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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将死 他会为她 ...

  •   凌霄山下是错综复杂的山谷。

      谷中常年大雾弥漫,修行者无法御剑,也无法辨别方向。

      最简单的入谷方式便是取道附近的山坳,从山体相连处徒步进去。

      云殊原本只想领个路,可映入眼帘的浓雾令她心中愈发惴惴不安,她犹豫了半晌决定和黎炎分头找人。

      凌霄宗藏书阁里有一卷名为溯息的法术,专门用来回溯十二个时辰内生人经过的痕迹,但需要一件此人的贴身之物。

      云殊稍加思索,从脖子上勾出一块灵性十足的玉佩,正是前几日玄尧栖身的那块,应该也算沾染了他的气息。

      “溯息,起。”

      她口中诵念有词,手心的玉佩应声浮起,一圈圈在她面前打转,没过多久地面上便出现了或大或小的光斑,光斑零碎不齐,依稀指向一个大致的方向。

      她跟着走了一会,雾气不聚反散,潺潺的溪流淌过脚边,她顺着望上去,是一条翻着水花的山涧。

      水声……

      旧时的记忆被打捞起来,她打量着周围,好像突然明白该去哪找玄尧了。

      “龙族自古以实力论英雄,想要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必须从长达十年的死亡角逐中胜出。”

      “那年有百名影卫擅闯无垠谷,逢人便杀,刀下不留活口,侥幸活下来的孩子们意识到这并非正常角逐的难度,纷纷抱团取暖,不分白昼黑夜地躲藏,只盼着能熬到角逐结束的那天。”

      当年为了躲避影卫的追杀,玄尧与其余几个孩子轮流出去觅食,觅食的过程中无人放哨,累了困了就只能自己找地方藏身。他们选择地方时往往分外谨慎,会选择有水流声或者风声的地方,这样能够遮挡呼吸的动静,不容易被影卫发现。

      云殊扶着岩壁轻轻绕到背阴处,果然在溪畔角落看到了一抹湿漉漉的墨色衣角,玄尧脸色惨白地半浸在水中,长发凌乱地贴着脸颊,全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还真是受伤不轻……
      黎炎没骗她,她今日若是不来,他真有可能死在这儿。

      “真神之躯怎么也这般脆弱?”云殊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一方面不想掺和他的事,一方面又不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他死。

      谁叫她欠了他一条命呢。

      云殊提着衣衫蹚入水中,溪水出乎意料的温热,像有个火炉在水底烧。
      随着她越走越近,她才发现这个“火炉”似乎就是玄尧本身。

      玄尧露在外面的肌肤烫得如同烙铁一样,时不时有赤色的线条在他皮下涌动,又顺着经络没入领口之中。

      云殊脸色一变,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掠夺他的生机。

      怎么东西这么邪门?!

      云殊倏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也就是这个时候,玄尧猛地睁开了眼,本能地将偷袭之人双手反剪,重重地扣在岩壁上。

      水花四溅,水光里他刚刚看清云殊的脸,便被毫不客气地勾住了下盘,往下一拉!

      “咕咚——”

      男人猝不及防呛了几口水,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样子很是狼狈。

      “这是什么?”
      云殊紧紧盯着他锁骨以下黑色的藤纹,那些藤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体内游走,肆意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玄尧的表情陡然凝固,快速得敛起领口,背过身去。

      “我问你这是什么?”
      云殊瞬间知晓自己击中了要害,死咬着不松口,步步紧逼。

      “阿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突然回身握住了她的手,止住了她继续向前的步子:“只是受了点伤而已。”

      “受了点伤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云殊凝视着他,手指用力,铁了心要撕开他云淡风轻的表象。

      “阿殊。”他再次捏住了她的手指,“不好看,别看了。”

      云殊根本不听他这蹩脚的理由,他越抗拒越说明这底下有问题,她倒要看看他打算藏什么。

      “我不能看吗?”她慢条斯理地拉开他的手,指尖极具挑逗性地抚上他的喉结,忽的笑道:“还是说你不想……”

      她趁着玄尧分神之际,手上的动作刷地一转,利落地扒开那层不算厚实的里衣,看见了衣下布满黑色藤纹的身体。

      原本白皙的身体被无数黑纹捆束着,如藤蔓般蜿蜒至全身,充满了阴森诡异的美感。

      云殊的瞳孔一缩,险些一脚绊到旁边的石头。

      玄尧脸色难堪,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去扯两侧的衣衫,扯到一半却被云殊用定身术定住了。

      “遮什么遮,看都看到了。”

      玄尧脊背一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是多此一举,干脆停下了解术的举动。
      但他的睫毛依旧在颤抖,显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这感觉就好像少年在心爱的姑娘面前被迫揭开伤疤,羞耻远胜过疼痛。

      没有了碍事的阻挡,云殊的视野更加直观。

      她看到他身上的黑色藤纹多聚于胸口,仿佛要扎进胸膛刺穿心脏,而龙族君王持有的业火察觉到危险涌向心脉,两股力量不期而遇,此消彼长。
      她看得久了眼睛有点酸涩,眨了眨后冷静地看向他。

      “有什么缓解的法子吗?”
      她还没有傻到以为这种伤势可以考一朝一夕治愈,说难听点,他能在这种情况下醒来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

      玄尧抬眼望过来,眼神与云殊交汇,他迅速低下了头,姿态也放得很低。

      “有。”他的声音仍旧喑哑,有种被折磨过后的虚弱感,说道:“时间。”

      他缓慢地开口:“神体本就有净化污秽的能力,等时间长了,这些东西自然而然会被逐出体外。”

      “就这么简单?”云殊显然是不相信的,但她的食指指腹就搭在他的脉搏上,他的脉搏平稳有力,好似在印证他说的话。

      “我说过,不会再骗你。”他的情绪低落,语气里满是自嘲。

      云殊不以为意:“你当初骗我骗得还不够惨吗?”

