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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十二 锦官城外 三月的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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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锦官城外
三月的桃花雨、杨柳风,吹在江楼之上,雨不冷,风不凉,飘摇轻拂在云津淡淡鹅黄底子、青青翠色绣花的衣袖上,衣袖翻飞,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手臂上的钏环咕噜噜落在肘弯上。她叹了口气,轻轻啜着这南茶,只觉难以下咽——这成都人果然品味怪异,原来他们日常饮用的竟是北人入药的“茶”啊。
一时菜品渐渐上齐,店中侍者见她尚未动筷子,又见她神思幽幽,便道:“这位夫人要不要尝尝我们这里的春酿,便是成都城内的贵人们出来踏青,也无不来品尝店里的美酒。”
云津摇摇头,那侍者倍感失望,正准备离去,却听雅间之外走入一人,道:“就请送上佳酿来,我请这位女公子饮酒。”
侍者一听,不觉欢欣,忙忙应了一声,便取了酒送来。
云津听见来人声音陌生,不由稍稍转过脸来,便欠身向外瞧去,只见他目光深沉而儒雅,笑容平和而醇厚,知道此人必是风云人物,再细观之下,却觉有些眼熟,及至到了面前,便确定无疑,语气笃定:“今日何其有幸,竟能得遇平川先生,先生一向可好?”
此人正是慕容平川,见云津认出他来,便欣然一笑:“自晋阳一别,久未晤面,女公子还能认出我来,不胜荣幸之至。”
云津当即淡淡一笑,请慕容平川对面共坐。她既已从陈延和慕容平原口中获知慕容平川来蜀之事,是以也并不奇怪。只是却没想到他竟直接来找自己,心中微微诧异,面上却十分自如,只虚于应对,并不刻意探问。
慕容平川多次来川,成都风光了然于心,便熟惯地向她指点窗外风景。
但见窗下水流滔滔,细雨落在白浪之上,无声无息,虽然下着雨,两岸游人不比风和日丽时,但亦有撑了伞的锦衣男子和坐了车的华妆女子,漫漫而行,尽赏淡烟疏柳、风帘翠幕,杂花生树、春水东流之美。这雨并不能阻了游兴,恰是助了春情。
这时侍者送了酒来,慕容平川便饶有逸兴地自斟自饮起来。
“听说蜀州牧与大公子巴郡郡守和谈不成,已经各自调兵遣将了。怎么女公子还如此悠闲,跑来这‘临江楼’大赏春风春雨?”
云津一听,便弃了风景,回首笑道:“蜀州战事繁乱,平川先生为何还能如此悠闲,难道不用忙着趁这大乱发财吗?”
慕容平川听罢哈哈大笑:“什么也逃不出顾参军的眼睛,你说的对,我就是来发财的。听说最近找顾参军的门路发财的人不少呢,不知参军可否赏在下个脸面。”
云津嗤地笑了一声:“平川先生也是奇怪了,要敛财,也不该来找我才对啊。”
“连慕容平原你都没拒绝,怎么独独对我如此不讲情面?”慕容平川满眼调侃地说笑,却面无波澜,一星一丝的情绪也不外露。
“消息倒灵通。”云津道:“难道平川先生也对蜀州赛马的事感兴趣?难道荆州赛马还不能满足先生之欲?”
慕容平川倒并不急着和她说是什么事了,反而坦荡说道:“就像你们秦川,不也有无法满足之欲吗?”
话中意味已十分露骨,云津目光一沉,慕容平川年少就经营偌大产业,见惯世事,且能在商言政,乃天下最顶尖的豪杰之士,能够看出雍都的战略意图也并不意外——陈延虽找过他,大约是以蜀州牧的名义,要利用他手中的门路积蓄粮草,但绝不会自暴真实身份,更不会泄露秦川的意图谋略。因而,他的见解,自是独悟天机,并非假借于人。
云津虚与委蛇,当做笑话似的调侃道:“平川先生说笑了。秦川之地尽够养民,可有何所欲?”
慕容平川亦是目光幽深,对上云津看似光风霁月,实则不大和悦的眼睛,仿佛低声说笑似的:“顾参军放心,我身负威烈将军和五公子使命,上来之前已经清场,整个二楼除了你的人和我的人,没有别人。我们尽可以畅所欲言。”
云津这两年来多次参与雍都上层的密议,对这些明里暗里“清场”的方式也了如指掌,大约总是命人事先假作客人,三五成群地,神不知鬼不觉的占据场地,与外隔绝。有占地的,有打混的,有专等着处理紧急状况的。看似松散,实则严密无缝。
她并不急着接茬,却用眼风不经意似的扫向门外,只见钱斌悄立门外廊上,与另一名乔装了的戍卫举着杯子去,状若倾谈,见她目光飘来,便浅浅一笑。
慕容平川自然看穿了她的看似随意的沉默,唇角微挑:“我有韩公子的凭证,他们自然不会拦我。”
这么一说云津就明白了,韩江虽然不参与雍都的军政大事,但是却有十足十的特权。他看似无权无势、无功无爵,但却供应着秦川大军的足衣足食,其功劳绝不在任何战功之下。韩高靖之所以没有给他这个最亲近的弟弟爵位和官职,不过是为了方便他行走天下,输送运转经营属地的资财。谁都知道,一旦哪天天下大事已定,韩江只怕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平日里韩江虽对令狐嘉树犹如少时,但令狐嘉树却已经悄悄地对韩江有所界限。这并非如韩江所说的那样,是因为令狐嘉树发达了忘了旧情。
令狐嘉树十分清楚,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他们所做的大事一旦成功,韩江作为韩高靖的亲弟,与他将有身份上的绝大区别。
钱斌是羽声校尉营地位仅次于令狐嘉树的几个人中的一个,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云津虽不直承其事,却也不兜圈子:“那么先生是为谁之所欲而来?是蜀州赛马,还是别的?”
