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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喜双重,穆珂山寨凤来仪 王钦甫一倒 ...


  •   王钦甫一倒下,白玉堂便知另有蹊跷。但庞统此言一出,他反而道:“对不住,爷今日喝多了头晕。谁是人来谁是鬼,请两位到元帅跟前辩个分明。”

      庞统道:“本座无妨,但他未必去得了。酒中之药据称足以放倒一匹马,是与不是,你自己去问他。”

      果然王钦已是满口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白玉堂见状,长剑仍不放开庞统,脚尖在王钦喉间一点,等王钦张开嘴,手指一弹,一枚药丸送入他口中,道:“此乃我大嫂独家妙方,服用一粒能拖上四五个时辰。你若听话,五爷这一瓶全给了你,再快马送你去陷空岛救命。”

      药丸一入口,血立时止住不少。白玉堂道:“如何?五爷我言出必践。你且听好……”

      不料王钦嗬嗬惨笑着道:“不该说的,我绝不会说……我本就是契丹人,十四岁便被我主送入中原……几十年来多少龙潭虎穴都过了,没想到……呵呵,庞副帅,好本事……这,这酒中的毒,是我给你的那瓶罢?”

      庞统点头道:“正是。展昭三人闯天门阵前,你教我在马的草料中下毒。我推说良马嗅觉灵敏远胜于人,再好的毒药也未必瞒得过。你便给了我这瓶药,说即便天马也察觉不了。”拿起桌上酒壶提得高高的,清晰可见他手指在酒壶提把内一按,道,“本座甚是好奇,正好宫里新造了这新鲜玩意儿,我妹子送了来给本座把玩。本座便泡了两边酒,一边自饮,另一边便请先生效仿神农尝百草,看看这药是否骗得过畜生,也骗得过先生。”

      王钦手指庞统,喘息道:“原来你,你没在马的草料中下毒……难怪,那三匹马竟然未曾毙命。”

      庞统道:“你说这药服下暂且是无碍的,但一使劲,药效立时爆发。适才先生与白护卫对的那几招也算是全力而为了罢?如此本座是信了。”

      白玉堂终于明白,当日王钦串通了庞统在马料中下药,马儿若如往常一样奔跑则无碍。这是要他们好好出了雁门关入了天门阵,等阵势发动后,马儿全力冲锋便要毙命当场,他三人也必定呜呼哀哉。这法子可算得周密而狠毒,唯一算漏的,是竟被庞统来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王钦道:“好,好……一步错步步错……奸臣做下的事体,你庞家一样不漏,现下你倒成了忠臣……”

      庞统淡淡道:“忠奸轮不着你议论,本座只笑你异想天开。想我父年岁已大,放着官高位尊不要,偏去做你辽国的一条狗?我妹子美冠后宫,圣上恩宠已极,你要教她贵妃不当当弃妇?本座即便能成一方封疆大吏,我太祖皇帝能杯酒释兵权,你契丹皇帝难道不会?赔本买卖我做,得了便宜统统归你,当我庞统是傻子还是笨蛋?”

      白玉堂心想这话倒不错,手腕一转收回宝剑,道:“这药骗得过畜生也骗得过王大人,副帅大人又是忠奸难辨,二位可谓旗鼓相当。既然王大人一时半会儿还入不了畜生道,五爷先去请元帅来。”跨出帐去才走了没几步,忽听庞统急叫。“白护卫回来!”

      白玉堂急步抢回,只见庞统弯腰死死掐住王钦下颌,道:“他嘴里有甚么物事,咬破了。”

      白玉堂上前一瞧,王钦脸色发黑,已然气绝。白玉堂掰开他嘴看了看,道:“嘴里藏了毒药,服毒自尽。”

      庞统怔了怔,一摆手道:“罢了,你先去禀明元帅,本座稍候就到。”

      白玉堂心道这一遭算你有理,马马虎虎下个礼,转身出帐。听庞统招呼人将王钦尸首收了去,将帐中擦洗干净。白玉堂心下讥讽:“还嫌王钦弄脏了你的地方,你这块宝地本来就干净得到哪里去?”

      却不知庞统正思索王钦死前说的话:“你不对展昭等下手,无非想靠他们探一探天门阵……你以为破了天门阵便高枕无忧了?我且在黄泉等着瞧,至多三四月,我大辽必定入主中原。你父还得去当狗,你那貌美的妹子仍要为奴侍奉我主……庞家的富贵,你注定保不了……”

      这话顿叫庞统心神不宁,独自一人推敲了许久,最后把心一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时不可计较一城一池得失,少不得也只好如此了。”主意打定,遂出帐往杨延昭处去。

      杨延昭正与白玉堂说话,庞统进帐后将佩剑解下往案几上一放,退后两步单膝跪下道:“属下瞒报军情,罪大恶极,自请元帅处置。”

      杨延昭不动声色,白玉堂暗自冷哼:“说得倒凛然,真抽剑砍你狗头,你避是不避?”往边上站开两步,唯恐受了庞统的拜,从此他白五爷吃喝不香。杨延昭拿起案上长剑掂了掂,漫不经心地道:“庞兄起来说话,不过死了个奸细罢了,天塌不了。”

      庞统仍顿首不起,道:“他自是没那个本事捅破了天,却害了前任镇守雁门关的元帅贺群英。”

      杨延昭与白玉堂齐齐一惊,贺群英明明是因疟疾暴病而亡,怎成王钦害的了?杨延昭将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摔,道:“讲!”

