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第七楼》SEVENWHISPER

52、第 52 章 少年（七）

　　这种事情的起因再简单不过，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所有人不满意”的表现，就能把叶行舟从高台上拽下来。

　　“我没有杀错人，所有被魔障覆盖过的都不能称为‘人’。”镜头里的叶行舟神色偏淡，微微垂着眼睫：“我必须为多数人负责。”

　　【鲛人叶行舟拒不道歉，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一篇狗屁不通的文字将舆论推向了新的高峰，无数连魔障都没见过的人蜂拥而至，随意敲下最恶毒的话刺向叶行舟和所有认同者。

　　一时间荒原养老多年的公关部门忙得脚不沾地，在三个通宵后终于给出了最终方案：不存在误伤，但当时太混乱，傀可能错误判定魔气侵染程度，在侵染初期就进行“拔除”行为。

　　这公告一出又掀起了轰然大波，而在一片鸡飞狗跳中一种声音飞快蹿上热门：【众所周知，傀有傀锁，为什么这个人形傀没有？是荒原对叶网开一面还是他嚣张到拒绝管理？】

　　于是荒原又连夜发出通告，将强制人形傀佩戴傀锁，否则将进行销毁。

　　【你们还真信会销毁，那个可不好做。】

　　【哎呀怎么是我们的错呢，都是那个的错。会销毁的，然后转头罚三杯藏一段时间就翻过去】

　　【我说叶行舟不配，没有人反对吧？】
　　【反对什么，要我说就是把他们抬得太高了，其他外勤也不是没有牺牲，怎么就他叶行舟金贵】

　　【弱弱地说一句，十五岁就开始进荒原是不是有点太早了，这么早开始接触杀戮，不好吧】

　　【都不敢说是吧，我来说，人形傀！人形傀！！他凭什么做得出人形傀！】
　　...

　　文字涛浪铺天盖地涌向叶行舟，浪潮张开了满是尖齿的嘴吞下了他，叽叽喳喳的碎语拖着他坠入无尽的深渊。

　　连桃源都在否定他。

　　如果连桃源都不再需要叶行舟，他...能去哪里呢？

　　叶行舟知道自己状态很糟糕，他不该再看这些指责，可他就如同自虐上瘾一样，一直守在手机面前。

　　失控的妖息再次溢出，骆明珂穿过那暗灰色的妖力来到他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只是他的体温比叶行舟还低，根本无法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荒原的人来了。

　　齐铭走在最前面，难得没有撑他那把小洋伞，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摄像头，确认没开后才拽走了叶行舟：“你这脸色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吗？”

　　叶行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你们过来干什么？”

　　事情发生后他和荒原联系过很多次，或者说他被荒原联系过很多次，每一次说的话都大同小异，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到后来他直接把荒原所有人拉黑了，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敢直接到家里堵他。

　　齐铭望着他，叹气，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身后的摄像机打开，他只能敛了所有私人情绪，连眼下的族铭都透着一股子严肃：“行舟，挺久不见的，最近怎么样？”

　　“还行。”叶行舟瞥了一眼摄像头：“是在直播吗？”

　　“这是近期大众最关注的事情，肯定是要开直播的。”齐铭说着，心里仍然觉得奇怪，荒原不比妖警，尤其是外勤，距离普通人的生活远的不能再远，管理会也没引导舆论，怎么一下这么多人关注叶行舟了？

　　“哦。”叶行舟点点头：“有事吗，没事的话咱们就散了吧。”

　　大概是私人领地被入侵的愤怒，叶行舟的态度看起来尤其的不友善，这落在围观者眼中又是不认错，网络另一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口诛笔伐。

　　齐铭无视他的态度，从身侧拿起一个带着标识的黑色盒子推到桌子正中央：“你...”

　　叶行舟一看到这个盒子便火从心头起，冷眼道：“你什么意思？”他抬眸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里明显压着火：“你们都他妈的什么意思？”

　　“你别想多了...”

　　“不想多？”叶行舟沉着脸：“我问你们他妈的什么意思！这一个星期你们打了多少个电话给我我就说了多少次明珂是妖！活生生的妖！他不是论坛上捏造的人形傀！”

　　“你们三番五次地跟我提起傀锁，现在还放到我面前！”少年暴怒，室内空气变得潮闷，摄像头上也蒙了一层水雾，他一手指着盒子：“你他妈说你是什么意思？！”

　　一旁静默伫立的骆明珂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些许攻击意图，齐铭神色一凛，单手捏了个传音符从桌下踢到了叶行舟脚上：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叶行舟冷笑：“他是我朋友，是他搭上半条命才把我从西山涧捞出来的！然后你还要我把傀锁扣在我的救命恩人——我的朋友！身上！然后你跟我说冷静？你以为每个人都他妈是你啊？就算我们全死在你，死在烛龙骨面前，恐怕你们都不会有什么反应对吧！”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叶行舟的喘气声，而此时网络的另一头也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新的一条评论出现；

