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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试探 “放,还是 ...

  •   少年的情愫来得热烈且直白。

      云殊承受不住他明目张胆的视线,狼狈地别开眼去。

      她以为不看就不会心软,可在转头的一刹那,她还是瞥见了一抹受伤的神情。

      那是一种被在意之人抛弃的委屈和沮丧。

      云殊抿了抿唇,把脑中乱七八糟的解读甩开,走到稍远的椅子旁坐下。

      她犹记得上次贺遥就是趁她不备抱了她一下。

      而今他已通晓男女之情,自然不可以再给出任何错误的暗示。

      云殊刻意疏远的动作使得贺遥脸上的情绪渐渐淡下去,没多久便彻底淹没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师姐。”他极尽温柔地唤她,声线像蚀骨的毒药,蛊惑着圣洁的神女与他一起沉沦,“你怕我?怕我对你做什么?”

      云殊的嗓子哑了哑:“没有的事,别胡说。”

      贺遥太了解云殊避重就轻的话术了,直逼到她跟前,问:“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这次连师姐的敬称都省了,直接以你我代替。

      “我哪里不敢看了。”云殊骤然抬起头,冷不丁对上贺遥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呼吸都轻了几分,眼睛却不甘示弱地盯着他,像诚心要证明自己说的话似的,一动也未动。

      她大抵觉得单单这样还不够,索性直起身,缓缓靠近那双晦暗不明的墨色瞳孔。

      “你看清楚了,我心向道,无意谈情说爱,你若想找个共度余生的道侣,不如考虑考虑别的师姐师妹。”

      她真的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你丹峰的大师姐,三师妹,还有上次同行的音修师妹,她们想必都愿意与你花前月下,把酒吟诗。”

      云殊正欲接着说,贺遥脸色不佳地出声道:“够了。”他似乎压抑着自己的怒火,独留一双眼睛阴沉沉地望着她:“你让我去找别人?谈、情、说、爱?”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舌尖抵住后槽牙的抽气声尤为清晰。

      “是。”云殊完全不怕贺遥,他在她眼里就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戳破了就可以说清楚了:“男女之事需要你情我愿,我既不愿,又怎么能挡着你另觅佳姻。”

      贺遥眸中的阴翳化成了一片死寂:“你是这么想的?”
      他自嘲地低笑起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云殊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竟诡异地生出了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个人的脸上?在某些阴暗潮湿的不堪回忆里……

      她的潜意识本能地选择了逃避,逃避这些不太美好的过去,重新回到当下的对话中。

      “师弟没什么疑问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改日……有缘再见。”

      她甚至都不打算见他。

      贺遥的眸底陡然溢出猩红,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有些邪性,手一挥将房门彻底关上,强行留住了云殊。

      “你袖子里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吗,干脆拿出来一并用了吧。”

      他不再刻意伪装出善解人意,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侵略意味:“怀疑我是魔,嗯?”

      云殊袖中的手指捏紧了薄薄的符纸,那是一张她向符峰弟子讨要的驱魔符,如果贺遥是魔族派来的奸细,那这张符便足以让他无所遁形。

      既已被发现,藏着掖着没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牙,雷厉风行地转身,二话不说袭向贺遥。

      后者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上手,愣了一秒,就被随之而来的劲风撞倒在榻上。

      额心处重重挨了一张玄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泛起金光,只一瞬又暗了下去。

      无光,非魔。

      云殊确认了这一点,心里松了口气,而后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十分微妙,几乎是上下相贴,动一下就容易擦枪走火。

      她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爬起来,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些敏感的位置。

      “嗯……”贺遥闷哼一声,声音染上沙哑,掰过那张悬在上方的脸道:“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云殊与他四目相对,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眼底的欲色,脸颊涨得通红,暗暗唾弃自己轻薄了人家。

      虽然情非得已,但确有其事。

      她懊恼地捂住脸,推开他的胸膛,本以为稍一用力就能挣脱,不成想他把她圈得很紧,伸手都很困难。

      “你占我便宜。”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却暗含窃喜。

      “我道歉。”云殊分秒不耽搁地致歉。

      “可我不想要你道歉。”贺遥直接打断了她想口头解决这件事的念头,修长的指骨不经意滑过她的耳尖,如同一只勾魂摄魄的妖精,丹唇微张道:“我想把便宜占回来。”

      云殊呼吸一滞。
      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粉红的耳尖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舐了一下,那痒嗖嗖的感觉直冲颅顶,刺激得她险些惊呼出声。

      “放开我。”她耳朵颤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维持住清醒的头脑,又说了一遍:“你放开我。”

      她脸上除了怒,还有冷。

      “不放开我就废了你的手。”她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久违地浮现出来,说出的话也是命令的口吻:“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放,还是不放?”