      庞统道:“半年前代州城突发疟疾,元帅贺群英及帐中护卫齐齐暴毙,军心恐慌。属下奉命率兵来援,觉得这病来得蹊跷。照说疟疾滋生于蚊蝇聚集之处,何以普通兵丁尚且无碍,偏偏是洒扫最勤的帅帐先有不测?一层层查了下去,最后揪出一人,那便是王钦。”

      杨延昭道:“那时王钦担着何职?”

      庞统道:“他被发配军前,起先做些打杂的活,后方军需运送到了附近州县,他便随队过去接应。后来许是逢迎拍马有一套,又被分派了帅帐采买清扫的活计。元帅想必也知道,中军帐的吃喝用度并不与军士们相同。王钦这差事正合了他意,祸端也因此埋下。”

      杨延昭眉头一皱,道:“你是说他在帅帐做了手脚,所以贺元帅才首当其冲着了道?但他既要为辽国里通外应,何不也在军士们食宿中下手?如此疾病一夜之间席卷代州城上下,岂不比由帅帐传出更为迅捷?”

      庞统道:“属下也是这般想,所以起先只派人暗中窥测王钦,直到他与萧天佐派在代州城的探子相会。说起来此人也算是个人才,四拨人马去跟踪,俱被他不动声色地杀了。到最后属下只得亲自出马,总算将他逮个正着。”

      白玉堂听得一奇,四拨探子被杀,庞统还敢自行动手,倒是教人刮目相看。杨延昭道:“庞兄身为西路指挥使仍不忘身先士卒,那王钦自是手到擒来。”

      庞统一拱手:“元帅过谬。说来惭愧,当日属下拼尽全力仍败在他手,便诓骗他说我一柱香内不回,城门官便要关闭城门捉拿他王钦。许是萧天佐给了他甚任务未完成,又知舍妹是皇帝宠妃,或可利用,一来二去竟要拉拢与我,共谋宋室江山。属下想天门阵至今无人可解,或可从王钦处探得端倪,便假意允了。问他为何先害元帅,那王钦答复却是出人意料。”说到此顿了顿,直视着杨延昭,道,“王钦说这是萧天佐的意思,这位辽国国师生平有两大志愿,一是灭了宋土,二是大败杨家将。所以命他杀了贺群英,换得杨家六郎挂帅。”

      杨延昭浓眉一跳,冷笑道:“此议忒也匪夷所思,难道萧天佐盼着本帅称他一声恩师,谢他的提携之恩么?”

      庞统道:“属下若有半句虚言,疆场上自请万箭穿身。似乎曾有个要紧的人预言有杨家在,萧天佐断不能事成,激得他念念不忘与元帅一战。因此他命王钦不动大军动主帅,逼朝廷换人。王钦言道:‘国师要以天门阵剿灭杨家军,踩着杨六郎的尸骸踏进雁门关。’”

      杨延昭蓦地长声大笑,白玉堂热血沸腾,大声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他既知这个道理,怎还敢痴心妄想?”

      杨延昭道:“杨延昭凡夫尔,断不敢自比李广,不过是骨头比旁人硬上三分罢了。萧天佐要踩我尸骸未尝不可,但只怕被老子的骨头扎破了他的脚,也休想踏进雁门关一步!”起身下座将庞统扶起,道,“庞兄快快请起,兵不血刃便除了王钦这一大患,实乃我军之幸也。”

      不料庞统依然跪地不起,道:“属下隐瞒王钦之事,皆因贪功之念。想由此人身上套出破天门阵之法,藉此在军中立威,赢得十万将士一体归心。怎知此人自尽,线索由此而断。这皆是属下的罪过,还请元帅按军法严办。不过他临去说了一番话,属下百思不得其解。”将王钦临终之言重复一遍,续道,“他命丧我手,本可当他出言诅咒。但我朝疆土辽阔,他何以敢说三两月便改朝换代?且皇城一破,天子必按祖制命宫妃殉节。生死只在顷刻之间,他何来把握能活生生掳我妹子为奴?王钦受命潜入中原已有数十载,辽国定不会将宝全数押在他一人身上。那么谁是王钦第二人,第三人?”

      白玉堂忽然想起,王钦之死状甚是熟悉,似乎许久之前曾见过。正自低头搜肠刮肚想出处,又听庞统道:“属下思前想后始终不得章法,便来向元帅和盘托出。属下自知我父子在朝颇为同僚诟病,但有道是唇亡而齿寒,庞家绝无叛宋之心,还请元帅明察,”

      杨延昭沉吟片刻,郑重道:“庞兄能说出这番话来,纵有不是,亦不为大恶。”再次伸手去扶,这回庞统不再推辞,顺势站起一礼。杨延昭道,“也罢,你我且打开天窗说亮话。辽国灭我大宋之心由来已久,王钦死是乃斩草,未必除根。你我分头暗查军中有否奸细,各人各查自家旧部,也免得生出其他事体。至于庞兄隐瞒王钦之事不报,”停下来原地踱了几步,道,“请庞兄写一份罪己书,与本帅一齐密奏圣上。贪功不报是过,锄奸查恶是功。料想圣上看在令妹面上,多半是将功补过,不罚不赏。”

      庞统躬身道:“多谢元帅,属下这就去安排。近日军中屡有违禁酗酒之举,不如就以整肃军纪为由去查,免得动乱军心。”

      杨延昭点头道:“如此甚好,庞兄且去罢。”

      庞统告辞而去,杨延昭出神地坐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他能认了‘贪功不报’,我也莫要再一追到底了。”

      白玉堂冷笑道:“他这一贪功不报,又造出了多少杀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打完了仗回朝,再找他好好说道不迟。”

