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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相安 彼此相安无 ...

  •   窸窸窣窣……像是什么活物穿行而过……

      陡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云殊猛地睁开眼,恰好与床榻边昂起头的白蛟对个正着。

      “温侑?”她看着盘成一团的袖珍白蛟,一时有些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在这?”

      白蛟腾身落地,化作一名蓝眸褐发的少年,他的皮肤很白,睫毛也是白色的,如同雪山的精灵一般,嗓音却是介于幼年与青年之间的沙哑:“白姝姝,我现在也算半个神仙了,你可不能随随便便把我打下凡间去。”
      他看起来身量长了不少,但说话还是带着明显的孩子气:“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摸摸。”

      云殊毫不客气地捏了一把少年的脸颊肉,发现他脸上的妖纹果然已经悉数退去,露出干净的眉眼,若不是口中留着两颗尖牙,任谁都猜不到他的原型是一条妖蛟。

      “被点化了?”她察觉到温侑身上淡淡的仙气,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噙着笑道:“没大没小的,叫主人。”

      自温侑与她结契之后,就没喊过她几次主人,天天白姝姝来白姝姝去的,在凡间倒也没所谓,如今身在仙界,言行还是注意点规矩的好。

      温侑变扭地挤出那两个字,随即又提及正事道:“那个男人有事寻你。”

      他口中的“那个男人”自然是指玄尧,玄尧虽一手将他点化成妖仙,将他送上仙界,可从头到尾都未曾自报家门,所以在温侑这里的称呼仅仅从“那个可怕的男人”演变为了“那个男人”。

      云殊见他这副怂样,忍不住笑出声,方才杂乱的心情也跟着疏散不少,扫了眼衣衫起身道:“带路吧。”

      说来也挺奇怪的,以前她与玄尧不管何种情况,都是直接见面或者不请自来,极少像现在这样着人通传后再见面,倒让她有点儿不适应起来。

      反观玄尧立于云端,甚至没寻地方坐,便知他不打算在此久留。

      见到作医仙打扮的云殊,他的目光顿了顿,但也仅仅是停留了一下就直奔主题道:“楼绥藏不久了,最多四日,司法阁必定大乱。”

      “你有计划了?”云殊想了想还是问得仔细些:“司法阁那边如何保证没人通风报信?以司法真祖的威望,若天帝陛下知晓此事,未必会站在你这头。”

      她如今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剥离得很干净,对着昔日的父帝也能准确地用“天帝陛下”来称呼。此时眉头正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天帝站哪一头的可能性更大。

      “不用担心,司法阁现在没人能够出入。”换作以前,玄尧定会伸手抚平她的眉峰,可这次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看着她,慢而肯定地道:“在彻底除去楼绥之前,紫微宫不会听到任何风声。”

      云殊问他做了什么。

      “我的私兵将司法阁围了,楼绥就在司法阁之中,他逃不掉。”

      闻言,云殊的目光从疑惑变成讶异,随后又变得不解。
      明明凭借玄尧的心计与手段,有的是办法将楼绥慢慢揪出来,为什么非得选用如此激进的方式?万一中途出现纰漏,九重天骚乱不说,往日视龙族为眼中钉的几大氏族肯定会趁此机会跳出来,抹黑污蔑龙族。

      玄尧看出了她的不赞同,可事到如今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他快没时间了。
      必须赶在这具身体彻底崩坏之前,把所有挡在云殊面前的阻碍拔除。

      这样,即使他往后不在她身边,她也不会被那些痴心妄想的家伙危及性命。

      玄尧缓缓移开眼,说出了这张底牌的最大优势:“这批死士由我亲自培养,均有隐匿天赋,你所想的那种情况不可能出现。”

      可是……

      云殊虽知有玄尧的保证在,司法阁的现状不足以被外人知晓,可这到底是权宜之计,事后,便是天帝忍得,众仙家忍得,司法阁中那几位元老也断然忍不得。

      届时龙族该如何自处?
      玄尧身为龙族帝君又该如何自辩?

