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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为君故,惟愿今朝化今生 ...

  •   次日一大早,展昭白玉堂带着穆桂英与杨宗保赶往代州城。杨宗保问及涂抹于九辆军车上的油土,穆桂英道:“此物确是后山上所有,既然你父帅说有用,咱们挖了带去便是。”当下几人下得山来,杨宗保与候在山下的兵士会合,嘱其随穆瓜上山挖油土带回大营,自己则与穆桂英随展白二人先行快马前往。

      进了代州城,将到大营时,展昭对穆桂英道:“你二人成亲,元帅是不知情的,但大伙儿都知道穆珂寨截了军需。穆寨主还是在营外稍候,待宗保先行禀明他父帅为好,也免得旁人说三道四。”

      杨宗保登时忐忑不安,踌躇道:“展大哥,父帅会不会发怒?”

      白玉堂笑斥:“天地拜了,洞房入了,生米煮成熟饭吃个干净,才想起要打板子了?”

      杨宗保脸一红,穆桂英对杨宗保道:“你说你父帅早许了咱俩的婚事,难不成是哄我?”

      杨宗保忙道:“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虚言,教我娶个……”总算觉得不对,及时住口。但白玉堂已哈哈大笑,“母老虎到手,这回该娶个河东狮,凑作一对娥皇女英罢。”

      穆桂英斜了白玉堂一眼,柔声对杨宗保道:“好啦,我知道你没哄我。小将军先进营去,我在外头等你。你少不得挨几句教训,左耳进右耳出也就过去了。”

      杨宗保点头,翻身下马往营中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父帅想来只气我自作主张,气过也就是了……可万一他老人家气过了头不肯相饶,我便先带你回天波府去。奶奶和娘亲看到你定然欢喜得紧,那父帅也就无可奈何了……你放心,无论如何,杨宗保绝不相负。”

      穆桂英心下甚甜,道:“小将军不必多说,你的心意我岂有不知,快些去罢。”抽出一秆长枪递给杨宗保,“这银枪你送了我作表记,可你上阵杀敌岂能无有趁手兵器?你瞧,枪柄上原刻有你的名字,我在下边加刻了我的名字,就算是你我共有,不分彼此。”

      杨宗保一顿,接过来道:“好,你我本就是不分彼此。我先进去,一会儿再来接你。”见穆桂英含笑应了,才三步一回首地向营中去。展昭白玉堂站于一旁将这幕尽收眼底,两人互视一眼,均想,“这便叫娶了媳妇忘了娘。元帅若知晓宗保这主意,非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三人行到中军帐前,杨宗保却不进去,一掀衣袍在帐前直通通跪下,道:“劳烦二位哥哥去禀报父帅,我就在此等候发落。”

      展昭不禁好笑,白玉堂低斥道:“没良心的小子,平日里父帅长父帅短叫得亲热,现下连苦肉计都使上了?吃里扒外,实在该打。”

      杨宗保低着头一拱手:“这般挨骂挨打总也轻些,五哥救小弟一回罢。”

      白玉堂重重哼了一声,与展昭一起进帐去。杨宗保原地跪着,周围将士们走过不免惊讶,有人便要去拉他起来,他一律摇头谢绝。就这般跪了一个多时辰,但见中军帐平静如常。杨宗保暗道:“这会儿父帅该当知晓我自作主张娶了桂英,却没叫我去喝骂,那么想来要罚也罚不了太重……”心下正自稍安,忽然帐门大开,一名军官带着两名兵士快步而出,高声道,“传元帅令!部将杨宗保贪恋女色,阵前招亲,罔顾军规,罪无可恕。着令即刻推出辕门,候令问斩!”