　　【他...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我不是在骂他，我是真的觉得是不正常。】

　　叶行舟看不见评论，却敏锐地发现周围的人脸上流露出了一点可惜和...怜悯。

　　怜悯...是对他吗？为什么要这么看他？

　　叶行舟有一瞬间的慌乱，他对上齐铭如常的视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需要傀锁，真的，骆明珂活着。我们去过西山涧没错，西山涧出现了严重事故也没错...”他眼前闪过燃烧的山峰，逃窜的生灵，声音微微颤抖：“但是我们还活着啊。”

　　“我们都还活着，他只是暂时不能用离火了，又不是被魔气侵染了，他是离火主人啊，他现在只是不熟练，只要给他时间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行舟的语气不再激烈，可室内越发潮闷，空气里几乎能凝出水珠，他紧盯着齐铭，眼底微红，神色脆弱，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哀求：“对吧？”

　　齐铭抿唇，头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心。但是他们谁都不能退，叶行舟——叶行舟的不稳定已经给桃源带来威胁了，而能消除威胁的第一个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摧毁那具傀。

　　那具承载鲛人除净化外所有力量，拥有叶行舟一半神魂的人形傀，“洛”。

　　齐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叶行舟：“行舟，你自己知道的，你比我们谁都清楚。”

　　“别过来！”叶行舟下意识将骆明珂护在身后，而骆明珂几乎是同步地摆出了防御的动作。

　　齐铭站在叶行舟面前，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开了骆明珂的领子，露出了黑色傀印的一角：“你认得这个东西。”

　　叶行舟浑身僵硬，只盯着齐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好像听到齐铭叹了一口气，还没等他生出齐铭这狐狸居然会叹气的感叹，他又听见齐铭说：“这是你叶行舟独有的傀印。”

　　“行舟，你该醒过来了。明珂死在了西山涧的地火里，这是你亲手做出来的人形傀。”

　　被抓住的骆明珂垂下脑袋，毫无生气。叶行舟望着他的眼中满是仓皇，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齐铭避开他的视线，将那句听了无数次的话说了出来：“朱雀为保护鲛人而死，他尽了自己的责任，可你呢？”

　　“行舟，你要放弃桃源吗？”

　　-
　　叶行舟永远不可能放弃桃源，这是他生来的责任。

　　他最终还是给洛戴上了傀锁，没有人知道在做这件事时他是什么心情，只知道从傀锁落下之后，
　　叶行舟就悄无声息地从世人眼中消失，偶尔有人问起，得到的大多是“听说去了边界”这种答案。

　　叶行舟确实在边界，他还不是英灵却已经将自己活成了了无牵挂的游魂，麻木而机械地履行着他作为鲛人的责任。

　　然而边界多凶险，魔气不知不觉地影响了他，在军院的集运里也不知道是魔气和什么的碰撞，阴差阳错地将他和一群新人传送到了鸟不拉屎的西南边界，被一群张牙舞爪的魔围困。

　　拦在魔物和学生之间的依然是叶行舟。

　　那些被救下的学生很多年后依然记得那天晚上，那拦在魔物和他们之间的少年。
　　他指间缠绕着凌乱傀线，轻轻抬手，五只傀便呼啸而出，唯一的人形傀还是留在了他身边，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最后，少年斩杀双生魔，不散的魔气在净化符围剿下无路可退，涌入了叶行舟体内。

　　他闷哼一声，抬手推出一道极其柔和的妖力，将学生们都推远了，他抬头对关心他的学生笑了笑，等到负责人赶来后又无声离开，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一年里，荒原的人很少在提起叶行舟，却都默认他依然是驻守桃源边界的英雄，偶尔齐铭忙里偷闲来看他，他也不拒绝，只是客客气气地招待，客客气气地送客，礼貌得犹如十五岁的骆明珂附体。

　　每个人都说他好起来了，可只有叶行舟自己知道他在一日日的枯萎，西山涧的魔火从一开始就给他留下了影响，在荒山小屋的每一个夜晚魔气都在伤痕中蠢蠢欲动，随时都想吞噬他。

　　就在集训那天晚上，双生魔的魔气成为了打开魔盒的引线————魔气最终还是吞没了他。

　　但是他没有就此死去，甚至也没有失去意识。

　　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在床上笑了很久，笑到嗓子嘶哑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职责”。

　　直到身体崩溃的那天到来。

　　那天他正好到了西山涧，漫山的枫树开了。他失力跌坐树下，燃烧着的枫叶落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

　　嘴角却微微翘起，早已暗淡的妖珠从烧断的手链掉落，被按在泥土里，他带着少年时代的回忆从此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