      当初他骗她对扶鸢动心,骗她要与扶鸢成婚,故而酿成了后面一环扣一环的祸事,使她日渐萧条,心灰意冷,最终一头扎进了魔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都在提醒她不要轻信这个男人。

      近来云殊提及往事的次数越来越多,远没有以前那般忌讳,这在玄尧看来是好事,也是坏事。
      ——这说明她已经开始慢慢接纳过去的事,伤口的抚平意味着真正的原谅,也意味着随之而来的遗忘。

      在今后漫长的年岁里,她会逐渐忘记对他的爱、恨以及诸多情感,她会有知冷暖的人常伴身侧,而那个人不会是他。

      玄尧努力维持着脉象的平稳,掩盖身体内部不可阻挡的衰败。
      他的确没说假话,时间的确能一点点化解他体内的污浊之气,可他从没想过阻止它们侵入,反而不惜一切代价地主动承载它们,以此换取云殊的苏醒。

      复活魂飞魄散之人是逆天之举。

      他一定会死。

      比起在死前得到短暂的怜悯,他更希望她以后能常常记起他。

      希望她记起他的时候,不再满是伤害与背叛的回忆,还掺杂着温暖绵长的点点滴滴……

      “以前是我的错。”他听到自己说:“以后不会了。”

      他的吐息就垂在她耳畔,似压抑又似沉痛,不断地喃喃低语着:“以后不会了。”

      云殊发觉了他的异样,习惯性地抬手揽住了他的后背,几乎是半抱着他,轻轻出声道:“没关系,我不怪你了。”她学着他的样子重复道:“玄尧,我不怪你了。”

      身前人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云殊解开了他身上微弱的术法,下一秒他整个人便倒向她怀中,她想扶起他,却被他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一般。

      “我说真的。”云殊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松开她:“你瞧,我现在都渡劫了。”

      她周身的灵气汹涌澎湃,与前几日有了天壤之别,任意一个修真者都能一眼看出来。

      他克制地放她让开几步,小心翼翼地用灵丝去探她的丹田:“渡劫了就好。”他说着,话里尽是庆幸之意,似乎真在为自己还有这种用场感到高兴。

      正要撤去灵丝,丹田里突然涌现出一股蛮横的吸力,硬生生把灵丝吸了回去。

      “不对,你这劫还没渡完。”玄尧眉头一蹙,苍白的脸瞬间变得阴沉,“你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灵气,虽然藏得很好,但早晚会耗干你现有的灵气。”

      云殊眼皮跳了跳:“莫非是那丝来历不明的魔气?我还以为它散在了天雷劫下,没想到还在我体内。”

      “什么魔气?”

      “是天道降下天雷时从凌霄山西面冒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看着倒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埋伏。”

      云殊努力回想着她所看到的情景,那魔气仅仅接触了她一瞬,便能有如此威力,倘若被直接命中,她恐怕早已葬身凌霄山巅。

      到时候凌霄宗长老们即使发现了她的尸身,也只会当她是未成功渡劫,谁会无端往恶意杀人上想。

      布局者当真是老谋深算!

      “无碍,只要是魔气就好办。”玄尧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在听到“魔气”二字后便放了下来,别的邪功他或许还要找其他办法,但魔族的秘法他一向顷刻可解。

      别忘了,他成的神可是魔神,天下魔气,皆得听他号令。

      “交给我,我替你逼出它。”玄尧调动神力,额前庄严的神印悄然浮现,压制已久的魔气也随之暴涨。

      云殊见状忙按住他的手,摇头道:“你的伤比我重许多,不适合在我身上花费力气。”

      她话还没说完就因体内魔气受到牵引而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染红了她的唇,显得她的语言更加没有信服力。

      “没什么不适合的。”玄尧看上去确实不像濒死之人:“我好歹是个真神,一时半会死不了。”

      云殊体内的魔气与寻常魔气不同,格外的雄厚笃实,若是靠蛮力扯出来她这一身经脉就废了,除非是比这魔气所有者修为更高的人用自身魔气引出,不然别无他法。

      云殊浑身无力,实在没有力气挣开他,也就随他去了。

      他们在谷底呆了七个日夜,直到第八日太阳升起,玄尧才完整地把魔气引出,又将自己的修为不要钱似的往云殊经脉里渡,渡到七彩祥云纷纷而至才停手。

      他静静地看着怀中人睁开眼,睁眼之际空中响起一道清悦嘹亮的啼鸣声,随即四面山林里跃出无数鸟雀,争先恐后地朝着天上的祥云飞去。

      一条透明的天梯出现在云殊眼前,只要踏上这条天梯,她就能重回仙界。

      可她却只是问玄尧:“可以先打回去吗?”

      此时玄尧的嘴唇虽白,但唇珠由于魔气的外泄多了丝血色,看起来颇为蛊惑人心。

      他看了眼天门,道:“可以。”

      说罢他双指并拢,朝那高悬于头顶的天门轻轻一点,素来有仙界门楣之称的天门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云殊不知被哪一幕戳中了笑点,噗嗤一声笑道:“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玄尧看着她舒展的侧颜,心也跟着柔软了一块。

      其实不告诉他也没关系。
      他会为她做任何事。
      不论对错。
      无须缘由。

      但他还是配合地问道:“为什么?”

      云殊的目光始终落在远方,声音也飘得很远:“魔族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我得先收拾他们。”

      玄尧闻言点头:“好,那就解决完人间的事再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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