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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宽宥 可凭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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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殊出关。
迎接她的不是凌霄宗长老或者弟子,而是几年前一别还未见过的白林晟周玥两夫妇。
他们身为原身的养父母,按道理是不能直接上凌霄山探望的,但今年各州乱象横生,仙门怕魔族找上白姝姝的亲人寻仇,故而派人将夫妻两个接上了山。
两人上山后便得知了女儿闭关的消息。
于是干脆在器峰住下,边坚持修炼边等待女儿出关。
这日一听到峰顶有冰块碎裂的声音就冲了过去。
把浑身凉飕飕的云殊抱了个满怀。
“爹娘?”云殊愣了愣,忙用灵气驱散身上残留的冰霜,防止冻伤两人,“你们怎么来了?”
她微微退开一点,仔细打量着两人的面色,白林晟腿伤好了之后,修为更上一层楼,已经全然不见当年从妖兽堆里救回来时的虚弱样,而周玥知道女儿在凌霄宗上修行,自然了却了一桩心事,面容也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云殊一看两人便知他们这几年过得不错。
那她便放心了。
她顺着两人的肩膀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公孙雅和陆辰,公孙雅掌管器峰,器峰上一有动静她就会察觉到,恰好陆辰在她那里铸剑,就一并带了来。
“公孙长老,陆师兄。”云殊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目光中含着感激,似是感激他们思虑到了她的家人们。
“不必谢我们,掌门和仙长本就有吩咐,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公孙雅心情不错,唇角晕着笑,望着云殊,“倒是你,现下身子如何了?”
“早已无碍,修为稳固在化神后期左右。”云殊拂去袖上的冰碴子,敏锐地注意到了公孙雅的措辞,问道:“你说的仙长,是何人?”
周玥在一旁惊异于女儿脱口而出的化神两字,这两个字放在以前他们是想都不敢想,他们的女儿居然做到了,周玥眼角的鱼尾纹笑得一颤一颤的,难得有自己清楚的话题,忙拉着云殊道:“小姝你忘了?当年就是那位仙人救了咱们灵乌镇,后来还给你爹治腿来着。”
“没想到本尊就在凌霄宗,月前就是他向掌门提议,将相关弟子的亲眷接入凌霄宗照看。”
云殊闻言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玄尧?”
“怎可直呼仙人名讳,你这孩子,上次不是教过你了,总不长记性。”周玥忧愁地看着云殊,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去拍云殊的额头,却又想起女儿已经长大且能独当一面了,讷讷地收回手没有再动作。
“娘。”
“玥儿。”
两道声音同时无奈地响起,分别来自云殊和白林晟,父女二人对周玥的行径见怪不怪了,都很纵容家中的女主人。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公孙雅看着一家三口眉来眼去,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名为羡慕的情绪,她突然觉得,或许应了那人的提议,结为道侣相伴余生也不错。
但此刻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轻咳了一声,答道:“玄尧仙君莅临我宗已有数月,正是此次上界派来援助人界的仙长之一。”
凡人不知道仙界九重天的名号划分,只当仙人都是仙君,以此作称呼。
仙界派玄尧来援助人界?
想想也不可能,估计是他顶替了哪个倒霉的神仙,用对方的名额名正言顺地“进入”凌霄宗。
虽然他先前也没离开过……
云殊的神情默了默,她又开口道:“那贺遥如今怎么样了?”
公孙雅神情疑惑:“贺遥?那是谁?我们凌霄宗有这个人吗?”
云殊耐心地解释:“贺家堡的幼子,丹峰金虚子长老的徒弟,那个与我一同去历练的师弟。”
公孙雅愈发错乱:“你在说什么?贺家堡的幼子不是早就因为身体的原因归家了吗?下山历练你一人去的呀。”
云殊:“……”
很好,直接把知情者的记忆都篡改了。
不过这样不是不行,至少她不用纠结是否要拆穿他的身份了。
她随口揭过了这个话题,问起剑峰如今的情况,得到了重建如初的答复。
“那日幸亏你去的及时,失足坠落的弟子们皆还留有一口气在,再加上长清君的回灵阵,性命算是保住了。”
命虽是保住了,但要是伤及了丹田,下半辈子修炼岂不是无望?
