归正题。我常来蜀经营,眼见着这蜀地江河日下。确实也该有个人来平定安稳、善加治理方可解这川蜀之地的混乱。”
云津心中一动,道:“先生既常来蜀地,可知这蜀地因何而混乱如此?如何方可止乱?”
慕容平川慢慢道:“先帝在日,暴乱骤起,各郡不足以单独剿贼。太常黄谨进言,力劝天子将天下化为数州,是为州牧。得封蜀州牧后率其子黄遵、黄贤等入蜀。黄氏非蜀地人,依托蜀地望族而立足。且其子数人争夺嗣子地位,各自结交治下文武、大族,故而多方势力各自为战。黄谨死后,黄遵嗣位,虽极力打压、残害兄弟,却对蜀地大族格外优容。后来虽然也曾提拔没有根基的寒门,乃至于平民如许氏兄弟等,依旧受制于几家大族。蜀州派系众多,功臣、大族、新贵……互相倾轧、争夺权柄,固有今日之乱。乱象丛生,唯百姓苦。若有人能平定今日之乱,自然可得蜀中百姓拥戴。”
“依先生之见,这蜀中之乱可平吗?”
“自然可平。其可平之处,就在于其看似不可平之处。此地得天独厚,只要葭萌关和剑阁守好了,你们秦川进不来,只要三峡道和汉水道看好了,我们荆州也进不来,累世累代无外患,且成都平原堪称天府之国,日子向来过得滋润,因此蜀中之人不好战,此可取一也。这两年内乱致使水利失修、天灾人祸,交叠相生,如今米粮奇缺、民不堪命,人民苦于战乱久矣,皆欲平息战火,此其可伐二也。若有善战之神兵,突入剑阁、嘉萌二关,整个川蜀将无险可守,此可伐者三。”
“先生高论,襟怀不凡,今日得闻,受益匪浅。”云津极力称赞。
慕容平川并不客套,却带着玩笑口吻道:“那你还以为我是为蜀中赛马而来吗?”
“是我见识浅薄,竟看低了平川先生。”云津亦笑道:“那么先生可是为蜀中慕容而来?”
“不,我是为威烈将军而来。”慕容平川笑意洋洋,然而笑罢却郑重地从袖中取出一件封函来,交给云津:“韩公子让我交给你的。”
云津接过来,见上面“泾阳韩”的封印犹在,这错不了,只是韩江怎么会有书信交给她,还是托慕容平川?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张佐伯纸,然而才一展开那纸,便连呼吸都凝滞了。所谓的书信却只有几个字:
自卿入蜀州,可着蜀锦衣?若求锦上添花,可谋之于眼前人。
字字遒劲,句句深意,虽未署名,却分明是韩高靖笔迹,且关涉当日二人闺中密语,不可能作伪。
云津不知为何,见了这笔迹字句,心中痛不可当,然终顾着慕容平川还在,满腔悲怨,尽化作无声无息。
她瞧着那字迹,默默无语。在慕容平川看来,她只是在细细参详一封重要的书信罢了,也就安然等着。
终于,她叹息一声,将那书信连同封函一起,向那鼎羹锅子下面的火中烧了。
火光在这柔柔雨天里,不算分明,可是在云津眼中,这世间却只剩下那点火光,一点一点吞尽那属于韩高靖的口吻和字迹,也令她的心心一点一点随着那蜷曲、抖动、招摇着的灰烬沉寂下来。
她知道韩高靖千里迢迢送这几个字来,并不是为了和她谈“蜀锦”的,也不是为了和她说“旧情”的,他之所以说起那曾经的夜半私语,其实是因为那些私情话并无第三个人知道,这是为了告诉她这书信是可靠的。
而“锦上添花,谋及眼前人”的说法,毫无疑问也是提示她一些事该如何去做。云津如何不明白韩高靖的用意,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慕容平川见一张矮矮字纸,她却不声不响地看了许久,便提醒道:“韩公子说让我们按书信上的话做,却不让我看上面的字,不知上面有何吩咐。”
云津目视慕容平川,心里翻来覆去,反复掂量,终于还是选择相信:“先生手中有粮吗?”