      杨延昭叹道:“此人行事果断,手段狠辣,却偏偏面面俱到。你三人去赴萧天佐之约,他一面向萧天佐传信,揽下接应的差事,使得王钦深信不疑。一面又放过你三人的座骑,在探子营十六人中塞入四名杨家旧部。这是要你三人带回天门阵讯息,可又密令探子营能不救则不救……他料定了那四人定会拼死去救,但力量有限,则尔等有命回来也好好折损一番……呵呵,好手段。不过他手下悍将如云,自己也是个极能用兵的,这一仗下来军功定然不少,纵有过错,也早被掩饰去了。唉,只怕三百多条人命终究枉死,你和展老弟这一场罪却也白受。”

      白玉堂冷声道:“天网恢恢终不漏,世上的规矩,原也不止朝廷的。”

      杨延昭一摆手道:“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无论如何,庞统不是叛国之将。他手下将士占了半数之多,我军破天门阵还需得仰仗。这天门阵外围的铜甲,尊师说叫金玉盟,上回本帅提的法子或可一试,只是还需……”

      话未说完,帐外通通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人刷地掀开。两人抬头去看,只见杨宗保一头蹿了进来,奔到近前抓住杨延昭衣袖连连拉扯,叫道:“父帅,孩儿听说王钦被正法了?”

      杨延昭瞪眼,白玉堂笑着替他说完:“……还需某人去牵头母老虎回来。”

      杨延昭眉峰一耸,摔开袖子喝道:“冒冒失失成何体统!与我跪下!”

      杨宗保一愣,老老实实跪下。杨延昭板着脸要训,却不知说甚么好,见杨宗保时不时地偷瞄,喝道:“没规矩的小畜生,为父骂你骂错了不成!”

      杨宗保道:“父帅教训得对,可……可既然那王钦已死,头颅就交给孩儿一用罢,我去交给穆姑娘。”

      白玉堂哈哈大笑,杨延昭也莞尔,往杨宗保头顶拍了一巴掌,道:“拿个死人头颅去换人家大姑娘,你风流得紧!”

      杨宗保脸一红,瞧着杨延昭的目光中满是期盼之色。杨延昭被他瞧得火大,一把抓住脖领拉起:“快快与我滚出去,告诉你那穆姑娘,要头颅便自己来三关大营取!”狠踹一脚将其踢出大帐,听得杨宗保大叫,“谢父帅!谢父帅!孩儿这就去啦!”

      杨延昭无奈,骂道:“滚滚滚!没良心的小畜生,养你至今也没听到声谢!”

      白玉堂好不容易忍住笑,忽而想起一事,道:“元帅瞧王钦与云霞山穆珂寨结怨,庞统是否知情?”

      杨延昭顿了顿,道:“算起来穆桂英父亲被王钦所害时,庞统还在西疆当他的指挥使。王钦这些年在中原也不知犯下多少事,总不能桩桩件件都与庞统说。暂且无须多虑,先等宗保将穆桂英带回来。”

      白玉堂也觉有理,谁知杨宗保这一去便去了整整六天,到第七天仍不见踪影。白玉堂刚与杨延昭取笑“母老虎发威也,小宗保要糟糕”,就听帐外报有杨部将手下求见元帅。杨延昭叫来一问,那名军士道:“我等随杨部将在云霞山上绕了六天六夜,始终无法上去。杨部将怒极,教小的回来调弓箭手与火器桐油,他老人家要火烧云霞山。”

      白玉堂与杨延昭先是一愣,听那军士这般称呼后又不由好笑。杨延昭斥道:“他才几岁,称甚‘老人家’?他也不是第一次去,怎的就无法上去,山上有伏击么?”

      那军士道:“伏击是没有的,但我等上到半山腰,路莫名其妙便没了,实在邪门得紧。”

      杨延昭皱眉,转而问道:“他带你们去作甚?”

      那军士道:“杨部将说山上有些物事要带回大营,叫弟兄们去搬运,还带了大车与好些绳索。”

      杨延昭了然,杨宗保是听他说云霞山上的油土可破铜甲阵,以为穆桂英定会相赠,谁知竟然上不了穆珂寨。

      白玉堂低声道:“如此说来穆桂英回去后又将机关摆开,宗保连她的面都没见着。欢欢喜喜去,碰了一鼻子灰,也难怪他恼怒。”

      杨延昭挥手叫那军士帐外听令,道:“老弟别护短,这小畜生是该教训。亲还未定,就惦记起人家嫁妆。穆桂英老父若还在世,准将他一顿乱棍打了出去。哼,小畜生平日里笨得很,这会儿倒跟老子耍起心机了,实是该打!”

      白玉堂不解,杨延昭提醒道:“上山的路如何寻不见,他清楚得很。黔驴技穷只得来搬救兵,却拉不下脸,你当他真要放火烧山?”

      白玉堂恍然大悟,骂道:“好小子!明明是要五爷帮着他上山娶媳妇,还绕弯子等爷自己往里跳!延昭老哥对不住,令郎的尊臀,五爷我是打定了。”

      杨延昭握拳重重一锤桌,道:“打!狠狠地打!打完了将穆桂英一并带了来,这一遭全看老弟的了。” 停了一停,又加上一句,“倘若小畜生果然跪了算盘珠子,你休来告诉本帅。”

      白玉堂脸上正经道:“遵命。”肚中暗暗好笑:“不告诉你,告诉他母亲。你夫人来不来气你,五爷可管不着。”

      当下策马出营直奔云霞山,将到云霞山地界时,远远瞧见一人正朝路上张望,一见白玉堂身影便挥舞双臂大叫:“五哥!五哥!”