慕容平川本拟速速行事的,却见云津的话有趣,便也从容说笑:“顾参军急什么?不如我先问问顾参军所欲为何?”
“我可有何欲?”云津一边随手为慕容平川填了暖酒,一边倒:“不过为两州之好而已,实在是了无私欲。”
“人之所欲,岂有公私之分?谋夺天下,这不是天下之大欲?”慕容平川轻摇着酒杯,唇角挂笑,目光却光芒毕现。
云津只觉他那目光锋利如剑,清寒如冰,委实有摄人心魄的力量。亦觉得他适才所言却也有理,商人孜孜奔走,其欲在钱财之利,天下群雄之以身家性命一搏的,其欲在天下最高的无上的权利与威重。
然她毕竟不能苟同慕容平川见解:“先生抹杀欲之公私,乃从至道而言;我之区辨公私,乃从天下苍生而言。先生之论,即便以我之愚鲁,亦知乃得之至道,实超然物外。然为天下者者不敢以道之高,而忘民所处之卑。”
慕容平川端正坐姿,正色道:“不愧是威烈将军的得力股肱,心怀苍生,实在可敬。”
云津笑道:“威烈将军的确是承天下之大任、力挽狂澜的英雄。我身居末流,仅得瞻仰一二,并不能尽显威烈将军之英姿神威,不过狐假虎威罢了,让先生见笑了。”
慕容平川收回了目光,赏玩着的杯中美酒,似笑非笑:“有意思,威烈将军身边的人似乎都倾心仰慕他、维护他,若水之归海。”
云津道:“这有何可怪?皆因威烈将军非众人之可比,自然令人一见归心仰慕。”
慕容平川对她这答案似乎并不意外,语气平淡地说道:“如此论调,聊可塞责,未必尽善。众人归心,却也是为所求所欲。”
“哦?”云津满眼探寻地看着他。
他淡淡的眸光射过来,温暖而清透:“比如你,不过为这一生不虚度罢了。就像鱼终归要游于水,鸟终究要飞于天。有些人注定要浑浑噩噩不明所以地活一生;有些人就觉得好容易做了一把人,必然欲求建功立业,恨不能要把一世活成千百世似的。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云津听了这话,却也若有悟。她本以为慕容平川洞察各地消息,已然察知她与韩高靖的私情,将她维护之心想作是儿女私情,却不想他竟说出这一番至理来。
再一想就明白,荆州距关中何其遥远,而她和韩高靖的事除了雍都高层大多不知,慕容平川必然还不知她与韩高靖离开晋阳后的经历。
但以他之明达通透,大约也能隐隐猜知。
“那么以先生之意,是说我是鱼禽,而威烈将军是水天?”
“难道不是吗?”慕容平川道:“你所倾慕的不仅仅是这个人,更是他能以广博无边之天海,令鱼龙得以幻化。你是如此,一切忠诚效力他、有求于他的人,莫不如此。无论是极天北辰一样的英雄,还是环绕拱卫的灿烂群星,都是心底的欲求在驱动前行。”
云津不禁豁然开朗,从前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韩高靖独独钟情,只以为他乃是天下英雄,本该人人倾慕。今日却因慕容平川一席话而别有所悟。
为什么一定会是韩高靖?为什么她为了韩高靖倾其所有?为什么她一见韩高靖,即便身处险境也能勇往直前,举世寒凉,亦有淡看夕阳般的温暖安定?
只因她那不甘于平庸一生、生怕虚度了为人一世的隐衷,唯有他能解。天下之间,唯有他有能力、也愿意令她绽放。
想不到她会在这距他万里之遥的西南一隅,想不到是在失去他之后,终于明白她曾经倾心爱悦他的真相。
她满心苦涩,却也满心赞叹,极力称赏慕容平川智慧通达,超越万千世人。
慕容平川对于赞赏不以为意,忽然笑的微妙:“顾参军心悦威烈将军吧。”
云津一愣:“何以见得?”
“从你说起他的话语中,从当日他在晋阳不惜代价维护你,皆可窥见一二。”
“我当日的话乃是忠诚为主,何况比起你对他的溢美之词,差得远了。”云津笑着否认。
“那不一样,我之赞誉在乎理,女公子之维护在乎情。”
“这可如何辨得清?”
慕容平川也不坚持,饮尽一杯酒,洒然笑道:“罢了,无论是你的情,还是我的理,作为环绕北辰的群星皆是一样——既在天幕,无可选择。”
既在天幕,无可选择。
原本神清意静的云津反复咀嚼此语,心中一时痴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