云殊心知这般已是最好的结局,却仍有些不是滋味。
魔族派了妖蛟来杀她,她阴差阳错没有受伤,反而让那些无辜的弟子替她挨了刀。
这笔账,早晚要清算。
云殊捏紧拳头,沉沉吐出一口气,抿唇道:“长清师兄呢?他在何处,我答应过要去看他。”
“长清君他……”公孙雅刚开口,整座峰顶便被另一股强有力的气息笼罩。
“他不在。”
人未至,声已到,那如玉石泠响般的声音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玄尧身着龙纹雪衫,长发以一节檀墨色骨簪扣在脑后,许是施术赶来,风拂乱了他的头发,丝丝缕缕的银白发丝落在肩头,无端给他添了一抹冷漠疏离的厌世感。
但当他的眼眸转向云殊时,又确确实实是有温度的。
“他被调去中州镇压邪祟了。”
玄尧很平静地道出这一事实,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被他说得如同神谕。
公孙雅低下头去,牙齿止不住地打颤,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面对这位仙长,她就会感到泰山压顶般的畏惧,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云殊不是公孙雅,她可以直视玄尧的眼睛。
“谁调去的?”她问。
“我。”玄尧罕见地没有用代称,而是用了最朴素的自称。
瞧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周玥几次想说什么都没敢说出口,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云殊的袖子,示意女儿莫要出言不逊。
云殊深呼吸一口气。
她先是看了看身后的父母和同门长老,接着又看了看有恃无恐的玄尧,狠狠扯着玄尧的胳膊就往外走。
玄尧这会出奇地顺从,很配合地掐了个诀屏蔽两人的行踪,留下没反应过来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你想干什么?”云殊行至没人的空地,嫌恶地丢开玄尧。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竟是连半分好脸色都不打算给他了:“怎么?骗了我还不够,还要在我的人历劫的时候横插一脚?”
“玄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既无耻又下贱,只令人作呕!”
她将毕生所听过的难听话全部砸在面前的男人身上,搜肠刮肚地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丝难堪。
可是没有。
他敛着眉目耐心地听完了她所有谩骂和训斥,嘴角慢慢扯出纵容的笑。
“骂完了?可有高兴些?”
仿佛只要她高兴,他受再大的侮辱也无所谓。
这种诡异的温柔让云殊愈发烦躁,她几乎是在他伸手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反应激烈地躲开。
“骂不完。”她的话掷地有声,“你做的那些事三天三夜都骂不完,只是我突然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冥顽不灵,何必浪费口舌。”
她缓缓退远,身后是高低错落的山峰,她在云与山的空隙中拔出剑,剑锋明晃晃地指向玄尧。
“滚出凌霄山,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滚出去为止。”
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取他性命,也不是他的对手,可诚心要让他挂点彩还是容易的。
“恐怕不成。”玄尧的表情渐渐淡下去,漆黑的瞳孔里冒出猩红的光,他不介意她对他刀剑相向,但要他从她身边消失,绝无可能。他闪身来到她身前,指尖夹住飞羽剑的剑端,一步步逼近她的脸庞,“ 我是人界祷告上界求来的援兵,便是有心离开,凌霄宗怕也是不会答应的。阿殊,你知道的,神灵能听到世人乞愿,我这段时日昼夜都能听见凌霄弟子的乞愿声,你总不忍心叫他们失望吧。”
云殊嗤笑一声,她被糊弄过太多次,怎么着也猜出了他的意图:“别拿凌霄弟子当挡箭牌,你这援兵身份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知肚明,离开凌霄宗,把本该来这儿的仙君放回,把长清召回宗门,让一切回归正轨,这才是你当下应做的事。”
玄尧连着两次从云殊口中听到洛长琴,如今竟不觉得生气了,他善于揣测人心,比起“背叛”过她的自己,一腔忠诚的洛长琴显然更值得她信任。
道理他都明白,他只是,只是……
玄尧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末了颓败地垂下了手,自嘲道:“我知你记挂洛长琴,我现在就去把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你别生气了。”
他似乎是主动做出了妥协,可云殊并不呈他的情,本就是他犯下的过错,自然该他来补偿,长清若有什么闪失,她定要他加倍奉还。
玄尧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周身的气息阴沉得吓人。
就在他掐算清楚洛长琴那具历劫身的方位时,云殊兀的又开了口:“等等。”
他心中一喜,回眸却看到云殊清冷如霜的目光,眸底那簇幽幽升起的火苗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他听到她说:“我有话要问你。”
他安静地伫立在原地,苍白如纸的脸微微扬起,像是在告诉她:“你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假扮贺遥的?”