      白玉堂又好气又好笑,双脚离蹬跃起直扑下去一巴掌拍倒,右手马鞭二话不说朝着杨宗保屁股招呼过去。杨宗保手足乱舞挣扎:“一会儿还得骑马!”

      白玉堂喝道:“好!”转而抓住他左手挥鞭打下,疼得杨宗保龇牙咧嘴,却没再躲闪,实实在在挨了三下手心。

      白玉堂见状停手,板着脸道:“为甚么不躲?”

      杨宗保嘶嘶抽气,道,“小弟该罚,只要五哥消气便好了。”

      白玉堂一顿,马鞭在空中虚挥数下,骂道:“嬉皮笑脸讨乖卖好,你倒越发出息了。”说是这般说,终也抽不下去,道,“你怎的一人在此,其余兵士哪里去了?”

      杨宗保笑道:“他们在山下守着,我料想要受五哥教训,便先来领了。五哥你大人大量,且给小弟留些面子罢。”

      他说得可怜,白玉堂不由心软,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少与我犯酸,留着甜言蜜语去哄你的穆姑娘。”

      杨宗保收了笑脸,嘀咕道:“她不让我上去。我在山里转了这许多天,嗓子都快喊破了,半点动静也无。”

      白玉堂听他嗓音果然有些嘶哑,安慰道:“无妨,你叫军士们等在山下,五哥带你上去。”

      杨宗保应了,两人赶至云霞山下,杨宗保命军士们原地待命,随后与白玉堂弃马步行上山。刚到半山腰便觉雾气弥漫,白玉堂当即住脚,四周仔细一瞧,暗道:“这女子好大的脾气,生门死门统统堵尽,只怕她自己要下来,也得费些周折。”本觉棘手,仔细一想即释然,“她不过是故意刁难罢了,若当真决绝,宗保还能强抢不成。”再一转念却生好胜之心,“明知宗保不会机关术,必然回营求救。营中精通机关的只我一人,她是存心要与爷较量?”

      杨宗保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失望道:“五哥破不了她的阵么?”

      白玉堂双眼一瞪:“胡说八道!走!”拉起杨宗保一头扎进迷雾之中。

      杨宗保但觉水汽扑面而来,霎时间眼前景物一片迷茫。起先还竭力分辨,脚下却不停地趔趄。到最后干脆闭上眼,任由白玉堂拉他往东便往东,拉他往西便往西,如此才算勉强赶上。心下郁闷之极,胡思乱想道:“过了这一遭,须得学些阵法功夫,总不见得日后每回都求五哥助力。唉,也不知这一遭如何过,还想甚么日后。”

      走走停停,上坡下溪,东转西绕了近三个时辰,直到杨宗保耐心耗尽,恨不能真个放一把火烧个精光,白玉堂突然住了脚步,朗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里却大门紧闭,岂是穆珂寨待客之道?”

      杨宗保闻声睁眼,赫然见已身处穆珂寨寨门前,寨门岗楼上一名红衣劲装女子,正是穆桂英。杨宗保大喜,叫道:“五哥好本事,天下无敌!”

      他语出真挚,白玉堂听得受用之极,哈哈一阵大笑,拍拍杨宗保肩头道:“莫急莫急,这本事五哥慢慢教你,总不能教她将你一脚踢下床。”

      话音刚落,但听岗楼上一名喽啰高声怒喝:“无耻狂徒受死!”几十支利箭齐刷刷冲白玉堂飞射而来。

      白玉堂拔剑出鞘随意挥洒,喝道:“穆瓜老弟实是忠勇可嘉,只可惜与你主子一般不讲理。五爷不与女儿家争斗,陪你耍耍也罢。”长剑急速划圈将利箭收入剑圈,跟着手腕猛然一抖,几十支利箭挟着劲风,掉头直扑城楼之上的穆瓜。

      只道他主子必会出手拦下,不料穆桂英站定不动,便似没瞧见一般。白玉堂要想收势已然不及,当即飞剑脱手向岗楼掷出,长剑席卷而去将大半利箭打落,然而仍有四五支不停来势,直射穆瓜胸腹要害。

      眼见穆瓜无法躲避,白玉堂与杨宗保齐叫糟糕。千钧一发之际,穆桂英身后突然闪出一人,呼呼两掌打落利箭,反手抄住长剑,冲白玉堂挥舞着叫道:“乖徒儿莫急!为师在此!乖徒儿莫怕!画影剑与穆瓜脑袋谁也没伤!乖徒儿长进了,为师甚慰……”素袍长发,身材高大,兼之兴高采烈胡言乱语,正是逍遥王。

      杨宗保大舒口气,白玉堂悬着的心放下,却听逍遥王一口一个“乖徒儿”,岗楼上众喽啰嘘声四起,登时大怒,叫道:“闭嘴!”

      穆桂英笑道:“乖徒儿不尊师重道,便不乖了。不乖该当如何?穆瓜你说。”

      那穆瓜喽啰才脱大难便嬉皮笑脸,肉鼓鼓的巴掌挥了几下,道:“打屁股,竹笋烤肉,啪啪!”