      ……

      最后贺遥当真断了一条胳膊,却不是云殊动的手,而是凌霄山外突然爆发了一阵强烈的震动。

      两人都没有支撑点,齐齐往墙面滚去,贺遥为了护着云殊,用自己的左手抵挡了冲劲,很不幸地受了伤。

      “外面怎么了?”云殊顾不得去检查他的伤势,撑着旁边的窗阁往外看,寅时的天空尚未透出晨曦,雾蒙蒙的山头接连亮起灯火,无数人跑出去又发出惊呼,场面一度混乱。

      “你别乱走,我出去看看。”贺遥唇角一牵,伸出手无痛觉般将自己脱臼的手臂“咔嗒”一声接了回去,眉头也没皱一下就出了门。

      “你……”云殊原想跟着一起,腰间的传音符却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声响,她隐约从中听到了徐子瑜和长清的声音,但很快传音符就掐断了。

      莫不是剑峰出什么事了?

      云殊心中生寒,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门,刚好与转身回来的贺遥撞了个满怀,她神情紧张地抬起头,看到贺遥的嘴唇开合:“你有点心理准备,剑峰被袭击了。”

      云殊脚下一软,不好的预感顷刻间全部化为了事实,剑峰果真遇袭了,上面的三百弟子怎么办?

      她双手撑着贺遥的臂膀才勉强站住,在余震中拖着他起身,义无反顾地御剑向剑峰行去。

      早知道……
      早知道她就不该来这儿,或许能救下更多人……

      “你不在剑峰反而是好事,刺客多半是冲你来的,不信你看。”

      云殊顺着贺遥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高耸入云的剑峰像被拦腰砸了个大坑,一边凹陷下去,一边滚落着碎石。

      云殊所住的厢房正巧在半山腰南面。

      说是巧合,未免也太会挑时间了。

      前脚她刚无视魔界的劝阻将阴傀之事昭告人间,后脚她的住处就被故意砸了个大窟窿。

      明摆着是魔界的打击报复。

      “魔界疯了不成?难道真想与人族开战?”云殊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魔族养精蓄锐,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是生非。

      剑峰伤亡惨重,大多弟子在睡梦之中遭到迫害,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坠入了山洼,剩余侥幸活下来的弟子聚集在断裂的崖边,倾尽全力施术援救。

      人群中,云殊一眼便看见了白衣飘飞的长清,他的身姿依旧如苍林青松般挺拔,只是脸上露出了憔悴之色,似乎在透支灵力结什么大阵。

      “三师兄,我来帮你。”长清身后匆匆赶来一道身影,竟是多日未见的宋千雪,这位宋大小姐一改往日娇生惯养的模样,脸上的泥灰都顾不上擦就催动灵力灌注进长清背后。

      云殊和贺遥双双下了剑,低头便能望到塌陷了数百丈的深渊,深渊里黑黢黢的一片,因着没有日光照射而看不清底部,所以迟迟没有人敢贸然下去寻找伤员。

      长清与宋千雪共同支撑着回灵大阵,阵法已然成型,能够短时间内保住伤员的性命。

      可终归要有人亲自把他们带上来。

      一旁体格魁梧的武修弟子大义凛然,眼神中全是视死如归的觉悟,咬咬牙就打算做前锋。

      “你不能去。”云殊当即出手用灵力将人拦住,凝眸俯视深渊道:“你是武修,力气确实能以一当十,但万一下方有陷阱,你去了就等于白白送死。”

      武修不通法诀,断了音讯神仙也难救。

      “我拜把子的兄弟在下面,我必须救他!”
      堂堂七尺男儿红了眼眶,真情实意令人动容,这世上又有谁愿意无端付出自己的生命呢,不过是有更重要的人等着他去救罢了。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要去也是我去。”
      云殊此时此刻拎得很清楚,对方不论是哪一方势力,都是冲着她来的,若不是她,剑峰不会遭此劫难,剑峰弟子也不会受此牵连,她种的因,理所应当要承担果。

      “不行……”这时长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居然在结阵中艰难地抬起了头,他唇角溢出鲜血,深深望着云殊的容颜道:“他们说不定……现在还在找你,你不能自投罗网。”

      “正是因为他们在找我,我才要去。”云殊拔出灵剑,以剑尖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仙族的加固法阵,长清虽是历劫之躯,但到底本体是青鸾一族,此阵多多少少能帮到他,做完这一切她扬起眉眼,眼里的光芒给人以信服的力量:“他们找到了我,自然不会再对其他弟子动手,剩下的人就安全了。”

      “师妹,这样太危险了!”
      “是啊,太危险了,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人群中起初没人吭声,渐渐地出现了谴责的声音,许多心存道义的弟子站出来阻止她以身涉险的行为。

      云殊听着这些声音,微垂的手指莫名有些颤抖。

      她曾经被无数仙门贵胄逼着跳下魔渊,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感念她,实际上一个个巴不得她早日解决三界祸患,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坐观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他们永远觉得她生来就是为了死去,责任如此,不该有所怨言,憎恨或者委屈。

      他们歌颂她舍生取义,却从没有问过她害不害怕,疼不疼,痛不痛。

      他们就是这样伪善仁慈,不及众生冷暖万分之一。

      她曾经一直疑惑,她要拯救的苍生究竟是什么?
      她现在明白了。
      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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