      杨宗保如五雷轰顶,万万料不到杨延昭连面都不见就要取他性命。心下登时乱作一团:“军需一事早已了结,此番上云霞山并非为了剿匪,再说父帅早就点了头,那么我娶了桂英也算不得阵前招亲。可这传令官明明是父帅亲随……爹爹为甚么要我性命?……展大哥和五哥在哪里?……”

      浑浑噩噩中也不记得叫一声爹爹,更无反抗之心,只被两名兵士一左一右押起朝辕门而去。待到上了行刑台,冰凉的铁链绕到脖子上,杨宗保猛一激灵,忽又想起,“桂英还在营门外候着,定然会瞧见。营中强将如云,她可千万别单枪匹马冲进来……”忙放眼望去,果见穆桂英定定地朝自己眺望。

      杨宗保大急,正不知如何是好,猛听得马嘶蹄响,有几骑从营门飞奔而入,堪堪从穆桂英身旁擦过。为首的虬髯大汉回头瞧了穆桂英一眼,指着四下兵士嚷嚷道:“说!哪个混账东西闲的蛋疼,招惹人家姑娘堵了营门口?”

      杨宗保定睛一瞧,来将竟是多日不见的林一飞。忙叫道:“林叔叔!宗保在这里!”

      林一飞闻声回头,不由大惊,大步走到行刑台前骂道:“宗保,谁个直娘贼敢将你绑在这里?”

      杨宗保道:“林叔叔莫要乱说,是父帅下的令。”

      林一飞又是一惊,杨宗保接着道:“父帅说我,说我阵前招亲,罪无可恕……”粗粗将来龙去脉简略说了,提及昨日拜堂,忍不住又朝营门外看了眼。

      林一飞顺着看去,营门外那红衣女子果然正关切地瞧着这里。林一飞当即喜笑颜开:“他妈的,你小子忒不孝顺。林叔叔没喝着喜酒尚且饶不过你,何况你父帅?”

      杨宗保道:“我是不碍的,请林叔叔先去与桂英说一声,我怕她会冲进来,那便糟糕了。”

      林一飞笑嘻嘻地道:“好,我先去认认侄媳妇……小宗保也娶媳妇了,很好,很好。”边笑边朝营门外去,到穆桂英马前停下,围着转了圈,这才眉花眼笑拍拍胸脯,又朝杨宗保指指,显是说你夫婿是我林一飞的大侄子。

      杨宗保瞧着林一飞与穆桂英说了几句,掏出一物递给她。穆桂英双手接了道谢,拨转马头站到一旁静候。林一飞挥挥手,回来对杨宗保道:“此番林叔叔得了把好匕首,原想留给你的,现下给了你媳妇也是一样……你俩先忍耐些,我去劝元帅消消火。老头子打儿子不要紧,若得罪了新媳妇,他抱个逑孙子?”

      周遭兵士们一阵哄笑,众人本已不信杨延昭当真要斩独子,林一飞这么一闹,许多兵士纷纷探头探脑去瞧外头的女子长甚么模样。林一飞又说笑了几句,拍拍杨宗保肩头,随即赶往中军帐去见杨延昭。

      在他想来,杨延昭不过是成心吓唬吓唬,说不定此刻仍在大发雷霆,却断不至真要了杨宗保性命。哪知到了中军帐一瞧,杨延昭神色自若地端坐帅案后,正与副帅庞统商讨军务。两旁分列着十数名将官,一列神色甚为焦急,另一列则颇有些幸灾乐祸,而本该立于元帅身后的侍卫展昭与白玉堂却被贬到帐下听候。

      林一飞顿觉不妙,上前缴了公文,正盘算如何开口求情,杨延昭道:“林将军一路辛苦,若无要紧事由,便先去休息罢。营中这些日子可谓是精彩纷呈,等你歇过劲儿来,本帅一件件说与你听。”

      林一飞心道:“元帅与我私交甚好,可于众将跟前从未显示过。他又是主帅,为何突然在大伙儿跟前与我套近乎?”心中疑惑,只得打个哈哈,“元帅这话属下可不懂了,仗没开打,营里瞧来瞧去都是一般的脸,有甚稀奇?莫不是在座哪位讨了小的养外宅,被嫂夫人打上门来了?”