      众喽啰哄堂大笑,一齐冲着白玉堂挥巴掌,嘴里啪啪啪啪叫个不停。白玉堂哪里受得住这个,立时火冒三丈高,大喝一声,一掌劈下身边棵小树,右腿回旋全力一踢,犹如飞石一般向岗楼上直掷。

      这回穆桂英不再旁观,挥出梨花枪当中一刺,小树拦腰断成两截。正要回枪将其冲白玉堂打下,不妨逍遥王身影一晃又是两掌,抢先将两截断树打落岗楼,轰隆两声激起尘土半丈高,却是离得白玉堂远远的。

      穆桂英杏眼圆睁,白玉堂却也不领情,岗楼上下一起冲逍遥王大喝:“闪开!”

      逍遥王陪笑道:“是是,闪开,闪开。”脚下却半步不动,摆明了谁再动手本仙本王便拦谁。

      正自闹个不休,杨宗保忽然朗声道:“奸贼王钦已然伏法,在下特来传讯,还请穆寨主赐见!”

      岗楼上下登时收声,众喽啰与逍遥王齐齐看向穆桂英,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场面立即静得落叶可闻。穆桂英隔了良久,道:“人头何在?”

      杨宗保道:“收在边关,父帅请穆寨主移步亲手去取。”

      穆桂英道:“好罢,有劳小将军送信,还有何事?”

      杨宗保一愣,白玉堂接话道:“宗保得讯后立即赶来,已盘桓数日,尊驾定要请他吃碗闭门羹么?”

      穆桂英道:“他是官军,我是草寇,本就殊途,我怎知他到底是何意?传讯不过举手之劳,何须名门之后亲自跑一趟?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女儿家更需礼仪端方。这道门,穆寨主我还是关着的好,”

      白玉堂暗哼:“你这些虾兵蟹将哪个不是男人?”低声对杨宗保道,“听清了没?她仍在气你父帅教训她‘礼仪端方’。”

      杨宗保道:“父帅说得不错,我不能驳他。”

      白玉堂道:“可还记得她后来问你什么?她是担心你惟父命是从,浑不管她的心思。她无父无母,少了管束,自是不及你将门高第来得端正。你若不在意,需得教她知道。”

      杨宗保点头称是,暗忖:“父帅若不许我娶她,也不会出口说那几句。她不明白,我该怎生解释才好?”抬头望向岗楼上穆桂英身影,两人一在上一在下相距甚远,原是谁也瞧不清谁。但在杨宗保眼中,穆桂英面容却是一清二楚,即使闭上眼也淡忘不了分毫。杨宗保逐渐有了主意,却一时开不了口。正自心中交战,忽听穆桂英道,“天色不早,山路难行,小将军还是快些回营去罢。穆瓜,收队回寨。”

      穆瓜喽啰正要遵令,不妨逍遥王攸地一指点住他穴道,登时动弹不得,叫道:“喂喂,做甚么!”

      逍遥王嘻嘻笑道:“穆家丫头,日头还不过正午,天色明明还早,你可是这些天夜不成寐过糊涂了?唉,要向本王学学甚么叫做泰山崩而面不改色。一个杨宗保就教你夜成不眠颠三倒四,忽喜忽悲忽嗔忽怨,当真没出息。”

      他这话用内力送了出去,方圆数丈之内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杨宗保双眼顿时一亮,白玉堂哈哈一笑,也提起内力叫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师徒俩一唱一和,众喽啰虽听不懂白玉堂拽文,逍遥王的话却是明白的。这些都是年轻小伙,不少人想到穆桂英近日举止,立时便想笑,碍于穆桂英积威生生忍住,只相互挤眉弄眼示意。但白玉堂哪里是个见好就收的,拉过杨宗保教训道:“这几句说的是姑娘家想她家的呆子,一举一动一衣一衫俱是思念得紧。她虽不去找那呆子,那呆子如何不能先去找她?真教奴家嗔怨也!宗保,你是我白玉堂的兄弟,宁做冤家,也万万做不得呆子,听见了没有?”

      岗楼上登时爆出几声笑,穆桂英脸上挂不住,又奈何不得白玉堂,抬手一枪朝逍遥王扎了过去。逍遥王哎哎叫着躲过:“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年轻人莫要不识好人心。”

      眼见又要打作一团,杨宗保再不迟疑,踏前一步朗声道:“在下此番前来一为送信,二为请穆寨主助阵破天门,三为,三为……三为提亲,愿与穆姑娘结白首之约,生生世世,永不相弃!”

      这几句叫得极响,众喽啰个个唯恐天下不乱,忍到如今再也忍不住,不管穆桂英应与不应,一起摇旗呐喊拍手叫好。一时间寨门内外,岗楼上下掌声雷动,其中逍遥王的声音最是响亮:“乖徒儿收的好徒弟,慧根独具,一教就会,本王本仙甚是满意……”

      杨宗保不去理会岗楼上下鸡飞狗跳,只定定瞧着穆桂英,道:“不知穆姑娘可愿与我携手,两军阵前同破天门,天波府中举案齐眉?”

      穆桂英沉默良久,缓缓道:“山野之人不登大雅之堂,小将军还是回去问问你父帅罢。”

      杨宗保道:“父帅早已许过,要三媒六聘给我娶了穆姑娘。他老人家一言九鼎,从未反悔过。”见穆桂英不置一词,杨宗保心想也罢,道,“三媒六聘虚礼也,穆姑娘是江湖儿女,杨家也非迂腐之辈。若是姑娘愿意,在下今时今日便在穆珂寨与姑娘成亲,一切由你家规矩来办,不知穆姑娘意下如何?”

      白玉堂吃了一惊,万没料到杨宗保会出此言,暗道:“此乃跪烂了算盘跪搓板,延昭老哥非暴跳如雷不可。”

      穆桂英高声道,“小将军此话当真?”

