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蘑菇 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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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每天都很开心，没事的时候他只需要睡睡觉和朋友一起聊聊天，就算是下雨也没什么关系，他们一大家子和邻居都长在大树底下，从不需要担心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被一个小姑娘采了下来，但小姑娘没有吃掉他，而是把他洗干净养在了一个小花盆里，不为别的，只因他生得漂亮。
小蘑菇依旧开心，他喜欢窗台上照进来的阳光，喜欢颗粒分明却没有什么养分的泥土，虽然小姑娘经常忘记给他浇水，但她会时不时陪他说说话，只不过说着说着就会开始自顾自地发起呆。
他能看得出来这独自居住，很特别的小姑娘十分地孤独。
然而，正是因为阳光和不适宜的泥土害得他渐渐不漂亮了起来，小姑娘看着他日渐憔悴，对他失去了兴趣，把他扔到了屋外的草地里，任其自生自灭。
小蘑菇没有伤心，他身边围绕着几乎能把自己淹没的杂草和野花，阳光照不到自己，土壤也不再是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装饰性泥土，安心地住了下来，于是越长越大，越长越漂亮，有一天再次被小姑娘发现，被带回了原来的地方。
这回的花盆要略大些，土壤用的是草地上的原生土壤，他也没再被放在窗台，而是背阴的一个角落。
小蘑菇被照顾的很好，每天都高高兴兴，他发现女孩不仅会跳舞还会弹钢琴，要是心情好还会哼着歌给他浇水，事实上，小姑娘似乎从来没有不开心的时候，直到她生日那一天。
她起了一个大早，穿着打扮，亲手准备精美的食物，但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门口，应该是在等什么人，可惜，一直到中午也没有什么人来。
小姑娘很平静，并不失望，没再兴奋地踱步，在钢琴旁缓缓坐下，弹着琴低声吟唱：
“And the ripped ones say goodbye
喝醉的人们互相告别
While the others meet
而其他人
Attached somewhere
则换地方接着聚会
At least they're shared
至少他们一起分享了美好时光
And the ripped ones never collide
喝醉的人从不和人发生碰撞
While the others
而其他人…
While the others
而其他人…
While the others
而其他人…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da
......”
顾染闭着眼，一身华丽白裙坐在钢琴边，灯光洒在她身上，她微笑着，眼角却滑落一滴泪，砸在黑白琴键之上。
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吟唱，不知过了多久才睁开眼，最后一次走到门口，仰首望着高悬的盈盈弯月，用微哑的嗓音垂下头呢喃：
“他们不会来了……”
她脸颊边的一绺碎发跟着低垂，遮挡住了她的神情与眸光。
她蓦地转身，“月光”斜斜地照进屋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见她在角落里的蘑菇前停住了，蹲了下去，呆愣愣地，眼神失去焦距，又如第一次把小蘑菇带回来时一样自言自语：
“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他们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我见过爸爸的新女儿，和妈妈的新儿子，都很可爱，我也愿意做他们的姐姐，可是……可是爸爸和新妈妈不愿意，妈妈和新爸爸也不愿意，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他们不来看我呢？”
她说着说着静默了一刻，蓦地如喝醉了一般笑起来：
“我知道我做错什么了——我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
话音未落，只见她突然收敛起了笑，眼神决绝地盯着小蘑菇，一口咬了下去……
那一刻小蘑菇终于明白小姑娘把他带回家不是因为他长得漂亮，第一次抛弃他也不是因为他憔悴，一开始更不是不会照顾蘑菇，而令人向往的明媚只是表面。
从此伞盖缺了一个口的小蘑菇再也没有开心过，他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错误了。