      军营中俱是清一色的男人,众人寂寞得久了,平日玩笑是三句不离下三路。林一飞不过顺嘴一说,不料杨延昭登时沉下脸,一拍帅案喝道:“混账!你从军数十载,难道也要为那混账东西说好话?简直混账透顶!”

      连骂三遍混账,林一飞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杨延昭又朝帐下一指:“再要求情,便像他二人一样,自己滚下去站着!”

      林一飞顺着看去,杨延昭所指之处,展昭与白玉堂正双双肃立。霎那间,林一飞脑海中灵光一闪:“是了,‘混账东西’指的是宗保,元帅提及我与他私交,是要我挑头说宗保阵前招亲。展老弟他们是随宗保去的,元帅定是要我也如他们一般替宗保求情。”心下了然,当即跨前一步单膝跪地,道,“元帅容禀,杨宗保阵前招亲固然犯了军法,却未招致恶果。战端未开,先斩部将,未免有损军心。还请元帅从轻处置,教他戴罪立功,为国效命。”

      杨延昭冷笑道:“战端未开,先犯军法,若不重罚,岂不乱我军心?这混账东西有甚么本事?不过是娶了个山大王。纵使这女子会些武艺又如何,你问问在座各位将军,谁肯服她?”他这话一说,帐下众将或面露微笑,或面露轻色,显是深以为然。杨延昭又续道,“古有花木兰从军,本朝也有我母佘赛花曾随我父征战沙场。但花木兰乃奇人也,我母当年在金陵曾以七星梭大败我父。那穆桂英也想与之齐列?简直贻笑大方!”

      庞家将领登时肆无忌惮哄笑,而杨家将领虽不声不响,面上却也有赞同之色。而林一飞却恍然大悟,只因当年在金陵被佘太君以七星梭打得一败涂地的并非杨业,正是这三关主帅杨延昭。九岁的杨延昭顽劣无比,尊父为神,却视母为无物。有一回杨业前脚出发去往边关,他后脚逃家直跑到金陵。佘太君追踪而至,好声好气哄说,却被杨延昭一句“女流之辈休得多管”气得忍无可忍,母子俩拉开架势狠斗一场。杨延昭一连换了八九样兵器,仍被母亲用七星梭打个鼻青脸肿,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胖揍。从此偃旗息鼓,再不敢不遵母命。

      当年杨延昭逃家的帮凶便是林一飞,现下张冠李戴,林一飞顿时心领神会:“宗保不曾详说,但这穆桂英定有过人之能,元帅要她一同效命,怕众人不服。那么不服气便打,打到大伙儿服气为止。”朗声道,“如今那穆桂英一身戎装堵在营门口,我等若置之不理,岂不成了缩头乌龟?属下以为,应当去打发了。但瞧那女子的架势,普通兵士是奈何不得的。”

      杨延昭暗赞林一飞机灵,唔了一声,道:“也罢,犯军法的是杨宗保,我等不必与百姓为难。那么谁去打发了这女子?林将军……”正想顺水推舟叫林一飞打头阵,不料林一飞先推脱道,“方才属下不知原委,想着杨宗保好歹是我带出的兵,娶了媳妇总得意思意思,便给了那女子见面礼。转眼却要刀兵相见,只怕面上不大好看,还是请哪位代劳罢。”

      杨延昭眉峰一耸,登时肚中一连串大骂:“我家的媳妇,你抢着认作甚!莫不是要与老子抢儿子?”沉吟着向庞统道,“依庞兄看,该先派谁去会会这女子?”

      自打展昭白玉堂禀报杨宗保招亲穆珂寨,杨延昭一举一动皆出乎意料。非但将杨宗保绑至辕门候斩,就是展昭白玉堂去求情,也被他二话不说罚至帐下思过。

      庞统初时亦不解,因杨延昭已向他暗示,穆桂英或对破天门大有助力。那么杨宗保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况且营中从未下过剿灭穆珂寨的军令,这阵前招亲又从何说起?再说展昭白玉堂求情也是常理,为何竟被训斥一通?