“灵脉大比结束前一月,贺遥落单那夜,我设法代替了他。”
云殊估算着大概的时间,与她猜想的差不多,是在丹峰弟子送人来他们队伍中之前,那时玄尧就开始有目的地接近她了。
她脑海中不断闪过贺遥和她相处的画面,那些不经意的试探举动都得到了解释。
所以他那个时候就怀疑她的身份了?
他是怎么发现的?如何发现的?
“我哪里漏了馅,或者说哪里被你钻了空子?”
贺遥对上她充斥着怀疑的视线,心里有一块像被扎了一下,疼得他嘴唇发颤。
他知晓她怀疑自己一直在戏弄她,苦笑道:“我并非一早便认出了你,不然就不会做出先前那些丑事了。”他试图解释却不知云殊是否还会相信他,“起初只是一种感觉,我不敢产生任何希望,我一边期待,又一边害怕,害怕是你……”他的声音轻下去:“又害怕不是你。”
“直到进入极乐幻境。”
云殊跟着他的话,不由得想到了那个糜烂而又炽热的夜晚,嘴唇咬出了血,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光凭这些,你不会相信白姝姝身份有假。”
她了解玄尧,没有实证的事情再怀疑也只会是怀疑,他不会因为一点没有依据的感觉而认定她的身份。
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抓了那条织梦鱼,搜了它的记忆,也只得了大致方向,真正认出你是在传承之地。”
玄尧闭了闭眼,他以前始终觉得谎言可以避免诸多麻烦,所以同旁人说话常常保留三分,然而这套法子却在云殊这里完全失了效,越是欺瞒她越是抗拒,更甚至将他们的关系推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不管你信与不信,从今日起我不会再骗你,你可以发脾气,可以打我骂我,但能不能……别赶我走。”
万年来玄尧帝君在旁人眼中的形象都是强大不可违逆的,何曾有人见过他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
而此刻,他主动折断了自己的脊梁,碾碎了自己的尊严,像赎罪的恶徒一样卑微地伏在神主脚边,只为了求得她只言片语的宽宥。
可凭什么呢?她凭什么要宽宥他呢?
就凭他委屈求全,俯首认错?
不。
不可能的。
她不可能因此松口。
她冷冷地笑起来,笑得很大声,也很无情:“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她低头,伸手掐在他的喉咙上,他没想躲,宛若愚民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灵魂,任由她踩踏凌虐,这副作态反而令云殊感觉不适,她厌恶地把他的头甩向一边,嫌弃地揉了揉泛红的手掌心,道:“你说认出我是在传承之地,我没猜错的话,那黑衣面具人就是你本人吧?”
她想起她那时还傻乎乎地问他师弟去哪了,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分外可笑,她当真佩服玄尧,能够在她面前演那么久的戏,换成别人恐怕早就忍不住了。
“你这招监守自盗用得可真是好,我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玄尧怎么会听不懂她的讽刺,但他无言辩驳,也无力乞求她饶恕。
他垂着头,指缝里满是污泥,就如同身陷泥潭的自己一样,早已不配得到她半个怜悯的眼神。
“我很好奇。”云殊提起衣裙避开他的发丝,声音冷硬:“看我被蒙在鼓里,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有意思?很有趣?”
玄尧呼吸一窒,声音像卡在喉头,沙哑得不像话:“阿殊……阿殊,我没这么想过。”
“够了玄尧。”云殊忍无可忍地移开视线,吐息急促且不问,怒气上脑,厉声道:“走,立刻走,别逼我说难听的话,你去哪里都好,死在哪里都行,都和我没有关系!”