他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不再和同类聊天，不再在意阳光土壤和雨水，仿佛就在一个瞬间就失去了开心的能力。
终于有一天，小蘑菇发现自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搬来了“邻居”。
“嗨！你好鸭！我也是蘑菇，以后相互关照！”
小蘑菇冷漠地撇过头，没有搭理。
邻居没有气馁，凑得更近了，神情严肃地压低声音，一边摇头晃脑，故作神秘，好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嘿，你知道吗，我们是跟其他蘑菇不一样的蘑菇。”
小蘑菇瞥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你怎么这么淡定？难不成你早就知道我们是故事世界的蘑菇了？”
夏轻茗本着敬业精神，使劲地卖着萌，把此时故作高深的宋炙在心里凌迟了几遍，才能勉强说出这弱智的台词。
不过，弟弟，我第二回跟你搭话的时候你不就应该应我了吗！公报私仇不太好吧……
宋炙这才眉头微蹙，开了金口：“故事世界？”
夏轻茗顶着一个夹在自己头顶的蘑菇卡片，点点头：“是啊，就是故事世界。”
小蘑菇疑惑地问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在故事世界？”
邻居看着他道：“因为我们会说话鸭，你看，我们能交流，还会开心、伤心，只有人才会有这种情绪。”
小蘑菇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半信半疑地问他：“真的吗？”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渴望。
邻居坚定地道：“当然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故事世界里的？”
“我当然知道了，我是蘑菇神派来的使者嘛！”
小蘑菇又疑惑了：“蘑菇神？”
“人都有他们的神，我们蘑菇当然也会有神啦～”
夏轻茗觉得她三辈子都没有这么萌过。
宋炙却不在意这些，他背抵着硬纸板做成的“墙”，微微垂眸注视眼前的夏轻茗，紧抿着唇。
很明显，他的剧本被篡改了。
如果按照原剧本，那就是小蘑菇接受了新邻居的故事世界的说法，并在他的陪伴下开始新生活，之后只要夏轻茗说出那句宋炙绞尽脑汁想出来的ending台词，整个表演就可以在符合中学生积极向上的要求下勉强结束，可夏轻茗编出了一个“蘑菇神”。
然而，不管如何，情景剧还在继续。
“嘿，宋炙，开心一点，既然你不相信我是蘑菇神派来解救你的使者，那就不要相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叫宋炙？”
邻居有些心虚地捂住嘴，吞吞吐吐：“啊，这个么……总之，你不要管这些，你以后一定要振作起来，那个采蘑菇的小姑娘已经摆脱了痛苦，如果她在天上看见你这样，肯定又会感到自责的。”
小蘑菇看着他，眸光微闪，缓缓地点点头，他有些相信蘑菇神的存在了。
邻居欣慰一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看这天色是要下雨了呢！我得赶快回家啦！”说完便转过身，却被叫住了。
“等一等……”
“什么事？”邻居问道，却只是站住脚步，没有回头，睫羽微颤。
“你真的是蘑菇神派来的使者吗？”
夏轻茗并不着急回答，他头顶的灯光刚好清晰地照亮侧脸，另外半张脸沉没在阴影里，气氛逐渐诡异。
他弯起唇，终于转身站在宋炙几步开外，和宋炙平视，笑意未达眼底，黑眸深沉：
“你希望我是，我就是。”
宋炙紧盯着他的神情，一种可怕的熟悉感袭上心头，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
夏轻茗轻笑一声，灯柱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拉长，他一步一步走到宋炙的身前，脚步声仿佛砸在他的心上……
幕布拉下。
全剧终。
幕布后——
“你改了我的剧本。”
夏轻茗拍了拍宋炙的肩：“弟弟，别生气嘛，我就是看你剧本烂尾烂的厉害，没忍住，大不了哥请你吃饭，给你买衣服？”
“我没生气，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改……”
“你俩还杵这儿干嘛呢！我们班的节目马上要上了！”下一个歌唱节目就要开始了，一边的兄弟正匆忙架话筒，看两位仁兄在舞台中央拉拉扯扯的，不耐烦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马上下去。”夏轻茗赶忙低声道歉，回头想拉宋炙下台，却见人家早已经留下他，自顾自走了。
夏轻茗磨磨后槽牙，小破孩一点也不讨喜，但还是追了上去。
今晚的月亮出奇的亮，清泠泠的，就算不用路灯也能照样看清路边的石子，晚会还没有结束，学校的林荫道偶尔有几个学生偷溜出来买饮料，当然，“野鸳鸯”和巡视的老师也是在这个美好的夜色下必不可少的风景线。
