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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迭出现象 遗失的金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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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豫只敢回头躲在人堆之后偷看一眼。那人果然并没有被他们七手八脚按住,然后像逃费或是搅场子的人那样,一顿拳打脚踢,相反,那人的腰板挺得笔直,倒是像占据上风的谈判者……就像那回一样……好像随时都看轻一切……
他犹犹豫豫走到门口,将沉重的大门推开,便止住了脚步,门已经基于它的机制自动合上,他只得立刻躲到了一根树干粗的柱子之后。也庆幸着台柱子够大……好了,如今连租界里都一团糟了。
一排排正在铺设的机枪正在天光下闪着铮亮的光。
“还磨蹭!还有两分钟,都给我看清楚了,出来的人只要没投票的就给我往死里打!”他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吼叫。
他差些一口大气没喘上来。联想到那人刚刚的举动不会是因为……仲豫晃了一下脑袋,想努力将这种从未有过的愧疚与感动混合交织的感觉丢弃。
蓦地,一件皮衣落在了他的肩上,突如其来的温暖诡异又真实。
“这是你的东西吧?”俞洲璋的声音冷不防响起,仲豫已经没有神经用来惊愕了。但,那人似乎十分欣赏他这样子的表情……
“……谢谢。”仲豫伸出一只手扯紧大衣,顿了顿,“又是怎么回事?你们都喜欢这样耍我是吧?……堂兄?”他眼神一滞。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个方法可以节约一点时间把你弄出来……”俞洲璋只是兀自低头去看表,再拉他的手腕:“先走吧,在路上说……啊,应该还有一分钟……”
“等等!你在说什么?”被仲豫压低声儿,一把按住,硬生生凭着他的倔强扯了回来。俞洲璋抬起头来,迷惑和狡黠的目光倒是把他自己看醉了。
“你……你……”他的舌头好像在嘴里打了结,伸手郁郁一指不远处那一排看似已经准备就绪的机枪。
“担心这个?政治威胁,你还就真不配挨这枪了。”俞洲璋笑道,自己径直走了出去。
“哎……”手腕随即被一股存在于对方身上极不合理的蛮劲拖了出去。
两个人瞬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果不其然立刻有人过来,他被一个冷硬的东西抵住了脑袋。怎么……只有他!?
“怎么,不用我多说,吴大队长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小孩子哪来的选权?可以不要吓着他吗?”俞洲璋的语气缓了又缓,可听起来还是肆无忌惮,可能是因为他总能在一些常人怕得要死的时候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冷静,甚至温和。
继而替他开那把枪。那个被称作吴大队长的中年男子脸黑得像炭锅锅底,泄愤似的揪着一旁刚放下枪的士兵。士兵支支吾吾地嗫嚅:“队长,他说得好像没错?……没投票的那么多,还有其他……我怕待会儿不够抓……”他蚊子般细的声儿立马被打断。
“那就直接搜身。”中年男子深吸了口气。仲豫如释重负抬起双手,袖子里的牌在他被甩出来的时候就撒了一地,其次,体面点的便只有一个破旧的银币。那中年男子简直瞪大了眼睛,现在竟连一点捕据都没找到,他俞家人有几个正经东西?莫不是真去休闲娱乐?真是年纪越小鬼越大。他再次深吸了口气:“好吧,你小子记住了,在老子这儿,俞宏庆的面子只能用一次。滚吧!”
