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31、治伤 陆主事是个

　　暗夜营的习惯，钟灵就算休息也不会失了警惕，所以当他半睡半醒间察觉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响动时，立刻从迷糊中惊醒，动作敏捷地翻身下了床，小心地靠在窗边向外张望。

　　外面的响声也顿了下，“钟灵？”不远处飘来一个低沉的嗓音，钟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忙推开门迎了出去。

　　“主上。”

　　他长发未束，低头乖巧站立，然而还没站稳，陆谌已经冲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满眼都是好像看到观音菩萨再世的潸然欲泣。

　　“钟灵真是太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但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陆谌的表情太不遮掩，钟灵一愣，此时此刻他才注意到陆谌周围散落着好多烧火的柴火。

　　钟灵跟着陆谌进了膳房，一路上陆谌都在捶胸顿足讲述自己有多惨。

　　他带回了一个伤员，挖了纪大夫来看，纪大夫本就脾气暴躁，看到人伤成那样更是暴跳如雷，直接把陆主事喷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还把他撵出来让他搞热水。
　　陆谌毫无自理能力，想也没想就从后院的温泉里舀了一盆。然而端回去刚说来历，纪大夫吹胡子瞪眼险些当场给他人道毁灭了，无奈陆谌只能再次落荒而逃。
　　而在他翻窗出去的背影后，甚少发言的小徒弟提了个宝贵建议。
　　“大人不行您就去烧点呗”。

　　烧水，这有什么难的。陆谌这么想着，边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厨房，半柱香后厨房浓烟滚滚，险些酿成火灾。
　　陆主事活活被呛出来，在府上边晃荡着反省到底哪步烧的不对边捡柴火时，钟灵走了出来。陆谌二十年，第一次想跟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还愿。

　　说到这陆谌又回转身，大力搂了下钟灵的肩膀。
　　“小钟灵你真是我的小福星。”
　　钟灵抿抿唇，垂了眼。

　　有钟灵的帮忙，很快就烧好了一锅水。陆谌换了盆盛着，欢天喜地就要去找纪大夫邀功。钟灵伸手想接过去，被陆谌格开，陆谌抬抬下巴，似笑非笑：“你的手好了？”
　　钟灵一颤，偷偷把手背到身后。

　　陆谌安置伤员直接选用的自己的房间。他和钟灵回去，推开门，纪大夫瞥见他，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破口大骂。
　　跟在身后的钟灵浑身一颤，小小地向旁边挪了一步。

　　陆谌也不理他，挤开他把热水盆端进屋里。纪大夫一步一步跟着，非要在他耳边骂个不停，陆谌翻了个白眼，放下盆脚一点又回到门口。
　　“我怎么惹你了老东西。”陆谌边把钟灵拽进来，随手带上门，嘴上还嘟囔着。

　　小徒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大人，身体里的东西取不取？”一句话直听得纪大夫气血上涌，陆谌急忙伸手制住了他，闷头扎到床边。

　　许是真的太累，陆谌自认自己敲晕倒那下并不狠，然而沈墨回还在昏迷中，被脱了衣服，此时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陆谌远远瞅到他身上的五彩斑斓就大概明白纪大夫的火源自于何，走近了看才幡然顿悟纪大夫这还是压着脾气的。

　　陆谌就没见过这样破烂的身体，背上没一块好肉，纵横着鞭痕和棒疮，有的地方甚至因为处理不及时而化脓。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似乎是折过未好好处理而留下了病根。陆谌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寸寸扫过，最后落在了小徒弟身上。
　　“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

　　小徒弟在他背上两处轻轻摁了下：“在这两个地方，有东西封了他的内力。”

　　陆谌皱了皱眉头，刚要伸手去试，纪大夫从一个神奇的维度出现，格开了他的手。
　　“你还是别碰他了。”纪大夫满脸护犊子。

　　陆谌哭笑不得：“不是我把他打成这样的。”

　　纪大夫瞟了眼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跟个壁画似的钟灵，又看了看床上的伤员，十分大力地“哼”了声，以表达自己的嗤之以鼻。陆谌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钟灵，”他边叫着边拿了被虚盖在沈墨回身上，“你过来下。”

　　是陆谌叫，钟灵便立刻过了来。陆谌遮了沈墨回身上触目惊心的地，招呼钟灵到近前，“钟灵，暗夜营的，你认识吗？”

　　钟灵这才向床上望去，看清人时明显一惊，迅速收回目光，死死低下头不肯再多看一眼。

　　陆谌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见此挑挑眉：“你认识？”

