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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永和五年无疫 章闲之依稀 ...

  •   章闲之依稀记得那年大疫最厉害的时候发生在楚、蜀两地的冬天和春天,那时她还小,并不知这场瘟疫具体起源于何时何地。如今已是樱花盛开的三月初八,应当正值大疫爆发,她和娘亲三月下旬染上的瘟疫,只是她娘章文韵不幸死于桃花盛开的四月初四,而她则侥幸苟活下来了。
      章闲之压住心中的激动,一切都还来得及。
      “娘子,铜镜取来了!”织星上前将铜镜递给章闲之,打断了她的沉思。
      章闲之举着铜镜仔细瞧着这张章含之的脸,白肌似雪,章闲之好似不太满意,将那张脸转来转去的瞧,彷佛要在那张脸上在找到些什么才满意。
      “娘子,怎么了?老夫人和夫人就要回府了!”织星看不下去了,再次开口提醒她家娘子。
      “夫人已经差小厮送信回来,说明日上午才回来。还有什么怎么了,娘子这是赏花呢!”冬月含笑应答。
      “啊?哪来的花?”织星皱眉不解。
      冬月食指拨了拨织星额前的碎刘海,笑着调侃,“小傻子,咱们娘子这般闭月羞花的容貌,怎么也当得起一朵娇花啰!”说完便从章闲之身旁逃也似得跑开,躲在织星身后猫着身子瞧她家娘子的反应。
      章闲之对两人的小动作置若罔闻,终于在额头左上角的碎发里发现有颗小痘。
      “哎呀,出大事了!”章闲之惊呼。
      “怎么了?”两人齐声问道。
      章闲之指着那颗逗作恐慌状,“我这儿有颗逗!不会是要出天花吧!”
      “娘子,不带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吓人,我入府第二年冬天你就出了天花,怎么可能还会出嘛。”织星实在忍不住抱怨了。
      “哦哦!瞧我这记性!”章闲之拍了拍脑门,“说到天花,蜀地瘟疫如今怎么样了?”
      织星叹了叹气,“唉!娘子又在说什么胡话,蜀地好得很,哪里来的瘟疫!”
      章闲之:?
      “没有瘟疫?如今不是永和五年吗?”
      冬月接话:“如今是永和五年,但是蜀地确实没有瘟疫,娘子,你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不过蜀地距京城这么远,不妨事的,娘子不用担心。”
      章闲之默不作声地转头望着湖面,目光沉沉。
      “娘子今日是怎么了?”冬月小声向织星问询。
      “不知她最近又看了什么话本子,今儿个趴那打了个瞌睡,也不知做了什么梦,许是入戏太深,醒来像那戏文开头一样对我说曾在哪里见过我,好笑不好笑,而且自称还是朕,瞧这胆儿肥的。”
      “看来娘子还是作的个皇帝梦,怪有趣儿的,看不出来啊,咱娘子还有这般志气。”冬月掩唇偷笑。
      “不过她今日唱得这一出着实和她平日里的性子不符,也可能是到了这年纪的老毛病,爱想东想西不说,还该叛逆了,咱家娘子从前生气也不发火,这不是压抑本性嘛,哪有人生气不发火,早晚的事。”织星说完故作老成地瘪了瘪嘴,还给自己的猜测肯定的点了点头。
      “哪学来的歪理!”冬月点了点矮她半个头的织星的脑袋。
      “刘妈妈她们说的经验之谈,你还小肯定不懂。”
      章闲之吹了吹冷风,有了新想法,这才转了注意力,看着聊得火热的两丫鬟,见她们言语间也没什么顾忌,一时有些茫茫然的感觉,章闲之于宫中呆了几十年,早已习惯周围谨言慎行的说话环境,好似久困牢笼中的鸟儿重回天空,心里觉着合该是这样的天地,又觉得及其陌生。
      “我饿了!走吧,去用膳。”章闲之打断嘻嘻哈哈聊天的两人,便像脱缰的野马撒丫子跑出了亭子,蹦蹦跳跳的毫无仪态。
      章闲之如今离了那副衰老笨重的身躯,重新换上了这副体态轻盈的身体,奔跑间宋府的景物与记忆里的景物又慢慢重合,她这才真正地有了重生的实感,只觉得遍体舒畅,好是自在。
      织星再次撇嘴,“看吧!还说用膳,还没出戏呢!”
      冬月咂舌,“这是咱家娘子吗?”
      “娘子,等等我们啊!”两人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家娘子已经跑远,只得一边追一边喊。

      是夜灯烛摇曳,宋府厅堂的餐桌上,上位端坐着的那位着绛紫常服,宽领大袖,腰间束以革带的男子,正是参知政事宋玉,也就是章含之她爹,章闲之与宋翊相对坐于下位,而这不过七岁的宋翊就是章含之她弟。
      章闲之瞧着他俩人,一个是玉面文人,一个正长得虎头虎脑,想到也不过几个时辰前,一个早已作古,坟头草都有两米高,一个是大腹便便的老头儿,脸面都老的起斑,现下这对比十分荒诞也就罢了,初春夜里还凉,堂风一过,章闲之便被冷得起了鸡皮疙瘩,烛火幽幽,章闲之一时觉得有些瘆得慌。
      待下人将最后一道水晶虾仁上齐,未等宋玉最先举箸,章闲之便习惯性的最先下了筷子。
      感觉到两道视线凝固在自己身上,章闲之僵硬地放下了虾仁,收回筷子,端坐一旁,暗暗不爽,颅内自动循环:朕现在不是皇帝,朕不是皇帝了!