      云殊总觉得有些不妥,但毕竟是龙族内部的事务,她没有兴趣插手。

      “如此便好。”

      见云殊提步打算往回走,玄尧突然又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她转过身,眉眼清冷而随和,就如过去千百年间无数次回眸一样。

      可玄尧知道,不一样了。
      至少对他,不一样了。

      但这兴许……是一件好事。

      他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发作,不痛不痒,细细密密地刺进胸口,仿佛整颗心脏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扯住。

      “没什么。”他温和地笑起来,笑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自我厌弃:“只是想问问你元神修复得如何?”

      “早好了,我留在医仙馆不过是为了查楼绥和司法阁的事。”云殊思及此耸了耸肩,“可惜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偏头说着,瞥见不远处想走近又不敢走近的温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感谢他:“对了,温侑和他族人的事多谢你了,改日我让他亲自去龙族致谢。”

      点化妖类,是惠及全族的大恩,相当于把他们从妖籍引入仙籍,成为古神陨落以后第一个受神明点化而成的族群。蛟族得到如此恩赐,叫温侑去龙族磕个头都算是轻的。

      “也是他自己的造化,我本欲点化他们全族,但只有他一人悟了道。”玄尧并不否认点化温侑的意图,于他而言这并非难事,但于云殊而言却是多了一个忠心的侍从。

      “手上沾了血,心却干净。假以时日,他的能耐不会比洛长琴差。”
      玄尧难得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若是温侑听见了,指不定尾巴翘到哪里去。

      云殊心中暗暗想着,嘴角不自觉牵出一抹弧度,抬眼时却发现玄尧也正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如云间月、指间风,轻轻拂过她的脸庞。

      被这样注视着,她一下子忘记了原本要说什么,想礼尚往来地问问玄尧那骇人的伤势怎么样了,临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恰如上次疗伤时所言,玄尧好歹是个真神,伤势再重也有转圜的余地。更何况,她方才观察他,身上的魔气已经不似先前那么浓烈,想来是调息休养过,很快就会恢复到原有的状态。

      她何必多此一问。

      云殊若无其事地笑笑,明了两人之间仅剩的关系就是共同对付楼绥,把楼绥从九重天驱逐出去并抹杀。除此之外,不需要更多的接触与牵扯。

      彼此相安无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眼下她要尽快找出楼绥的弱点,确保这一次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在最后关头被他以分身术逃脱。

      云殊仔细回忆起前几次与楼绥的交锋。
      此人心性狡诈,擅长分身和潜伏,他能够不声不响地藏在仙界中枢千年,身上定然怀揣着几件法器,还有在下界时听从他指令的诡异黑雾,这些都可以算作是他保命的东西。

      此次玄尧若是一击剿灭了他还好,若是没剿灭,又叫他逃脱一次,下一次可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在医仙馆这段时日,云殊几乎翻遍了历代留存的医书,仍然没有发现和凡间所爆发的“邪祟”相类似的病灶。

      就好像这些被称作“邪祟”的黑色雾气是凭空降临,又凭空消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神怒天罚,而后便是六道崩乱。

      可当真有这么邪乎吗?
      在云殊看来,这其实更像是一种引发恐慌的手段。
      魔界生灵多以恐惧、怨恨、嫉妒等负面情绪为食,人间的混乱反而能够为他们提供突破界门的力量。

      云殊抿了抿唇。

      她思来想去,倘若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解开她此刻的疑惑,便只有她那曾与楼绥正面交过手的师父——念慈道君了。

      ……

      “所以,这就是你想起来还有本座这么个便宜师父的原因?”
      长生墟内,翘着二郎腿的女仙冷哼一声,又泄愤似的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