　　钟灵的头越发要低进尘埃里，陆谌张张嘴刚想再说什么，钟灵“扑通”一声直直跪下。
　　纪大夫立刻跳脚，小徒弟静音坐直，陆谌揉了揉太阳穴。

　　“不想说就说不说呗，我又不吃人。”陆谌无奈地拍拍他的脑袋，随手指了个角落，“去那边站会。”

　　钟灵应了是，乖乖起身过去。陆谌确定他不会望过来后才掀开沈墨回身上的被。纪大夫哼了声：“想不到你也没那么恶人。”

　　陆谌目光在沈墨回背上琢磨，嘴仗也不服输：“恭喜你终于没那么瞎了。”

　　沈墨回身体里本有穴针封了内力，饱受酷刑，几个时辰前没取针只强冲穴位解了压制，此时没了吊着的那口气，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一起报复性地变本加厉起来。小徒弟大概描述了下沈墨回治伤的紧迫性，最后又补充了句：“还是得先取掉穴针。”
　　纪大夫在旁直摇头：“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强取了穴针真气逆行会直接要了他的命的。”

　　师徒俩一问一答在旁边想着办法，陆谌紧紧盯着沈墨回，好半天重重叹出口气。

　　“就说让我炖小鸡吃了吧，”陆谌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药瓶，拽开木塞倒出一颗药丸。
　　谢凛曾在长白山修行十年，采六株天山雪莲为引，炼制出六颗能跟阎王爷抢人的保命丸，许清词不肯要，陆谌和顾衡便一人三颗分了。两个人下山别的没拿，保命的东西都不约而同揣进了怀里，此时陆谌拿出来的，正是那保命丸。
　　陆谌俯身捏住沈墨回的脸颊，送了一颗进嘴里。

　　“现在取穴针吧。”

　　纪大夫也不是不识货的，试了脉搏察觉差不多立刻应“好”，和着小徒弟热火朝天地干着活。陆谌看了一会，第一次觉得自己微微有些晕血，便转了身晃荡到钟灵旁边。
　　“小钟灵，说道说道这次是为什么罚你，”陆谌嘴上调戏着钟灵，眼睛还不离那边。

　　钟灵简直想把这个问题列入生平之惧，思考了会类似场景，不确定地小声问道：“因为没经主上允许，奴才跪了？”

　　陆谌抽空赏了他个“终于开窍了”的眼神，“不容易啊小钟灵，居然一次就说对了。”他笑着随手胡噜了把钟灵的头发， “现在既然你已经明白了，下次再犯就是明知故犯，我可就打了。”
　　钟灵低下头抿着唇，又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所幸陆谌脑瓜子转得快，自己转了话题：“第二个问题，那个穴针，”他看向钟灵，声色严肃，“你身上有吗？”
　　钟灵急忙摇头。

　　陆谌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那你有吗？”
　　钟灵咬着下唇，迟疑地点点头。

　　“明天交到我这，”陆谌把目光重又移回到沈墨回身上，“钟灵，我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敢让任何人把那东西扎到你身上，我就给你送到顾衡那，让他来收拾你。”

　　钟灵忙道“遵命”，陆谌刚要再吓唬几句，床边突然传来纪大夫的惊呼声。

　　陆谌目光暗了暗，一个闪身又回到床边。

　　哪怕有保命丸护住心脉，真气逆行的疼痛也是只能硬抗。沈墨回整个人瑟缩在床上抱成一团，混身抖个不停。纪大夫怕他伤了自己，又不敢强行压制，急的团团转。陆谌过来，纪大夫一把抓住他，急的死马当活马医：“你快想想办法！”

　　陆谌叹口气，站在床边看着他。沈墨回痛的死去活来，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全靠着人体对疼痛的本能在对抗，饶是这样，他也一声没有发出，死死咬着牙关，仿佛连呼痛都成了一种奢侈。

　　陆谌盯了他一会，突然翻身上了床。

　　纪大夫立时诧异，就看见刚才还谎称晕血的陆谌一把将缩成一团的沈墨回捞进怀里，将手掌抵住他的后背，用自己的内力引导着沈墨回身体里已乱了序的真气。
　　陆谌师出幽冥，谢凛亲自教导，内力纯厚，真气游走在沈墨回的经脉里不过几周，人便逐渐安静下来，虚弱弱地瘫在陆谌怀里。

　　陆谌抬抬下巴，示意师徒俩给沈墨回处理伤口，自己则继续一丝不苟地做着大周天小周天运转。纪大夫和小徒弟埋首在沈墨回的伤口里，只是纪大夫在低头前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陆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