      俗话说得好,由奢入俭难,同理这由尊入卑更难!
      宋玉向来格外疼爱章含之,见状,只当刚刚什么事都未发生,连着夹了两个虾仁放入章闲之碗中,只笑道:“看把含姐儿饿的!”
      宋翊本来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看到他家爹爹不但未训斥他姐姐,还这般慈爱,想到若是他今日这般无礼,早被警告小心自己的屁股蛋儿,立即不爽地像小猪一样哼唧了两声,便气鼓鼓地夹了鸡腿,哼哧哼哧地啃起来。
      这宋府的饭菜,自是比不得宫中,但章含之这副身体可比章闲之过去那副病躯康健多了,这牙口好,胃口自然也好得很。
      宋玉瞧这姐弟俩那大快朵颐的样子,呷了口山药排骨汤,叹道:“今日是怎么了,你俩胃口这般好,平日里就跟叫得欢一样,饭没吃两口就喊饱。”
      章闲之听到叫得欢这名儿,起初还楞了一下,似想起这位老朋友,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笑了一下。
      这叫得欢自是宋玉最爱的鹦鹉,日常的口头禅不是“叫得欢”,便是“饱了饱了”,十分活泼一鸟,亦深得章闲之喜爱,彼时她还势弱,在宋府过的都是寄人篱下的生活,有时候这鸟会飞到章闲之的院里,来给她念诗解闷。
      之所以名字是叫得欢,还是因为枢密院编修刘由刚刚送它到宋府来时,又会念诗又会念词儿,可把宋玉给宝贝的,走哪带哪不说,扔鸟屎都不假手于人,不过三日之后,叫得欢还是一如既往挺能吃,就是不开口说话了,宋玉想尽了法子,甚至把刘由请到家里住上几日,叫得欢还是不开口,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月,最后弄得宋府从上到下都在想法子让这鸟开口。
      章含之九岁那年还在苏家私塾上课,闲时谈到鹦鹉,几家孩子谈着谈着就免不了爱比较,什么事比着比着就容易生妒忌,第二日王莹莹就带了只鹦鹉去上课,关键是这鹦鹉不仅咿咿呀呀爱学人说话,还会唱贺知章的《咏柳》,这可帮王莹莹长了把脸,也可把一群小孩儿给羡慕的。
      是以当日章含之下学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她家鹦鹉控诉了一顿,只喷它如何如何不争气,又给它讲了半天的伤仲永,却见那叫得欢直接拿尾巴怼着她,章含之气得直接拿食指点着它脑袋,拿出了训娃的经典句式:隔壁老王家那鹦鹉怎么那么鸟乖嘴甜,我们家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蠢得闷葫芦,同样是鸟儿,你整日里只知道吃白食不说,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同样是鸟,你看看隔壁那鸟叫的多欢!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叫得欢!叫得欢!叫得欢!”
      此鸟突然朝她一叫三连,直吓得章含之一抖,后来这鸟每每瞧见章含之,无论何时何地,便扑棱着翅膀敞开了嗓子冲她喊“叫得欢!叫得欢!”,它也因此得名儿叫得欢。
      此事,章含之他爹宋玉倒是开心了,只苦了章含之后面连着做了好久的噩梦,梦里总有一直巨大的五彩尖嘴鸟追着她跑。
      叫得欢虽然被养的羽毛已是油光发亮,体型较普通鹦鹉偏圆,但章含之她爹还是觉着他的小心肝儿没吃饱,于是逮着机会有事没事就去喂它,叫得欢虽爱吃,也实在是吃不下了,所以它的另一个口头禅便是“饱了饱了我饱了”。
      章闲之好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一下子就吃过头了,这会子就有些撑,老大爷似的摸了摸肚皮,脑子一转,望向宋玉直接反问:“知道我为什么吃这么撑吗?”
      章含之小小地吸了口气,心理建设是做了又做,毕竟当了这么多年高高在上的皇帝,突然喊臣子爹爹还要带着点恭敬,这面子实属是有点难落下。
      章闲之清咳几下,清了清嗓子,“爹爹,你不知道,我今儿个下午打瞌睡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白胡子老道,说我有一表妹在蜀地受难,说完便拿拂尘在我眼前一扫,我就去到了蜀地,那里正闹瘟疫,在那里我又冷又饿,还突然得了瘟疫,白胡子老道也不见了,我孤身一人不说,还整个人又难受又晕乎乎的,也不知最后是冷死了,饿死了,还是病死了。人生在世,能吃顿热乎乎的美食是多么幸福的事啊!”说完还再次摸了摸肚皮。
      不待宋玉回答,章闲之便自顾自捧腮感叹道:“爹爹,无缘无故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啊,老话说,梦有所托,是不是蜀地出什么事了?”
      宋玉听完,眉头越皱越深,“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章闲之故作不知,也凝起眉来,“啊!什么风言风语?”
      宋玉顿了顿,皱眉斟酌片刻才说道:“外人都说你大姨母外出探亲时落河而死,其实。。。。。。”
      “其实大姨母是和王家二郎私奔了。”宋翊直接抢答,弄得席间一时安静如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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