“谢了,大叔。”俞洲璋径直拉着人从那中年男人的身前走过,顺便抬起手拍了拍那人光滑扁平的头顶。
“……妈的,臭小子,老子下次一定要把你抓起来!”平日里欺男霸女蛮不讲理的吴大队长在他俩身后气急败坏地吼。
“不小心看见了你在教堂下面往袖子上缝兜,大概就猜到了。只想着过来拆穿你来着……”他俩走得飞快,几乎是脚下生风。身后是断断续续的枪声,叫嚣声,在一片祥和之中爆开,像是大年初一雪夜之中第一轮火炮,噼噼啪啪,要把所有浑浑噩噩之人惊醒。硝烟追着朝他鼻孔里钻,受惊的人民群众四散逃开而卷起的风将路上的灰尘直扑在他已经够狼狈的脸上,他剧烈地咳起嗽来。
“不信?”俞洲璋眉梢一挑,会错了意,“以前兄长生前也干过这个勾当,后来被识破了还上了报,没少给家父丢脸。所以我碰巧知道的。你们真是……”他顿了一下,竟噗呲一声笑了,十分别扭的一个笑。也许正想着显得和善但适得其反,“一样……”
丝毫不像是在说一件不光鲜的事,更像是在炫耀。仲豫无力地白他一眼。
“你兄长就这样被打死了?”还想抱怨什么见他脸色暗沉下来,立刻敛声屏息住了嘴。
“……那倒不是,他那是作死。”他缓缓吐出几个字,便没再继续说下去。仲豫仰着头看他,脖子都酸了,换了个姿势盯着前方路面的滚滚烟尘。
“那我也是作死,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才是没有活路了。”见对方没反应,仲豫自顾自咬牙切齿地掰手指:“既然都挑明了,那他们如果出来了不到处找我寻仇?我在慈幼院本就待不下去,这下出去有性命问题,不出去得饿死。哎,说来我会不会也被登报……算了,反正也看不到……还有好几年才可以从慈幼院走出去……”
“有一句话叫做:思虑太多,就会失去做人的乐趣。得钱的法子千千万,看吧,就算你舞弊也没人拿你怎么样。”呵,那说得倒是轻巧。
仲豫不屑地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等等,他倒是还有个法子……就是十分费命。
慈幼院的黑铁门竟然大开着,这时他们都在出操,隐隐约约能听到嗞嗞的电流声以及纪检老头的训话声。所以大门到教堂这一路上空无一人。直到俞洲璋对着教堂大门停下来,仲豫才发觉一丝异样,猛地甩开那只紧紧捏着俞洲璋手指的贱手。
“我当时看你是害怕了,拉我的时候手一直抖……”又一番调侃扰乱了他的脸色。
笑累了,俞洲璋伸手虚指大门旁通向二楼的阶梯:“那我走了?”见仲豫迷离的眼神在自己与楼梯之间反复横跳,又回望他,轻轻加了一句,“还是怕被找麻烦想我送你回去?”
仲豫有时怀疑这人在他身上安装了一整套监控设备。
他呆滞摇头,半晌,转着话试探着问:“你住这里?”
“怎么了,”那人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也想上去住?某个色鬼先生肯定第一个欢迎。”
“我呸!”他幽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想起自己险些被机关枪打成蜂窝煤,他又心怀余悸,不得不对这人一番千恩万谢。怎么感觉他人生中的丑事大半都给那人瞧见了……
“犯不着这样三跪九拜……”俞洲璋像是才睡醒一样,扶他,打断他90度鞠躬的姿势。
“不不不……”仲豫慌忙地摆手推开。自从遇见他自己就倒霉超级加倍。
还是他惹不起的关系户。
仲豫一阵风似的蹭蹭跑回宿舍房,一头栽在被子里一边哀嚎一边思考人生。
刹那之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另一个奇怪的念头,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转念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就算是饿死,像主教一样缺德,也不会去求那个衰神!”
仲豫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顿时眼睛都瞪大了。他见到了这样一幕:并不艳丽的阳光下,薛伍的铺子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好家伙,竟然把私款藏得这么明显!”虽说薛家两兄弟在慈幼院都是孩子头般的存在,要强且暴力指数奇高,但这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薛伍比他弟弟略瘦略高一些,穿得也不像他弟弟一样不拘小节,平日里大多是讲理的,能不动手就绝对不会像薛柒一样整天抡着碗口大的拳头挥来挥去。虽说兄弟俩眼中那种不知是轻蔑还是冷漠如出一辙,但他俩就像一个文官一个武官一样,在慈幼院群众之中的呼声天差地别。
综上所述,他的室友算是个严苛遵纪守法的好少年,就算是偶尔挥舞起拳头都有违反规矩的条件在先的好少年,怎么会自己先栽在了这条白纸黑字位列院规首列的死规矩上?