      直到林一飞回营,将帅二人对答数句,庞统虽不明晓其词锋,却也渐渐回过味来。杨延昭初时是恼怒独子娶亲竟不告知他这老父,故意托词惩治,但别人劝几句也就罢了。可坏就坏在展昭白玉堂先说穆珂寨无意与官军对抗,之后却称赞起穆桂英带兵有方,那白玉堂更言道穆桂英一杆梨花枪出神入化,“便是三关大营中也难有匹敌”。此言一出,帐中当即爆出几声冷哼,紧跟着杨延昭便大发雷霆,责令不得再议。

      庞统暗忖,杨延昭是唯恐穆桂英女流之辈难以服众。疆场男儿,素来奉行刀枪上见真章。要他们服气,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教他们统统败于穆桂英手下。杨宗保枪法在营中已是佼佼,穆桂英能擒了他,众将官多半不是对手。但若论单打独斗,展昭与白玉堂却是当世高手。因此杨延昭抢先一步将他二人罚下,上不了场,便不会教穆桂英当真落了败。

      来龙去脉一旦理清,庞统当下打定主意:“破天门阵要紧,他既说穆桂英有用,那么先招至帐下再说。横竖不过女流之辈罢了,花木兰屡立战功,到头来还不是解甲归田。仗一打完,她还得乖乖回天波府去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再说那杨宗保一团天真稚气,武艺纵好,终成不了气候。只是这挨女人揍的丢脸事,该让他杨家军多做才是。”沉吟许久,对杨延昭道,“此女已与令郎成亲,也算是杨门中人。我等不便插手,不如就差吴参将、褚将军他们去会会。最好能好言相劝,平息干戈。”

      杨延昭还未点头,谁知林一飞先叫起来:“不行不行,那女子倔得很,劝是劝不动的,非动手不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老吴老褚都是元帅旧部,也是瞧着宗保长大的。他的媳妇,谁好意思动手?说不定心一软,手底下便要放水。两位,我老林说的对是不对?”

      那两名被点到的杨家将领连连点头:“不怕元帅责罚,宗保总也叫过我们一声叔叔,实在是下不去手。”其余杨家将领随之附和,个个双手乱摇。林一飞嬉皮笑脸对庞统道,“副帅大人,非是我等存心违抗军令,实在是这个人情难却。再说您手下强将如云,找那么一位两位去打个喷嚏,没准就把她给吹走了。”

      庞统淡淡一笑:“如此说来,这个黑脸我们是唱定了?”

      杨延昭咳嗽一声:“庞兄,不管先前是谁的部属,如今都在一个锅里搅勺子,分甚么你我?”

      庞统顿了顿,拱手道:“属下失言。既然如此,陈参领,你先去营外会会那穆桂英,须得先礼后兵。对方终是女儿家,若动起手来,先让她三招罢。”

      被点到名的参领得令而去,杨延昭微微一笑,心道:“明知打不过我儿媳,先卖个乖,输了也是好男不与女斗,不错,不错。”

      果然,过不多时营门外擂鼓声起,但不到一盏茶功夫即停。那参领披头散发回到帐中,头盔已被挑去。庞统摆手教他退下,又点了一名参将,仍是那句“让她三招”。紧跟着战鼓再响,又是转眼即停,那参将又被挑去头盔,满面羞惭回来。如此这般一连四将出营,俱未撑过一盏茶光景,统统倒拖兵器狼狈而回。庞家诸将好胜之心顿起,纷纷出列请战。庞统无可无不可,吩咐一声“让她三招”便放行。但随着败阵之人越来越多,众将领收了轻蔑之心,数十只眼睛只巴巴地瞧着庞统,巴不得一招也不让,却是谁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可惜庞统恍若未见,等一人败阵回帐,嘱咐一声,再命另一人出战,端地是气定神闲,丝毫不怕丢他庞副帅的脸。

      如此斗了十几人,庞家诸将个个面色涨得通红,杨家将领大快之余无不暗赞穆桂英。到了第十六人战败回帐,第十七人正要出战,庞统突然一挥手制止,对杨延昭道:“展昭白玉堂所言果然不虚,那穆桂英连斗十六人不败,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若收她从军,给予军职,日后冲杀疆场定能为国建功。令郎阵前招亲招来一名良将,此乃三军将士之福,属下以为当奖不当罚。”

      杨延昭手拈长须,道:“但穆桂英终为女流,予她军职,未知将士们可有异议?”