慕容平川点点头:“有,这两年我从越州和荆州囤积了不少粮草,专门卖给蜀州牧和巴郡郡守,还有涪陵郡的孙家、江阳郡的胡家,甚至也卖给过夜郎那样的小地方。”
云津笑了,他可真是通吃天下啊。仅蜀州战乱一处,敌对各方势力的生意他都做。他穿梭于形形色色的高官权贵、军政割据势力之间,如鱼得水。居然人人都愿意与之交往,竟也并不觉得他骑墙,这自然是因为人人都是为借助其财力,然也可见其人亦是奇才。
云津心里飞速地计算着,汉中可以提供一万人行军的粮食,许伯禽那日所说应该是按照一个月的行军路程给的,令狐嘉树已布置的粮草算起来也可供几千人二十余日所用,因是沿途设粮,不用民夫,是以消耗有限。而战马布置在成都城外,大军来时马匹所需有限。如果按三万人来算的话,慕容平川如能在指定位置布置供一万五千人半个月所需粮草的话,那么韩高靖出轻锐精兵三万便可足食足用。她可以多要一点试试看,如此若行军再快一些就可以多出五千兵力,平蜀的胜算自然更大。
“那么我需要一万五千石粮草,先生能拿得出来吗?”
慕容平川笑道:“哪一方跟我买粮都是为了养兵,我手中自然有粮。只是目前尚未足数,但届时可囤积的数量,与你所需大约相去不远。”
云津心中便有底了,如能顺利的话,令狐嘉树那里的布粮压力骤减,风险也低了许多。她知道这慕容平川早就暗中归附韩高靖,但却并不专心只支持韩高靖以方,于是便嫣然一笑:“先生乃天下豪富,人人仰承,为何此时为秦川冒险呢?”
“顾参军这是怀疑我吗?”慕容平川也回以笑容:“那你为何以女子身份为秦川奔走呢?”
“我们境遇并不相同。”云津并不回答,反而以此继续追问。
慕容平川点点头,笑得深沉:“境遇不同,所求无异。你求你的千秋万世名,我求我慕容一族百代利。这蜀州,迟早不姓黄,放眼天下,唯有一人可得这天府之地。我要发财,自然要傍最大的英雄。”
“好!”云津赞其爽快,不再迟疑:“那请先生且存好了,到时候用你的人脉输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去,可万无一失吗?”
慕容平川笑道:“我可是只管卖,至于输送,也是送至几方势力默认的地方去,然后他们自取。”
云津摇摇头:“这次我要先生直接输送到指定的地方去,至于送到哪里,到时候自会告诉先生。先生有难处吗?”
慕容平川皱了皱眉:“这有些为难了。
云津细察他神情,道:“做成此事,先生自然会有更丰厚的回报。”
慕容平川哂笑:“丰厚的回报是指什么?”
云津知道他没看到韩高靖的字条,所以不知道韩高靖亲自过问此事,那么自然不知道秦川能付出的筹码,于是轻声而笃定地说:“先生想要什么?蜀中慕容吗?”
慕容平川摇摇头:“我要蜀中慕容干什么?”
“那么,先生想要什么?不会仅仅是慕容平原心心念念的蜀中赛马吧?”云津也笑意盈盈地谑笑道。
慕容平川一边饮酒一边扫了她一眼:“你心里很清楚,威烈将军是不会允许蜀州弄什么赛马的,他是想把蜀州变成第二个秦川。慕容平原自己往刀口上撞,我可没那么不知好歹。我举荆州慕容全族之身家性命,效力威烈将军,不敢以此邀功请赏,但求作环绕北辰之群星。”
一万五千石粮食,他就像风吹过耳一样,无声无息,什么都不要。云津心里更加一片清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自然知道慕容平川不开口要,恰恰是因为他的欲求不在眼前,乃在长远;所愿不在小处,而在举族累世之贵。
云津点点头:“先生高义隆情,天地可鉴,至诚君子,天必与之。先生放心,将军绝不会忘记先生合族的倾力支持。”
慕容平川得了这承诺,脸上也不见有何忧喜,只是自斟自饮了一杯,也为她满倒一杯,却见云津轻轻用手推开他递来的酒杯。
“平川先生,我不饮酒。”
慕容平川也不强求,自顾自饮着酒:“如今公事已了,可否容许你我谈些私事?”