      这才过去一个时辰,云殊千里迢迢从古神遗迹中挖出来的一坛露华浓就见了底。

      越过酒坛,云殊悄悄瞥了眼念慈道君的脸色,见她不像是会抄起扫帚赶她走的样子,才伏低做小地出声告罪。

      “徒儿自己还有一堆烂摊子没处理,怎敢给长生墟惹麻烦。”云殊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再说了,师父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的目光移向不远处蒲团上的三块龟甲。
      师父既然把千八百年不用的千机卦都请了出来,肯定是算到了她重归于世的讯息。

      “本座瞧着你重活一遭修为不长,脸皮倒是厚了不少。”念慈道君放下酒盏,心里那股酸劲其实已经被冲去了大半,但一想到自己这个徒弟以前干的惊天大事,还是瞪了她一眼道:“谁说是给你卜的卦?本座就不能给自己卜吗?”

      “是是是,师父说的都是。”云殊压根就不管念慈道君给不给台阶下,她自己就能直接跳下来。

      对云殊来说,整个仙界能够让她主动服软的人,一个是师父念慈道君,另一个是姨母青鸾女君。

      除了这两位,没有人能够让昔日的昆仑帝姬屡屡到跟前赔不是。

      “怪本座眼神不好,收的徒弟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念慈道君饮尽了最后一口酒,一边感叹古神藏的酒果然是极品,虽不醉人但回韵悠长,一边将爱徒困惑的神情收入眼底,总算舔去唇边酒渍,谈起了她所问之事:“你想找出魔尊的弱点,就得熟知他的功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个道理本座应该教过你。”

      云殊点头。

      “传闻魔尊天生魔体,修的乃是以冥血池为媒介的冥血魔功。”

      “传闻不可尽信。”念慈道君闻言不置可否:“魔尊楼绥修的是冥血魔功不假,却并非什么天生魔体。”

      “他成魔以前只是一个凡人。”

      念慈道君在云殊惊讶的目光下问道:“殊儿,你觉得楼绥的分身术与本座的相比,谁更胜一筹?”

      云殊想了想:“师父的术法构式需要一定时间,而楼绥的术法收放速度极快,但在分身的凝练上似乎有所缺陷。”

      “不错,所以本座曾与你们说,分身术为本门独有,并不是假意托大。”念慈道君缓缓揭开了其中最关键的原因:“楼绥所用的分身术,并不完整。”

      说到此,念慈道君蒲扇一挥,在整个院落里设下隔音的结界。

      “接下来本座要说的话,关乎你师祖的声誉,因此即便是长生墟内也无人知晓。”

      她晃了晃已经没了酒的酒盏,神色微醺,似乎陷入了某段久远的记忆中。

      “魔尊楼绥,原是你师祖之子。”

      云殊蓦地抬起头,师祖……那岂不是念慈道君做凡人时的师父,按辈分来算便是她的师祖。
      她曾听念慈道君提起过,年少初入仙途时有位亦师亦父的前辈,虽未正式行过拜师礼,但在念慈道君心中始终将他当作自己的师父。

      那个年代民生艰辛,许多百姓家连余粮都不剩,不知听谁说修仙可以辟谷,便纷纷把自家养不起的孩子送到所谓的修士门下。

      可这些“修士”哪里是真正的修仙者?多的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假扮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实际上干的是脏心烂肺的勾当。

      有的人家确实不知情,傻乎乎地将孩子送入虎口;而有的人家则是假装不知情,毕竟在当时,易子而食的现象时有发生,与其饿死在家中,不如送到外面去。

      念慈道君运气好,她在被下锅前遇到了一个有真本事的修士。

      修士解救了她并收留她在身边,与他们一道的还有修士的几个徒弟和他亡妻留下的儿子。

      他们同吃同住,边流浪边接些驱除山精野怪的小活,以此维持最基本的温饱。

      也是这时,念慈道君才第一次知道,不是所有修士都能辟谷的,只有修炼到一定程度才可以学习辟谷之术。

      因此她更勤奋地修炼,从不因为自己是女儿身而减少练习的时间。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的修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高,却也无意中使得天生没有灵根,且从娘胎里带有残疾的楼绥越来越显眼。