      庞统不答,对那败阵的十六将道:“授穆桂英部将之职,尔等可有异议?”

      那十六将互相看看,心不甘情不愿道:“无有异议。”

      庞统道:“那么你们可服气?”

      十六将登时叫道:“不服!我等让了她三招!”

      庞统双眉一耸,喝道:“休得狂妄!你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让人三招又何妨?与女流之辈计较算甚么本事!若不服气,本座现下便向元帅请命,破天门阵的第一仗便由你们打,怎样,敢是不敢?”

      十六将无不须发奋张,齐声暴喝:“敢!愿立军令状,我等退后半步便自绝于两军阵前,教辽狗踏成血泥!”

      杨延昭瞧在眼中,庞家诸将个个紧握双拳,双目充血,心知这些人的士气已被彻底激发。开战第一仗最为危险,但只要不死,得来的军功必定翻倍。他庞统时刻记着为手下争功,如此上司倒也难得。哈哈一笑道:“诸位既有这决心,此仗必胜!好罢,既然诸位求情,本帅便饶了那小畜生。展护卫白护卫何在?”

      帐下两名护卫应声而出,杨延昭板着脸道:“去告诉那小畜生,他若能说动穆珂寨归顺朝廷,命穆桂英领了部将之职,那么这笔账本帅就勉强记下了罢。”

      展昭白玉堂说声“遵令”,随即出帐去往辕门,二人早已憋得久了,白玉堂一出帐门便朝身后虚劈数掌,恨恨骂道:“口是心非、诡计连篇、老奸巨猾、白皮黑心……曹操投胎变作泥鳅跌在油缸里,摇头晃脑爬将出来便是你杨!延!昭!”

      展昭长吐一口气,赶紧拉着白玉堂向辕门走,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回了京城,便是要将他浸在油缸里,全也由得你。”好说歹说,白玉堂方才稍平了怒气。但当行至辕门时,远远瞧见杨宗保被绑在行刑台上,正恋恋不舍地眺望营外。白玉堂已灭的怒火腾地蹿将上来,冷笑道:“今天是甚么好日子,倒招来了牛郎织女会银河,齐唱孔雀东南飞!逆子杨宗保听着,是死是活全凭你那娇妻一言。她若率领穆珂寨归顺朝廷,便算你举荐有功。倘若再冥顽不化,则军法无情国法不容,昨夜洞房今朝灵堂,斩!”

      这番话他提起内气远远传出去,营门内外人人听得清楚。,立时招来穆桂英一声怒喝:“无尾的耗子,快快滚出来与姑奶奶大战三百回合!”

      展昭料想穆桂英先见夫婿被绑,接着莫名其妙连斗十六场,早已火冒三丈。唯恐再生事端,朗声道:“穆寨主暂请息怒,军令如山断无更改,尊夫性命全捏在你手,万望休要鲁莽行事,只换一世懊悔!”听得穆桂英重重哼了一声,却无反驳,展昭缓声劝道,“穆寨主连败十六战将,军中上下无不叹服。元帅乃爱才之人,更何况是自家儿媳?欲授穆寨主部将之衔。想穆寨主亦有报国之心,况且行刑台上绑的是你夫郎,中军帐中端坐的是你公爹。昨夜喜堂上那杯媳妇茶,展某可是一滴也未饮下。望寨主速去敬了当敬之人,接了当接之令。夫妻二人并肩保家卫国,岂不是千古佳话?”