      杨宗保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在下绝无半句虚言。”唯恐她不信,遂抽出银枪全力一掷,一道银光直射岗楼,不偏不倚落在穆桂英身边,,“此枪是十二岁时父帅亲手为我打造,上刻有我名讳。今日便作了表记,送与穆姑娘。”

      穆桂英仍不说话,杨宗保大急,便也顾不得人多眼杂,叫道:“穆姑娘,杨宗保之心唯天可表,但请姑娘明鉴……穆姑娘!穆姑娘!喂!”

      猛然间岗楼上射下一记飞蝗石,正中他头顶,杨宗保一缩头,听逍遥王喝道:“才几日功夫,你五哥便把你脸皮磨厚了么?也罢,谁叫你五哥是本王的乖徒儿,本王便助你一臂之力。”袍袖一卷一股大力朝穆桂英挥出,叫道,“小宗保接好,穆姑娘来也!”

      穆桂英猝不及防,登时中招。也不怪她大意,自打她回到穆珂寨,一直郁郁寡欢茶饭不香。六日前哨探来报杨宗保率队前来,穆桂英明知他绝无恶意,仍是赌气将山上机关阵法统统发动,教杨宗保半步前进不得。但逍遥王道:“他上不来,必定去找本王的乖徒儿,你这机关是困不住他的,是否要本王指点一二?”穆桂英却一口回绝,嘴里呵斥逍遥王多管闲事,心下却怕白玉堂破不了逍遥王的机关,杨宗保上山不得就此去了。

      待得杨宗保随白玉堂破阵上山,穆桂英见他形容疲惫,一身银袍尽被雾气湿透,心中气已消了大半,但杨延昭当日几句话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位杨家六郎气度儒雅,不怒自威,杨宗保又毕恭毕敬,穆桂英生平第一遭知晓何为将门大族。杨延昭的话在他而言已是极轻的了,但穆桂英却从未受过,加上他不肯拿下王钦,穆桂英便只道他瞧不起人。心想姑娘好稀罕么?当即摔门而去。只是一缕情思总绕在那银枪公子身上,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不料杨宗保一鸣惊人,非但当着众多人面许下白头之约,连父母之命也省了,更将父帅所赐银枪相赠。穆桂英惊喜之余正自恍惚,冷不防逍遥王背后偷袭,毫无防备之下一掌被他打下岗楼。

      眼见她跌落,杨宗保大惊,急步扑上前双臂一接,恰好抱个正着。逍遥王乐得手舞足蹈:“大功告成,大功告成,小的们吆喝起来!”反手一指解开穆瓜穴道。

      穆瓜自小跟随穆桂英,早把这位寨主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当即大叫:“恭喜寨主,贺喜杨将军!”一挥令旗,众喽啰齐声大叫,“恭喜寨主,贺喜杨将军!”

      任凭穆桂英再如何豪爽,当此情形也禁不住红了脸,挣开杨宗保跳下地,手却仍被他拉住。再要去挣,边上白玉堂喝道:“休要功亏一篑,抓!”穆桂英顿觉手掌如同被铁箍一般牢牢抓住,啐道:“跟你这五哥便是学不了好,还不快放开。”

      杨宗保丝毫不动,道:“五哥从不曾害我,你还没应,我如何肯放。”

      穆桂英注视着他,道:“你当真要与我拜堂成亲?再说一遍,我可要当真了。”

      杨宗保急了,他自小循规蹈矩,生平第一次出格,对方却不信,赌咒发誓道:“若有虚言,教我娶个……不,教我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穆桂英呸道:“快快住口,教人好不酸牙。好,你既说一切听我安排,我便作主了。”朝岗楼上喊道,“穆瓜愣着作甚?还不与我滚下山去采买嫁娶物事,本寨主今晚便要成亲!”

      穆瓜先是欢呼一声,跟着一呆:“今晚?这这这寨中一无鞭炮二无喜帐,连龙凤花烛也无有一对。到镇上采买,一来一去至少得一昼夜。”

      穆桂英道:“我管你飞着去还是滚着去,天黑前办不成差事,本寨主扒你的皮!”

      穆瓜愁眉苦脸,逍遥王笑道:“大喜的日子,休要摆张苦瓜脸,本王好人做到底,再送你一程。”拎起穆瓜脖领从岗楼跃下,先殷勤地将画影剑递给白玉堂,“乖徒儿拿好,为师干活去了。”展开轻功脚不沾尘地向山下奔去,穆瓜哇哇大叫,“我没带够银子……”逍遥王道,“本王先垫上,回头加七分利还。小的们去十七八个在山下等,新郎官就交我那风流天下的乖徒儿调教……”嘴里大叫手里提了一人仍是纵跃如飞,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当此情形总算是尘埃落定,穆桂英稍一忸怩便回复镇定,派了十几名喽啰到山下接应穆瓜采买物事,分派其余人打扫庭院,与厨房商议喜宴菜肴,安排得井井有条。

      白玉堂与杨宗保被迎入后堂,杨宗保一屁股在凳上坐下便再站不起来,双眼直愣愣地发呆,好半天才道:“五哥,我成亲不叫父帅,他老人家会不会发怒?”