*
玄尧走后不久,就以“有事相商”的名义把长清从中州召了回来。
他用的是最顶尖的传送阵,十息之内就将长清自前线战场传送到了剑峰上。
长清看样子刚斩杀了一只邪祟,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玄尧一手带着他,一手利落地给他施了个清洗咒,以免污了云殊的眼。
“她在等你。”
到了竹林外,玄尧淡淡丢下一句话,扭身守在阴影处。
他当然不想放长清进去,可云殊想,他就只能照做。
说来讽刺,他与云殊间仅剩不多的联系,竟然要靠洛长琴才能维系住了。
玄尧自嘲地想着,望着那道清俊的身影逐渐没入林中,胸腔内那股许久未发作的剧痛再次侵袭而来……
林子里。
云殊和长清全然未觉。
两人半年没见,彼此都有许多话想说。
“三师兄。”云殊看着长清想开口却又不知如何组织语言的样子,噗嗤一声道:“莫不是见到我太激动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成想长清真的认真思索片刻,一本正经答道:“有点。”
云殊闻言愣了愣,微红的眼角染上一丝错愕。
她记忆里的长清是说不出这么难为情的话的。
这半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闭关这段时间,他……我是说玄尧仙君,有没有为难你?”
长清似乎不明白云殊为何会有此问,自己心中也隐隐有疑惑,遂道:“玄尧仙君应该为难我吗?对了师妹,我早就想问问你,你与仙君以前就认识吗?或者说,我们三人以前就认识吗?”
云殊眼神微凝:“怎么说?”
长清说出口也觉得自己很荒谬,他印象里并没有见过玄尧仙君这号人物,对方更不是那种见过一面就能忘掉的类型,可他初初与之见面时,真的感觉到了一股由心底而生的敌意。
像是上辈子互看不爽的仇人,这辈子再遇到还是膈应得很。
可他分明不是会与人结仇的性子。
除非是为了某个在意的人。
长清神情迷茫地望向云殊,他虽然寡言少语,但对他人的好恶尤为敏感,直觉告诉他,这位素未谋面的玄尧仙君不喜他,不然也不会做那些事情。
“其实你刚刚闭关那几日,他来找过我。”
云殊的注意力全部被提了起来。
“他找你做什么?”
“他只是来还我一件东西。”长清说着面上露出几分尴尬,袖手一翻,掌心多了一片青色的羽毛,他抬起头试探性地看向云殊,“你能看到它吗?”
事实上云殊在那片羽毛一出现就显得无比震惊,她不仅能看到它,还认得它是什么——
青鸾一族追踪用的羽毛,只有嫡系子孙才能操纵自如,在战场上亦有巡视治疗之效,能够附着在士兵身上观察一举一动,并在危急关头施以援助。
这些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长清现在怎么能激发出这种术法?
长清是洛长琴的历劫身不假,可历劫时属于洛长琴的神魂应该被封锁着,断断不可能使出这种仙家术法!
所以是哪里出了岔子……
云殊头一次在长清面前表现出了不安,她在害怕,害怕长清又或者说是洛长琴因为她的介入而导致历劫失败。
要知道,青鸾族和凤凰族一样,每一次的历劫都是一次涅槃,关系到他们未来万年乃至十万年间的修为变化,不可出半点差池。
“怎么了?很严重吗?”长清看着云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也不由地沉下去:“我是中了什么毒?还是被下了什么咒?”
云殊显然知道这是什么,就如那日的玄尧仙君一样,目光不善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并且警告他不许再将此物用在云殊身上。
他犹记得那个时候玄尧仙君的眼神。
像极了猛兽被侵犯领地后的暴戾与不耐烦。
长清抿唇不知在想些什么,倏而下定决心般抬头,对着云殊一揖道:“还请师妹告知,长清也好……早日准备后事。”
“你在说什么胡话?”云殊扬眉瞪了他一眼,确实是瞪了他一眼,却令长清心头一跳,后面的话都听得一知半解:“不过是种独门法术,出现得不合时宜罢了。”
什么死不死的?有她在,谁都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