      穆桂英静下心来,她本是聪慧之人,事到如今也瞧出异样,心道:“那杨六郎明明无意杀独子,为何偏弄出这般动静来?哼,好一个‘军令如山,断无更改’,倒把不是全推我头上。罢了罢了,来此原也是要打这场仗的,好歹瞧在他生养我夫郎一场,我便勉强服个软罢。”主意一定,弯弓搭箭瞄准辕门,道,“要我接令,先放我夫郎。”三支利箭疾射而出直扑行刑台,只听嗤嗤嗤三响,将杨宗保身上的绳索截成数段。

      这三箭去得极快,杨宗保刚“唉”了一声,已然脱了束缚。周围士兵个个目瞪口呆,杨宗保不敢再动,叫道:“这不成的!须得等父帅下令放人,快快再将我绑起来。”

      左右士兵方自醒悟,连忙再找来绳索将杨宗保绑定。气得穆桂英柳眉倒竖,叱道:“冤家!偏你死心眼!”

      杨宗保好声劝道:“我是父帅亲子,更不好坏了军令。你快去中军帐接了令,我便自在了。”

      穆桂英无法,一口气闷在胸中无处发泄,挥抢将挑下的十六顶头盔劈头盖脸扔进营门,叮叮当当滚得满地都是。跟着一催战马腾空跃进营,对展白二人喝道:“带路!”

      杨宗保道:“你先下马来……”

      穆桂英怒道:“再要啰嗦,我把这十六顶头盔统统扔到中军帐去!”杨宗保赶紧住口,穆桂英怒火未消,转眼却见白玉堂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脸上带着些好笑,不由更怒,“还不快走!贼眉鼠眼看些甚么!”

      白玉堂突地大笑三声,背负双手大摇大摆走开。展昭只得伸手一引,道:“穆寨主请。”率先引路,穆桂英强压怒火催马长驱直入,直到中军帐前才翻身下马。

      三人进得帐来,杨延昭一瞧便知大功告成,心下高兴,面上仍要端着架子,沉声道:“穆寨主光临三关大营,不知所为何来?”

      穆桂英浅浅一笑,躬身规规矩矩见礼,清清楚楚说道:“拜见公爹。”

      众将官齐齐一愣,不约而同去看杨延昭。杨延昭也是一呆,自然而然笑容满面,但随即收敛,正容道:“大帐之中无有亲眷,你初来乍到,还需谨记。”

      这一句其实已是认下了,看得林一飞闷笑连连:“老公爹明明是乐飞上了天,偏还要装腔作势。”

      穆桂英仍是浅笑,道:“公爹容禀,当日媳妇一眼看中我夫郎,留军需也好,还军需也罢,皆是为了他。今日媳妇既然已是他杨宗保之妻,自然要夫唱妇随。他当秀才,我便研磨。他持枪上阵,我生死相随。他要指鹿为马,我必点头称是。他要我对谁恭敬孝顺,哪怕那人再如何倚老卖老、摆不知哪来的臭架子,我也定当笑脸相迎,决无二话。”

      这番话明着恭敬,实是摆明了没有你儿子,姑奶奶我懒得理你杨延昭。众将官听得瞠目结舌,暗叫这娘们儿真他妈的够劲!庞统拱手对杨延昭道:“恭喜元帅,令郎此番良缘实在难得的紧。”

      杨延昭同样一拱手:“多谢,这样的女子也只有我杨家人能娶得,哈哈!”取过一块令牌,道,“部将穆桂英接令!命你带领三百兵士守住云霞山至代州城要道,穆珂寨其余人等若愿从军,便拨由你管辖。若仍愿留在云霞山上,你须得确保他们安分守己,不与过往官军作难。”

      这回穆桂英整肃颜容躬身接令,道:“属下遵命,但请元帅放心,穆珂寨自建寨以来从未扰民,自不会于强敌压境时断官军后路。也请元帅明察,部将杨宗保三上穆珂寨俱为劝我下山,绝无触犯军律之意。方才我要放他脱困,他却不肯,非要我先来领了军令不可。”

      杨延昭笑道:“说来说去,本帅若不放他,只怕你要掀了我的中军帐。好罢,你即刻去辕门放他出来。但国法可免,家法难逃,着他自己瞧着办。哼,这小畜生,老子还活得好好的,便敢翻了天不成!”