仲豫立马来了精神,栽下床,立刻扑过去查看,竟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当然他十分怀疑这来历不明的硬币的真伪,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但是眼睛已经弯成了猖獗的弧度。
突然,那笑意便凝住了。
他惨白的指尖钉在金币背面一个纤细的法文水印上。这不会是……上回俞洲璋拿来耍猴那种试铸币……那家伙夸的世间绝无仅有的东西……
他有些慌神,他甚至怀疑这就是那枚混混当天不惜二度“损毁”那不知名的可怜人一塌糊涂的尸体也未找到的。
仲豫甩甩脑袋,那太荒谬了,这东西是自己跑着来的还是飞进来的?不然薛伍是踩了什么狗屎运才捡到这种比真金真银币还罕见的东西。也难怪没用出去……
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适时涌了上来,最近他实在是经历了太多不正常的事,也许是该先好好睡一觉……他随手将金币揣进口袋,退了几步,准确无误地倒在床上,掩面叹息。
他真是要把偷鸡摸狗的缺德事都干遍了……
夜色如幕,月凉如水。仲豫听着隔壁人火车鸣笛似的打呼声迷迷糊糊醒来,急忙关了灯弹窗去观望教堂。二楼的灯果然都熄灭了,只有顶层的钟楼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火。
看不远处的门卫室,纪检老头刚巡夜一周收起手电。如果他没猜错,现在是夜晚九点左右,院长的养生觉已经开始了,而左崇之正花酒喝得上头,等他醉熏醉熏二麻二麻回家还得待一两个小时。隔着老远他都能看见教堂的大门挟开了一条缝。天时地利人和。他这回必须把募捐箱里的钱搞到手,至少都得揣上满满两兜才能弥补他之后生活中的漏缺。
月色正明亮着,仲豫甚至没提灯。他一路小跑着穿过操场,然后翻墙。土坯摇摇欲坠,他顺势顺着塌土滑下。
一路无人,无灯。一晃神,面前便是大门上有模有样的十二天使浮雕。特别是靠近门柄处,那地方的雕花似乎已经被磨平了,足以见其劣质的本质。天使们的眼眶被黑暗的阴影包围着,仲豫不敢去看第二眼,侧身从门缝中钻了过去,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且全程没发出一丝声儿。
仲豫正提着一口气,这时一见里头的景象顿时噎住了。
并不长的红毯尽头,沐浴着皎洁月光的圣母像前,圣坛被掀转了,露出了鲜为人知的背面,上边摆放的是某些举行最最特殊“仪式”时需要用到的特制医疗器械。
一个弓着的虎背正对着他剧烈颤抖,背的主人似乎捧着一团从指缝中浸出黑色液体的不明物体,发出一种乍一听令人毛骨悚然的抽泣。月光自穹顶垂直倾泻而下,他几乎没有影子。
仲豫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仿佛遗忘了自己身体一样,站在那里像一具木乃伊,只不过他是虽生犹死。他现今只有听觉在发作了。仲豫只得先保持着一半侧身的滑稽姿势呆立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出似的听。
“……凡心里没有诡诈,耶和华不算为有罪的,这人是有福的。
……神的手黑夜白日重压己身,也是人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但承认并离弃罪过的,必蒙怜恤……”
他听见那人在嘤嘤哽哽地唱着,大概是忏悔诗之类的文字。还五音不全,说是唱不如说是边哭边念,像青蛙叫。
第一次见,他不知道这是干什么。
确信那不是鬼魅,他这才鼓起勇气迈开腿,拖着沉重的身子朝红毯边缘的一排柱子挪动了些。背对着他的那人不自觉伸手在身上的浅色短褂上蹭了一下,赫然一个绯红的手印。
仲豫眼睛死盯着那个背影,一晃神,提到了一旁杂乱无章摆放的募捐箱,那个箱子里的银币已经被清空,发出木鱼般空荡荡的闷响,在教堂大厅之上一遍一遍回荡。
那人也不聋,身子立刻停止了筛糠的动作,脊背慢慢直起来。总之,现在掉头是铁定来不及了,他现在手脚乏力,一步也走不动,就算是能动,也没力气推门而出……
仲豫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双手,一把捂住他张开正欲尖叫的嘴,然后像拖废品垃圾袋一样将他拖到巨蟒般的柱子的阴影里。
那个人将食指竖在自己唇边,借着微光,仲豫看清了那人无名指之上的一条细痕。满身薄荷香。
他越来越感觉这个人跟他个不正经的救世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