“宋炙，你的包太沉了，我帮你背吧！”
“宋炙，你今天演得不错哦。”
“宋炙，吃不吃冰淇淋？”
宋炙看着硬塞到手里的香草味甜筒：“……”
如果不是夏轻茗一夜之间就有了武力buff加成技能……
“夏轻茗……”
“诶！”夏轻茗赶忙应声凑过去。
宋炙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从前总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哥哥，眉眼自然是极好的，此时他背着月光，一身休闲的服装，没有多余颜色，便胜却人间无数缤纷。
他轻舔甜筒的尖端，清清凉凉的甜腻滋味弥散：
“为什么想到这么改我的剧本？”
夏轻茗一把将背包背到身后，单肩挎着，手抓住带子，防止掉下来。
他没宋炙那么斯文，三两口就把一个甜筒解决得连渣子都不剩，还想再吃一个，眼神落在宋炙手里的甜筒上，有些飘忽：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虽然你给‘邻居’设计的ending台词很有哲理，但容易神化这个角色，最后脱离整个剧本，观众就会产生虎头蛇尾的感觉。”
“万一我最后没有问你你是谁呢？”
夏轻茗脱下双肩包，一个箭步再伸手一撑就坐上了墙头：“不会的，你没发现我最后在刻意模仿你的表情吗？”尽管是个疑问句，但他的语气肯定。
不知不觉宋炙就跟着夏轻茗来到了他来时的围墙边，他沉默片刻，原来他之前感受到的那一股熟悉感就是夏轻茗在刻意模仿。
“嘿！伸手！我拉你上来。”
宋炙环顾四周一圈，才回过头压低声音：
“你快下来！等会儿教导主任要是来了你就别想走了。”
夏轻茗缩回手，料定宋炙是不敢了，混不在乎：“怕什么。对了，今天何燕突然从楼梯上摔下来……你原本是不是要走何燕走的那个楼梯？”
宋炙犹疑了一下，其实他早在何燕摔下楼梯的时候就猜到了始末，只是没想好要不要跟夏轻茗说：
“……那上面有一个杂物间，正好有我们需要的一些道具，本来应该是我去拿的……”
结果听何燕说你来了，所以想来观众席找你，就拜托何燕去拿……
他偷偷瞥过夏轻茗的神情，视线落到别处，没把话说完。
夏轻茗没在意，伸手拍拍他的脑袋：
“放心，我明天还会来你学校一趟，会会郭诚，到时候我再跟你班主任谈谈，你要不还是搬回家住吧，至少烦心事能少一些。”
宋炙薄唇微抿，他的妆还没卸，红唇润泽，琥珀色的瞳孔在皎洁的月光下染上几分冷清：
“让我回家可以，既然你已经问了我这么多问题，那你也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夏轻茗无所谓地收回手：“什么？”
“你是谁？”宋炙轻声问。
夜风拂过两人的衣摆，吹乱了夏轻茗前额的发丝，四下里青草泥土的味道就这样毫无预警地钻入鼻腔。
夏轻茗右腿曲起架着右胳膊，一声轻笑打破了不寻常的宁静：“你哥啊，我还能是谁？怎么，要我拿身份证出来给你看？可惜我们没有血缘，否则你要跟我去做DNA鉴定吗？”
宋炙抬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正当夏轻茗以为他就要这么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却转而轻描淡写，弯身捞起刚刚夏轻茗脱在墙根底下的背包：
“开个玩笑而已，哥哥做什么这么认真？”
夏轻茗尬笑两声，真是很有趣的玩笑。
不过能换来一声“哥哥”，倒也不亏。
夏轻茗：“过两天老爷子生日你跟我一起去，到时候外婆外公舅舅什么的估计都会去，我跟你说过，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弟弟。”
宋炙垂眸不语。
“我走了，你回宿舍早点休息，别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年纪不大，心思倒重。”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邻居’就是小蘑菇呢？”
夏轻茗不答，盯着他看了半晌，笑道：
“不是你说的吗？
你的ending台词——故事是为了一些真实凋谢的花能够在缥缈的以后更绚烂地盛放，那么，在故事里本就绚烂的花呢？
——那事实上就是以后的影子啊，小蘑菇。”
的确，如果说每一个作品的主角就是作者自己，那么作品里完美无缺的形象永远都是作者心里的乌托邦。
如果有一天主角和这个乌托邦相遇，那一定是作者的两个分身在碰撞。
暖风拂过宋炙的面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充盈了他柔软的心，他蓦地抬头，却只能捕捉到一道离去的残影。
身后紧接着远远传来巡查老师的声音：
“谁！给我站住！跟我去教务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蘑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