      至此一场风波有惊无险揭过,众人纷纷散去。穆桂英赶往辕门放了杨宗保,但无论她如何劝说,杨宗保仍是回到帐中连抄了十遍家规,捧去杨延昭帐中老老实实跪着。好在林一飞在旁敲边鼓说好话,展昭又命人备茶嘱咐穆桂英敬上,杨延昭面子里子赚得钵满盆溢,心下大乐,便再撑不住架势,吩咐摆下酒菜与儿子媳妇吃酒。又叫上了展昭与白玉堂,却将凑上来的林一飞一脚踢了出去。听得林一飞大叫冤枉,展昭与白玉堂忍不住相视而笑,均想:“幸好昨夜那杯茶未曾进到我/贼猫肚里,否则也得被踹出去喝西北风。”

      这席酒初时不甚和洽,穆桂英说话极少,杨延昭问一句她答一句,绝不多说,连杨宗保都觉得她矜持过了头。展昭知她仍心存芥蒂,便故意于言谈间引杨延昭细数营中各将微妙之处。杨延昭心里明白,自也顺着话头说开来去。加上白玉堂不着痕迹地逗杨宗保时而大赞,时而讥讽,一顿饭下来,总算教穆桂英脸色平和了不少。

      席后穆桂英主动问起天门阵,杨延昭将逍遥王所画草图拿给她瞧,其上已加了杨宗保数月前闯阵所见。穆桂英看了许久,指着阵中央的高台道:“此乃关键之处,自来指挥作战,是进是退,是聚是散,全仗将官到兵士一级级传递,战场上瞬息万变,免不了军令延误或是误传,但有这一座高台便不同。此台并无机关,胜在高耸入云,开战时统帅登于最高处综观全局,以响箭与五色烟雾直接指挥将士作战。这样便省去了诸多环节,军令传送百无一失,军队作战定然迅捷无比。哼,主意是好的,却是偷我家的。这布置就在《天机变》沙场卷第一页,王钦那贼子,砍他十七八遍也不为过。”

      杨宗保安慰道:“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不用再砍了。”

      杨延昭瞧他一眼,道:“穆家先人当真睿智,军令不达乃交战第一大忌,古往今来多少名将便栽在这上头。但这般布置须有三处要紧,第一,统帅能征惯战,一人便能定乾坤;第二,所率军队对响箭烟雾号令烂熟于心,从将军到一兵一卒个个须得严加训练……仅这一条,便知当年灵鹤真人为何阻止萧天佐贸然发动天门阵,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唉,四哥……”黯然摇了摇头,续道,“最后一条,非人力所能及,却是最要紧的。开战之日,不可有暴雨降临,否则非但烟雾响箭失灵,连护卫高台的迷雾阵法也要付之东流。”

      白玉堂道:“不错,我等初到边关,萧天佐就来挑衅。这两月来雨水连连,辽军却无有动静,便是最好佐证。”

      穆桂英点头道:“就好比第一道铜甲机关,于晴天时引下日光可伤人无数,但阴天却不怕他。不过依元帅之计,用云霞山上的油土去对付,那便是烈日当空也不怕它了。”

      杨延昭道:“既然不怕它,那也不妨加以利用。但听白老弟所说,这第一关铜甲阵正是尊师的手笔?虽不幸为奸人所用,实是妙不可言,不知尊师可否来助我等一臂之力?”