      白玉堂心道废话,我若有子如此必定一脚踹出。但再要向杨延昭报信已然不及,只得道:“你父帅疼你,有甚不开心,日后喝杯媳妇茶也就过去了。”

      杨宗保稍稍开颜,白玉堂坐了半日觉得无聊,道:“我出去瞧瞧,你坐着别动。”到了院中一看,仆役丫环们来回穿梭,好不忙碌。白玉堂驻足看了会儿,忍不住出声指点。他出身商贾世家,看惯了富贵人家嫁娶的场面,又是个极讲究的,随意指点几句,已比先前强上许多。到最后众人纷纷来问,白玉堂干脆反客为主,指挥众人布置喜堂。忽听穆桂英在背后道:“原来锦毛鼠精通吃喝玩乐之道,比姑娘家还细致,难怪堂堂男儿汉竟长成这般模样。”

      白玉堂也不恼,道:“新婚三日无大小,请寨主过了三日再来挑衅,到那时刀枪剑戟任选任挑,包管寨主满意。”

      穆桂英笑道:“好罢,算我失言。承蒙白五爷操劳,穆桂英铭记于心。等哪日白五爷与新娘子拜堂,有用得着的地方,穆珂寨上下决无二话。”

      白玉堂哈哈一笑:“谢了。穆寨主放心,绝无那一天。”

      穆桂英一顿,冷笑道:“敢情白护卫只愿与达官贵人为友,哼,算我多嘴。”

      白玉堂一怔,此事自不好解释,却也不得不解释。正两难间,杨宗保赶到制止道:“你别多心,五哥绝非此意。”

      穆桂英哼了一声,道:“好啦,我不与你的好五哥作对便是。”

      杨宗保心想:“我和她就要成夫妻了,有甚么自不该瞒她。何况五哥与我亲如一家,若作下心结,日后便不好相处了。但五哥愿不愿我告诉她?”目光朝白玉堂瞟了过去。白玉堂也正顾虑若与穆桂英交恶会教杨宗保,但他虽不在意穆桂英怎生看待,却如何能对个大姑娘详说?杨宗保来得正好,白玉堂遂对他微微点头,意思是你愿说便说罢。

      杨宗保会意,对穆桂英道:“过来,我与你说。”拉起她进房。白玉堂只作没瞧见,依旧将仆役们支使得团团转。那厢杨宗保低声对穆桂英说了,穆桂英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这不是伤风败俗么?”

      杨宗保大怒,欲待拍案而起,想了想却忍住了,肃容道:“两位哥哥与我,与天波府都有莫大的恩情,他二人便如我的亲兄长一般。你若嫁我,便也需以兄长之礼待他们。若你心存芥蒂,趁早说清道明,我这就下山去,你我亲事就此作罢。你愿不愿助我军破天门阵,也由得你。”

      穆桂英一言出口已觉不妥,见杨宗保脸色铁青,暗悔说话太快,忙道:“小将军别动怒,既然他二人与你亲近,我自会以至亲相待。横竖又不是我夫君,我管这些作甚?”

      杨宗保脸色稍雯,道:“那你不可再口出恶言。”

      穆桂英柔声道:“我也不是成心。你有所不知,我爹爹在世时,最痛恨便是此事。有时好端端的,莫名其妙就破口大骂。这‘伤风败俗’四字我实在是听惯了,对不住,下回绝不说啦。”

      杨宗保这才缓了神色,道:“世人冷眼相看自是有的,但你爹为何痛恨至此?难道吃过亏么?”

      穆桂英嗔道:“才叫我要对你哥哥尊敬,转头就胡说我爹爹了?我爹娘恩爱得很,我娘十几年都没能生下一男半女,我爹也不在意。后来我娘生了我不久便逝世,我爹再也不娶,一人把我养大。唉,想我穆家仅有爹爹与二叔两人。二叔不到二十就出了家,我又是个女儿,穆家到我这里算是断了根了。”

      杨宗保奇道:“你还有二叔么?在哪座寺庙修行?改日当前去拜访才是。”

      穆桂英摇头道:“二叔早已圆寂,骨灰便埋在后山上,还是王钦送回来的。哼,我爹便当他好人,谁知道他竟是狼子野心。”

      杨宗保越听越奇,穆桂英瞧他满面好奇,叹道:“罢了,我全说与你听,其实这事我也糊涂得紧。记得那年我还不到十岁,一日山上忽然来了个年轻的和尚,说奉了少林寺方丈法旨,送一名僧人的骨灰到云霞山。我爹见了后号啕大哭,我这才知道原来我还有个二叔在少林寺出家,圆寂前求方丈将他骨灰运回云霞山安葬。那方丈允了,派个小沙弥护送来,那小沙弥便是日后的王钦。”

      杨宗保道:“王钦还在少林寺出过家?”

      穆桂英点头道:“是啊,他千里迢迢护送我二叔骨灰回来,我爹爹自然对他感激不尽。后来他又来过几回,每次我爹爹都拉着他问二叔生前的事,一问就是一整天,最后总是大哭着喝醉了事。也就是从这时起,爹爹便时常大骂男子相恋伤风败俗。后来王钦许久不来,直到年前突然来访,我爹仍是盛情款待,不料他趁我爹不防,在酒中下迷魂散,骗去了《天机变》下册,就此不见踪影。我爹气得吐血不止,就此一病不起,终致不治。”

      杨宗保听得紧张,道:“那是早前的事了,为何你直到最近才找着他?”