云津心中纳闷,只道他有事相托,眉间微挑:“能为平川先生效劳,实乃三生有幸,先生请讲。”
“听说威烈将军已定了与豫侯嫡女的婚约?”慕容平川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刀锋般袭上她的面容。
云津听了,心中一阵收缩,虽然早就心知肚明,可是从别人口中清清楚楚听来,依然是致命般的痛,然而她怎肯人前示弱,语气仍旧淡淡的:“这不是迟早的事吗?先生还有何疑?”
“你虽悦慕威烈将军,但必不屈居人下。”
听慕容平川语气笃定,云津微觉诧异,世人只觉韩高靖即便迎娶豫侯女,而她居于正妻之下也未尝不可,倒是眼前这相隔多年才见了两次的人,反倒猜到了她的心志。
她便搅动那成都人日日畅饮的“茶”,何其苦涩啊,她却一饮而尽:“何以见得?”
慕容平川却忽然谈起当年往事:“不知女公子是否还记得晋阳初见?”
他忽然换了称呼,令云津心头一跳,她压下心中疑惑,淡淡道:“虽历数年,历历在目。”
慕容平川默然饮酒,独饮数杯,忽然抬头:“当日女公子风华过人,不肯蒙受尘垢,毅然退婚,何等勇气,不屈就、有见识,实令仆铭记在心,不可或忘。可惜当日与女公子有婚约的是我族弟,我恨不以身当之,若我是族弟,定不教女公子流落无主。”
云津起初听着还自笑笑,原来他目光如炬,竟有识人之能,仅凭一面,便断定她性情,然后来的话却是始料未及的,她惊起抬头,讪讪道:“这是怎么说的……平川先生是不是喝多了?”
慕容平川摇摇头,目光袭上云津的脸,熠耀生辉:“这点酒岂能醉我?女公子是没听懂仆的话,还是不愿应答仆的心意?”
云津沉默许久才出口,然话语冷静如水,凉彻人心:“你明知我心里的人是他,不是你。”
慕容平川依旧笑如和风煦日:“我追逐心之所好,不问其人从前如何。”
云津轻轻拈起一块糕点,却不下口,只在手中把玩:“你也不怕得罪他?”
慕容平川淡定如初:“他不是那样的人——为了儿女私情毁了人心向背。”
这人倒是看得透透的,明白韩高靖受他的恩惠,不会轻易留下过河拆桥的声名,伤了天下世人的心。
然而即便如此,天下间得知韩高靖与顾云津情分,却敢于涉足其间的,也唯有慕容平川一人而已。
云津看似了无意趣地点点头,随即别过脸望向窗外。只见窗外雨犹在下,且毫无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瞧着那雨线一串一串的飞扬洒落,终于回过头来道:“先生可知我今日为何来此?”
慕容平川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
云津仰头看向雨外风光:“锦官城外的风景如画,江楼之上佳肴至味,可我今日来此却不是为赏风景,也不为品甘美。倒可惜了这大好春光,辜负了这大好佳味。”
“那么你是为何而来?”
云津脸上一白,目光莹莹,却偏偏含着笑:“今天,是韩高靖大婚的日子。”
慕容平川听她说着这样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看着如花绽放的美丽面庞。
尽管她笑意盈盈,尽管她点到为止,他却忽然就猜到了她丢下万事到这江楼上来的原因——
她不是为风景而来,也不是为游赏而来。她是为秦川之主大婚而心伤。然而她何其骄傲,绝不会将这无边心伤露给人看。
慕容平川心里一空,道:“云津,他是天下英雄,你对他的倾慕,晋阳初见时我就看得出。所以当初我虽一见你就留了心,却也没怎么样。然而这些年过去,你也没成为他的妻室,如今又何必委曲求全?现下他已娶妻,而我却正室空悬,至于你今日对我无心,也没什么关系。我虽不能列位诸侯、争夺天下,然却可与你共享所有、共度余生。”
云津心下动容,却一脸平和:“先生厚意,没齿难忘,只是我无福消受了。”
她说着,便慢慢站起身,隔着桌案向他屈膝行道别之礼。
只见她一身鹅黄纱衫,青绿外裙,衣裙上隐隐绣花,像极了这春天。但是衣裙之下,小腹已微微凸起,虽不格外显眼,可是慕容平川却看得明白。
“你看,不是我对你无意。是我不能对你有意。”
云津语气淡然地说着这话,从旁边屏架上取来一件素色斗篷,裹在身上,系好。这样再看过去,便什么痕迹也没有了,依然是少女般地娉婷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