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第七楼》SEVENWHISPER

51、第 51 章 少年（六）

　　齐铭满心疲惫地从烛龙骨办公室离开，装了傀锁的小盒子就在他兜里沉甸甸地坠着，到办公室时齐铭感觉自己都快拿不动它了。

　　不给吧，难道就由着他这么下去吗？

　　可是给了吧，以叶行舟现在的德行，他和傀锁总有一个要在叶行舟手里变成两半。

　　齐铭罕见地犯了难，身边的实习生却不理解这有什么难的：“直接给他就好了呀，”

　　齐铭：“...你想换上司就直说。”

　　实习生一愣，笑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您多想啦，行舟不会怎么样的，我想，他甚至都不会黑脸，毕竟他脾气这么好。”

　　齐铭显然不信，叶行舟跟他呆一块儿的时候十次有七次都拉着一张马脸——要是这能叫脾气好，那他齐铭就该叫大善人了，还是要建庙立碑那种。

　　“别担心啦，他心里有数的，”也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缺根筋的实习生还在安慰齐铭：“行舟是桃源的守护者，肯定不会允许自己伤害到任何人的。”

　　齐铭只觉得这逻辑不对：“要是你家米米寿终正寝了，你花了大心思搞来一个机器狗，我说你这机器狗不合规得送去检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不得有意见啊？”

　　米米是实习生家的宝贝狗，是捧在手心都怕掌纹膈着的那种宝贝狗。

　　一拿这个打比方，实习生脸都青了，连连摇头：“齐铭哥快别说了，我听着都难过。”

　　“那不就结了。”齐铭点了一根烟，一张小白脸在吞云吐雾间更显惆怅：“叶行舟也没比多什么，除了妖力水平高点，他就一普通青少年，十七八岁的小孩儿你居然指望他比你——你有二十五了吧——还克制？”

　　实习生一愣，似乎没想到齐铭会这么说，他歪头想了想，又笑：“那不一样，我就是普通人，他是鲛人啊。”

　　“齐铭哥，你来的时间不长可能不够清楚，”

　　“鲛人和朱雀一定会保护桃源的。”

　　-
　　“也没有那么绝对。”叶行舟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兴致缺缺：“可能去也可能不去...算了，要不你还是安排别人吧。”

　　“你都在家呆半个多月了，你没闷出花儿来明珂还嫌呢，”齐铭在电话那头说：“再过一个半月学校就开学了，你不去上学了？”

　　好像是得去，但是为什么要去呢？

　　叶行舟再次出了神，齐铭的说话声没断过，每次他想起点什么头绪来时就会被那聒噪的狐狸分走注意力。

　　他啧了一声，不耐烦：“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任务，把详情发我。”

　　说完后他就直接挂了电话，往后一躺瘫在了沙发上，无聊地打了几个滚，盯着一旁柜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出来的水珠片刻，脑子迟钝转了下——

　　要维修了，所以明珂不在。

　　对，要维修了。

　　他捏了一道清心咒打入眉心，麻木地站起来，上楼，穿过小客厅，最后到了被他封了半个月的小角楼。

　　撕下拦路木柜上的封条，角楼里的东西渐渐暴露于日光之下。

　　这是一个工作间，角落里堆满了珍贵的木材，一旁柜子的每一个格子里装的都是上好的做傀材料，无量，陆吾他们都在这里被制作出来。

　　而如今，制作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脸上盖着一张草稿似的纸，开膛破肚地躺在制作台上，露出埋在肚腹里如血液一般流动的暗蓝妖力，纠缠的傀线连通四肢，簇拥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叶行舟垂首站在他身边，风灯中的火光摇曳，墙上的影子晃动，藏进了柜子里。

　　片刻后，漂游的神魂终于回到身体里，他缓缓抬手，握住了一旁的尖刀，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胸口！

　　妖血顺着血槽滴落在百年安神木上，如半心一般的木质心脏自血落的地方生出一弯纯粹的蓝。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但不管是五内俱焚或是欣喜若狂，都被改良的清心咒严丝合缝地盖住，只能从缝隙里挤出一点可悲的欢喜。

　　工作室的门合上，一道封锁符从门缝里钻出来贴在门上，自此，除非是叶行舟自愿走出来，旁人就是将这小楼拆了都不会影响到他。

　　日升月落，周而复始，许多天后门终于开了。

　　彼时正是清晨，远方群山绵延，朝阳喷薄而出，骆明珂平静地挪开视线，抱着叶行舟回房间，直到他的手搭上了门把手，眼部神经的反射弧才跑完马拉松，后知后觉地眯了眯。

　　从那天起叶行舟的状态似乎好了起来，吃饱喝足脸上偶尔也会泛起一点血色，只是那早早褪去了的少年相再没养回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把过早出鞘的宝刀，薄而锋利，轻易斩断了所有入侵桃源的魔。

　　“他是桃源的守护者，一定会保护我们。”

　　这样的话越来越多，而每每听到这样的话，齐铭都觉得荒谬又心惊。她们一词一句地将叶行舟送上造神的高台，强迫他成为完美无缺的神。可叶行舟不是神，他有感情他会犯错，如果那天到来，这些人会怎么对他？

　　叶行舟不是什么坚韧到任尔东西南北风都不动摇的人，他在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下度过了童年，就算后来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他甚至能拉着骆明珂融入桃源，可转瞬又会独自抽身，四周仍是真空一般的空旷。

　　而能真正走进那片真空的，从头到尾都只有骆明珂一人。

　　他默许骆明珂对他称得上过线的关切，尽力满足他所有的要求，也给予骆明珂所有他所期待的“被需要”。

　　可实际上他才是离不开他的那个人。

　　他就像是牵线的木偶，桃源和骆明珂都是支撑着他的线，二者缺一不可，一旦断了一根他就容易滑向极端。

　　可如果连最后能够支撑着他的桃源都“背叛”了他呢，他还能去哪呢？

　　齐铭见过许多造神又毁神的戏码，在这一点上恐怕异人与人类也并无差别。

　　他对这个强大而脆弱的少年总是多那么一盎司的关心，眼下既心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尽力隔绝那些歌颂赞词。

　　然而，一人之力有限，叶行舟也不是那个稳稳当当走在康庄大道的人，那枚傀锁还是被推到了叶行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