      穆桂英道:“我上少林寺去寻他,方丈却说此人早已还俗。他没说他还俗后的名字,我也料不到他会跑去当官。这一回还是穆瓜去镇上采买,无意中撞见你与王钦押送军需路过。那王钦穿了官服,模样已大不相同,亏得穆瓜生就一对贼眼,否则便要教他跑了。”

      杨宗保道:“僧衣与官服自然大相径庭,难怪他有恃无恐,还敢随队过云霞山。可惜我一听他死了便跑来,也没问父帅他是怎么死的。无妨,明日咱们一起问去。”

      穆桂英甚喜,点头应道:“好,咱们一起去。”

      杨宗保柔情满怀,拉起她手道:“那位穆瓜老兄当真功德无量,认出了王钦又困住了我,否则你我也不会有今日了。”

      穆桂英心中一甜,道:“呸,他有甚么功德了?还不是打不过你,手忙脚乱之下才发动机关。你被困林中,还能替我母亲坟头清扫,才是好心肠。”

      杨宗保低笑道:“心肠未必是好的,眼力向来是有的。小爷我从来在长辈跟前吃得开,不先给岳母大人上个敬,怎娶得到她的宝贝女儿。”

      穆桂英伸手打了他一下,啐道:“早说那白耗子教不出你个好,越发油嘴滑舌了。”

      又说了会儿话,丫环来报,说已将老夫人的嫁衣修改完毕,请穆桂英去试装,两人这才分开。杨宗保走到院中四下看,原本利落简洁的庭院已收拾得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心下喜不自胜,脸上便不由自主地傻笑。忽然,“啪”,脑门上又着了一记飞蝗石,杨宗保捂着脑袋抱怨道:“还有几个时辰便要拜堂,求五哥饶了我罢。”

      白玉堂背负双手慢慢走近,冷冷道:“拜堂有甚稀罕的?害得五爷我忙到如今,连个谢字也听不着。娶了媳妇便六亲不认,难道不该打?”

      杨宗保道:“我几曾六亲不认了?小弟有甚做错的,五哥打骂便是,只是别教我破了相,免得喜堂上不好看。”

      白玉堂道:“新人拜堂前需得各自单处,谁像你这般腻腻歪歪。今晚就是洞房花烛,连这几个时辰也等不得了?教人瞧了不成体统。”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杨宗保这会儿出奇的机灵,赔笑道:“五哥消消气,算算时日,展大哥也快回来了。到时五哥便可腻腻歪歪洞房了,谁敢说半句闲话,小弟替五哥收拾了他。”

      白玉堂居然脸一红,本要喝骂,却提不起劲道,只得道:“休要多管闲事,你现下是将入虎口,还是自求多福罢。这穆家母老虎可厉害得紧,你能管好她,大伙儿便阿弥陀佛也。”

      杨宗保道:“我与她说过了,她也不是迂腐之辈,不会说甚闲话的。”

      白玉堂点点头,道:“我倒无妨,别教你作难便好。”

      杨宗保还未说话,忽然身后一个声音道:“咦?穆家丫头知道了?”

      两人回头一瞧,逍遥王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白玉堂不耐烦地道:“知道便知道,啰嗦甚么。你带穆瓜去了这许久,鞭炮喜帐都采买停当了么?”

      逍遥王笑道:“本王出马,一个顶俩。乖徒儿瞧瞧,这东西还看得上眼么?”取出一团物事一抖,大红绫罗缀着金色流苏,赫然是块新娘子戴的红盖头。

      白玉堂道:“不用你买,穆桂英说她用她母亲的嫁衣。”

      逍遥王道:“这么好看的物事浪费了岂不可惜?本王买也买了,总得找人来用。乖徒儿,接着罢。”朝白玉堂跟前一送。

      白玉堂也不恼,浅浅一笑道:“宗保大喜之日不宜动干戈,速速给爷收回去。”

      逍遥王笑笑,手一扬,红盖头旋转着直扑白玉堂头顶:“着!”

      白玉堂暗道这老家伙一天不挨爷的教训便皮痒,右手成爪正要将盖头一撕两半,忽然眼前一花,逍遥王瞬间踏到近前。跟着便觉肋下一痛,登时动弹不得。红色盖头端端正正落在他头顶,将他面目盖了个严严实实。

      逍遥王一指制住白玉堂,在他大骂前快速点了他十处大穴,立教白玉堂手不能动口不能言。杨宗保目瞪口呆,叫道:“前辈,你……你这是做甚?放开五哥!”

      白玉堂只听呼呼两声,似是杨宗保挥拳去打。他双目被红盖头遮住,只可见逍遥王脚步一错避开,笑道:“小宗保莫急,本王还备了件大红嫁衣,你帮你五哥穿上。”

      白玉堂大怒,杨宗保道:“前辈休要玩笑,五哥又不作新娘。”

      逍遥王道:“你五哥孤身至今,也该拜一次堂了。择期不如撞日,正好你也与穆家丫头说了,那么你兄弟俩就一起拜堂成亲。你娶穆桂英,他嘛,本王自会让他称心满意。”

      杨宗保愣了愣,甚么叫让五哥称心满意?突然大喜过望,道:“前辈见着展大哥了?”

      逍遥王道:“是啊,本王去山下采买,正好见到那官猫押队回来。本王想闲着也是闲着,便将他引上山来办个亲事。不教你五哥盖盖头,难道教那人高马大的官猫穿嫁衣?”

      杨宗保乐得一蹦三丈高,紧跟着连连摇手:“不行不行,展大哥说了,他要盖了红盖头,掀他盖头的必定自插双目,吐血而亡。”

      逍遥王哈哈大笑:“展御猫当真有自知之明……还愣着做甚,还不快给你五哥换衣裳?”

      杨宗保犹豫不决,上前拉着白玉堂手掌摇了摇,道:“五哥,你要不要换衣裳?”

      却不知白玉堂早已呆了,别说被点可穴道,就是行动自如,此刻也再说不出话来。心下只毫无章法地乱叫:“贼猫贼猫贼猫……展昭……展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喜双重,穆珂山寨凤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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