      白玉堂道:“家师行踪不定,便是属下也不知他现下去了哪里。”

      穆桂英忽道:“下山前你师父差人给了我封信,教我到了三关大营再给你。后来闹得狠,我便忘了。”掏出封信笺递给白玉堂。

      白玉堂暗自腹诽,拆开信看了遍,奇道:“ ‘心事总无依,而今终得归。余生居云霞,长宿云深处……’老头子要在你云霞山安家?”又看了几句,禁不住沉下脸,道,“还教我无事莫去扰他?哼,五爷闲得发慌么?”

      展昭知他不乐,顺口便应了句:“这倒奇了,穆寨主可知这‘云深处’是个什么所在?逍遥王最是疼爱徒弟,怎会不愿见玉堂?”

      白玉堂道:“休去管,五爷想去扰他清静便非去不可,由不得他。”

      展昭笑道:“那是自然,谁叫白五爷生就的阎王口舌,菩萨心肠。”

      白玉堂轻哼一声,脸上缓和许多。两人对答这几句极其自然,教人看了只觉得说不出的和谐。穆桂英瞧在眼中,想起那“云深处”,忽又忆起父亲在世时不明不白痛骂,对逍遥王要打要杀……脑海中登如电光火石般一闪,霎时间全然明白了。这一惊非同小可,脸上登时变色。白玉堂见她脸色不对,心头一紧,追问道:“老头子要作甚?你休得瞒我!”

      穆桂英稳住心神,道:“我哪里知道?我只怕他弄得我山上鸡犬不宁。你师父年轻时在穆珂寨住过,深山里有他住所,以前每回来都要住那里。说不定有甚仙人与他作伴,他便懒得理你这乖徒儿了。”见白玉堂仍面有怀疑,道,“你若不信,我差人与你带路,你自己去问他好了。”

      展昭笑道:“尊师闲云野鹤般的性子,常伴九天明月,醉宿青山深处,正和了他‘逍遥’之意。他既说了住在云霞山上,那么等打完仗,我们一同去寻他。宗保这段良缘,少不了他老人家的功劳,这个媒是定然要谢的。”

      几句话说得白玉堂稍放了心怀,杨延昭笑道:“这是自然,到时候本帅也随你们一同去会会。只可惜老人家乃潇洒之人,怕是不肯扰进这红尘俗事中来。也罢,横竖他的高足在此,这一仗如何破解辽军机关,全仗白老弟了。”

      穆桂英也道:“你师父虽也传了我些机关之术,但若论此道我是不及你的。将来遇上机关阵,我听你号令便是。”

      白玉堂道:“师父信里嘱咐我将《天机变》机关卷交还与你,你放心,我自当全数奉还,绝不留私。”

      穆桂英笑道:“那我岂不成了临阵磨枪了?先想着如何破阵罢,只要退了辽兵,这书卷还不还的倒也罢了。”

      几人又商议了会儿,直至夜深方自散去。展昭回到帐中坐着出神,忽然面露微笑。白玉堂瞧得稀奇,道:“贼猫又在贼笑甚么?还在笑话元帅日间那般端架子么?”

      展昭摇头道:“非也,我是欣慰如今大局渐成,再不如先前之彷徨。自打我等到了边关,唯有今日稍安宁些。”

      白玉堂取笑道:“原来猫大人是在忧国忧民,倒是在下小人之心了,实在惭愧得很。五爷我素来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自不及猫大人家国天下常记于心。但若有一日海晏河清,江湖风平浪静,开封府也没了生意,那时展御猫展南侠又作何打算?”

      展昭道:“玉堂这话却嫌多余,我何必去想?”

      白玉堂本是随口一说,却被叫作多余,当即不悦,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爷哪里多余?”

      展昭笑了笑,道:“我用得着去想么?任凭庙堂江湖,只要日子总这么过下去,我是别无他求了。你若定要我说个主意,那么展某倒要请教,金华白玉堂、陷空锦毛鼠又会作何打算?”

      白玉堂心口一跳,满腔咄咄均被这春风一笑打了回去。凝神想了许久,最终亦轻轻一笑:“无甚打算,横竖都是一样……不错,我这话确是多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为君故,惟愿今朝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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