      一个强者在一群弱者中是保护伞,而一个弱者在一群强者中却是拖油瓶。

      借宿的东家瞧不起他,壮汉妇人们在背后议论他,就连逃出来的魔物也专挑他下手。

      同龄人不愿与他玩,吓唬他说只要他敢喝下供奉在祠堂中的毒药就带他出去见世面,殊不知那药是修为用来震慑群魔的天魔血,凡人喝下必定痛不欲生,最终咬舌自尽。

      可楼绥那天却没死。

      他活了下来,活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杀,屠杀所有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村民、孩童、过路人、修士,他父亲的徒弟半数死于他手,其余的不是在外驱魔就是还未归家。

      等念慈道君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你师祖对本座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叫本座‘莫生恨’。”许是时间太过久远,念慈道君说起这件事时显得很平静,但言语间描述的死亡人数足以令人想象到当时画面的血腥与残忍。

      楼绥因为仇恨而成魔,他憎恨所有人,直接害死他的凡人,间接害死他的修士,包括他的父亲,都是他疯狂报复的对象。
      他融合了天魔血,不再需要灵根修炼,魔血修复了他身上的残疾,赋予了他全新的力量,即使这种力量需要无数人的鲜血来铺就,他依旧乐此不疲。

      “他太渴望至高无上的力量了。”念慈道君叹了口气:“倘若知道天魔血有此功效,就算没有旁人诱导,也早晚会拼命一试。”

      云殊打心底里认同念慈道君的话。或许最初的楼绥的确是个可怜人,可他心中的恶念和所做的恶行绝不是一句“可怜”就能够抵消的。归根结底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恶意激发了天魔血的功效,让他完成了由人到魔的转变。

      “他所想要的,不仅仅是报复那些愚昧的凡人,他还想把三界碾在脚底下,成为主宰众生的神。”

      云殊想起在凡间时楼绥说过的荒谬言论,他说他将取代玄尧,成为新的神……

      她眉头微蹙:“师父上次与他交战的时候,他是何修为?”

      念慈道君记得清楚:“约莫可以与仙界神君打个平手。”

      云殊的眸光沉了沉,就她先前与楼绥交手的情形来看,楼绥如今的修为远不止神君,就连身为真神的玄尧都与他缠斗了许久,可见他的修为起码已经接近真神水准。

      众所周知,三界之内,不管是修仙还是修魔,修为越高就越不容易突破,尤其像楼绥这种卡在瓶颈期数万年的,突然之间修为暴涨,定是使了什么手段。

      念慈道君看出她的担忧,宽慰道:“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楼绥修为再高,到底是个魔修,所以他无法完全使用你师祖留下的分身术,不只是分身术,他最熟悉的几种术法均是由仙术脱胎而去,你只要用心感知,必然能发现其中怪异之处。”

      而后念慈道君又说了些关于冥血魔功的事情,但此功法毕竟是魔族秘法,仙界中人对其了解甚少,为数不多的记载也仅出现在禁书当中。

      于是半醉不醉的女仙想了想,将禁书室的密匙丢给了自己的爱徒。

      ……

      云殊走后,在外候着的宁溪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因为有念慈道君设下的结界,所以他并没有听见方才的对话,只是恰好与云殊打了个照面,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师祖,这位仙子看着面生,是哪宫的仙子啊?”

      念慈道君闻言一蒲扇挥了过去,正中他脑门,听得他哎呦一声后才道:“小小年纪,不好好修炼,瞎打听什么。”她眼神示意他看向石桌:“还不帮本座把酒坛子收起来!”

      怎么说也是古神用过的酒坛,没了酒,还有灵气啊!

      “唔……是,师祖。”宁溪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就解释道:“我只是看她好像往禁书室的方向去了。

      “那又怎么了,本座应允的。”

      宁溪一听急了:“今日是十五,千攸师叔从太荒出来肯定会去禁书室,这要是撞上了可如何是好!”

      “撞上了就撞上了。”念慈道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神在在地道:“反正打不起来,打起来本座兜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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